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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后记 那些经由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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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如何,首先感谢看到这里的各位,感谢你们愿意看我的通篇胡扯和恶趣味,感谢感谢。
开篇说,这一篇文的时代部分参考南北朝时期。本着改编不是瞎编,戏说不是胡说……的反面原则,我几乎对历史进行了全盘改造。但很有意思的是,整体的时代走向在改编后居然巧妙地和真实历史有部分重合,这是我动笔前没想到的,因此在后记中略作叙述。
南朝四代分别是宋齐梁陈,其中萧齐和萧梁是继承关系,不同宗室,本质一家。历史上真实的齐朝发家是兰陵萧氏,这一点被我沿用;吴郡陆氏是南方豪强,要说名人的话,三国时期的陆逊是吴郡出生。
地域歧视在历史上一直是个,不能说是问题,但确实是一个长久存在的重要现象。东晋衣冠南渡后,北方的氏族迁徙到南方,南北两方的世家,互相之前并不怎么和谐。具体的鄙视链,是南北表面上互相鄙视,但是南方世家心中免不了认为自己低人一等,毕竟从前的政治经济中心一直都在北方。
陆归右是我虚拟的人物,并且被我(很不要脸地)攀上吴郡陆氏的关系。兰陵萧氏应该算北方来的世家,对于这样一个世家是否愿意和南方联姻,我尚且存疑。但是萧氏毕竟不像当时的王谢那样是顶级门阀,他们的名声,大多还是在晋后期或者刘宋的时候积累起来的,算后起之秀,在王谢这样的大门阀眼里,约等于没文化的暴发户。考虑到这一点,萧氏愿意和吴郡陆氏结亲,应该也算合理,并且陆归右家只