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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0 ...

  •   “夏医师,心理科室的佐田君在找你。”

      川下小姐走进来时,我正在整理一盒盒的录音带。那是弥生小姐之前的那些心理医生留下来的录音资料,很重要的隐私。这段时间的惟一进展是,弥生小姐提到自己的家庭时,并没有像以前面对其他心理医生那样,态度冷静又坦然。

      为什么呢?

      我直觉地想到当日关于白兰花与玉兰花那一段往事的交谈。

      因为父母的感情破裂而一度绝望自杀的往事,她在以前的心理治疗中也并没有讳言。那段灰色的经历对于后来的她的心理状态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潜在的,或者明显的,她似乎都无意细细述说。

      有时候,弥生小姐拙于言辞。

      当年她很敏锐地感觉到了父母之间日益扩展的感情裂缝,却一直埋在心里,直到某一件事发生,然后让她内心积蓄起来的愤怒和不安一夜之间爆发,甚至于差点走上自我毁灭之途。

      十六岁她跳河自杀未遂,十七岁开始她活在对过世母亲无法开脱的愧疚里,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正是重新开始大好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这时却因急病猝然过世,留下她一生未解的外遇之谜……这还只是她告诉了我这个心理医生的那部分,至于无意讲述的独自于异国他乡浮沉漂泊曾经有过的艰难困苦,她只是淡淡带过而已。

      命运没有给她太多眷顾。这样充满变故的人生,如果写成故事肯定经得起大书特书。尽管如此坎坷,到现在她仍好好地活着,甚至逐个逐个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这是怎样顽强的一个女人?

      有时我也扪心自问,即便是我自己,或者其他任何一个意志稍为不够坚定的男人,经历过这一重重接连不断的打击后,恐怕也未必能像她一样再次坚强地重新振作起来,面对这从来不容情面的生活本质——这本不艰难。难得的是,弥生小姐仍然对生命其他美好的方面抱有希望。

      当她说到为了看海而坐公路汽车长途跋涉来大阪时,当她说到为了看到暮色中温柔的多摩川而拖着疲劳的身体往返于租住公寓与公司之间时,还有夹在归还的装衣服的纸袋里那几枝白兰花……眼中温柔的神色总能让即使是心肠最坚硬的人也为之动容。

      但是这样的弥生小姐……我要怎样才能,让她敞开心扉呢?

      作为她的心理医生,那时的我明知道她心中已经千疮百孔,却还要强行让她去回忆往事,揭开她的伤口让它再度鲜血淋漓。想到此,我心中时常陡然升起一股怜惜,正是这种力量让我能一直坚定地陪伴在她身边。

      无论如何,我从未后悔过当时的坚持。

      这时……“他在楼下的草坪广场等你。”川下小姐说着,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我,但没有走过来。

      “我知道了。谢谢。”确认过后,把它们全锁进柜子,我起身换了外褂取过外套放在手臂上,然后往外面走。“那么,我先下班了,明天见。”

      川下小姐欠了欠身,目送着我出去。

      我穿过长廊,右拐,然后沿着逃生通道的楼梯走下来。推开一扇门之后,那里有一条过道直接通往草坪广场。

      我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上周跟弥生小姐的谈话。从大阪雨季结束那之后,又过了三个月,关于梦境细目那一栏,我终于没有再看到空白。

      “弥生小姐最近做的噩梦都是这种吗?”我再次向她确认。

      “是……差不多都是这样吧。”她想了一下又似乎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些不恰当,用不确定的语气告诉我。跟初见时的憔悴相比,她只是愈发憔悴了,眼睛里没有了光采。

      在她的文字描述里,有古老的中国房子,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锁上的古旧木门,门后是长眠在棺材中却随时可能会苏醒过来,以人类的鲜血为食的中国怪物。那种怪物在西欧很出名,无数的歌剧和电影都歌颂过它永远只能独行于黑暗中的宿命不会衰老的美丽容颜和长生永在的寿命。

      而在中国人的传说里,它被称为僵尸。

      僵尸就是中国的吸血鬼。故事写到这里,让我觉得这场心理治疗即将往唯心有神论发展了,偏离了我们的初衷。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弥生小姐的噩梦居然会是这种境况。

      “弥生小姐害怕的就是这种东西吗?”我问。

      “是。”

      “即使是在现实中?”

      “是。”

      我笑了笑,说道:“如此说来,弥生小姐要跟一些好电影绝缘了。92年出品的那部电影不知道你看过没有,《惊情四百年》?”

      弥生小姐皱眉说道:“吸血鬼跟僵尸是不一样的,医师。”

      “我知道的。就像我们看外国恐怖电影的时候都不会太害怕一样,因为那是发生在外国的恐怖鬼故事,跟现实中的我们隔着千山万水。”

      弥生小姐不说话,沉默的脸上看表情似乎觉得压抑。我只好说:“抱歉,其实我对中国僵尸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关于梦里更具体的事,可以跟我说说吗?比如做梦的时候会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一呼吸就会被它发现的……”

      “呼吸困难,脑闷的症状,大概是这么来的吧?……弥生小姐,你身处的那个房子是谁的,你在现实中有什么具体印象吗?”

      “我不知道。有点像是清明的样式,我家乡那种很古老的围屋。不过,又好像不是……”弥生小姐不确定地摇首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房子里,周围,很暗,很暗……不过还是可以看到房子里那些家具的影子。我走到大堂的时候,看到了一具黑色的棺材……它就睡在棺材里面。”大概是由于害怕,她甚至轻易不愿说到‘僵尸’这个词。

      我向她求证,“弥生小姐是看到棺材就觉得里面一定有怪物?还是说,你亲眼看到过它就在里面?”

      噎了一下,弥生小姐才回答我:“我莫名地确信里面一定躺着那种东西。”

      “噢,是这样啊。那就是潜意识地想法了。……接下来呢,弥生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继续问道。

      “我很害怕,我想它应该还在睡觉,因为是白天……我要在天黑前离开这所房子。我很着急地离开。现在还是白天,它还在睡觉。可是我找了好久,在房子里迷了路,找不到离开这栋屋子的方法。”

      弥生小姐用一种恍惚的神色看着我,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直达夜晚黑暗深沉的梦魇中。

      “那么在梦里的你是打算怎么做的呢?”我引导着她挖掘更多的回忆。尽管情绪表里弥生小姐已经大略的描绘过她的梦境,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一说。或许这样能找到更多被无意间忽略的细节。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吵醒它。我找不到逃跑的方法,我很害怕。天色越来越暗了,它一定快要醒来——僵尸……那种东西总是在夜晚出动的。我想即使我没办法逃出这栋屋子,至少要让它没办法发现我,或者追不到我。所以我想把它待着的那间房的门锁上,这样它就没办法出来了。”

      “的确是个好办法。”

      “可是门上没有锁。是搭在一起那种铁片,一点用也没有。”

      “是置物柜上那种吗?需要自己加一个锁头的?”

      “当时的我没有注意这种事情。我只知道门锁不上,它快要醒了。而且,我把铁片搭在一起时也会发出响声,一定会吵醒它的……”

      “是吗……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弥生小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什么都不愿再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医师。”回忆噩梦里她所经历过的每个细节,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想必花费了大量的精神力。

      *

      我沿着游步道走向草坪广场的入口,穿过外围四照花的林荫树。路上遇到熟识的人,打了个招呼。是前面跟友美说到过的妇产科室的忍足前辈,忍足幸惠。

      “来,小瞳,这位是夏医生噢,向夏医生问好……”忍足前辈教怀中的孩子跟我打招呼。

      “诶?这孩子是……”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长辈的臂弯里,睁着浑圆漆黑的大眼睛,用稚生生的眼神看着我。

      “是我的外孙女。我女儿前几天刚带着她回大阪来。来,小瞳,叫叔叔,叔叔……”忍足前辈轻握着面团一样的小手,满面慈爱地说。

      “是叫小瞳吗?真是可爱……”

      无论忍足前辈怎么哄,她就是不开口。我一向知道自己不是怎么讨小孩子喜欢的人,仍心里一动,忍不住微笑着摸了一下她的脸。

      我问她道:“这孩子今年多大了?”

      “两岁半了呢。一眨眼这孩子就长这么大了呢——”

      “嗯。”我微笑着,看着忍足前辈抱着孩子走进疗养院大楼里。

      这时广场的另一边被摄影架和打光板占据了,剧组正在高度紧张地拍摄中,有一些路过的人旁观。大家的目光焦点都是并排坐在长椅上正在对戏中的男女主角。男的那张脸我有点印象,是被称为新日剧强悍派演员的速水弘司。

      【雪の大阪街】已经跟北野医院的高层协调好借用医院场景拍摄事宜,于九月初正式开拍。而剧组的导演居然是原本在影视界就颇具知名度的黑木宏,不能不说他对大众的影响力也起到了一定的促成作用。

      我站在游步道上张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了佐田政室长,然后大步走了过去。他背对着我坐在广场一角的长椅上。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佐田室长侧头,微微一笑,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我坐在长椅另一头。 “子川医生,下了班还劳烦你过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

      这并不算什么麻烦,如果他接下来要跟我谈的是关于弥生小姐的事。我迫不及待地想从他那里知道更多,关于弥生小姐的种种过去。她的际遇就像一枚光洁饱满的蚕茧,找到一根线头后就让人想更深入地不停地抽丝剥蚕下去,看孕育生命的苦痛能让她成长为怎样美丽的蝴蝶。

      ……抱持着这样想法的我,如此期待看到别人的苦难,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恶意了吧。

      我坐下来,“佐田室长,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了解一下弥生小姐最近治疗的进展。”

      很明显的,我能感觉到这个已经52岁的男人对于弥生小姐的超乎寻常的关心,只是一直放在台面下,不愿让当事人知道。

      男人对于一个女人的欣赏无关乎他的年龄。

      如若佐田室长不是自持于他已经不再年轻,或者即使只是十年之前的他,面对着如此优秀的女性时,应当也会坦诚地跟随自己的心意,去谋求一切跟对方在一起的未来的可能性。
      而这一切,敏锐如弥生小姐发现了吗?不管怎样,以佐田室长现在的态度,似乎是决意要跟弥生小姐保持适当的距离的。

      不能再去想关于弥生小姐的心理治疗之外的事,我收敛一下心神,回答佐田室长:“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很抱歉……”

      “嗯。这样啊……”

      这么说着,佐田政微微抬起下颔,安详地看向远处被镜头和人群包围的演员。鬓带霜白的他周身沐浴在夕阳柔和的余晖里……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恍然想起其实他已经到了迟暮之年。

      佐田政没有多言,沉吟片刻,像是下了一生一世地决心,郑重地看着我说道:“有件事,子川医生……其实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很惊讶的。我一直在矛盾,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毕竟,她本人并不愿意宣扬……”

      我该怎么形容当时佐田政眼中的神色呢,就像是那种又是痛楚又是艰难却必然要割舍掉的决绝。佐田室长突然郑重期事地问我:“子川医生,你看过【雪の大阪街】这本书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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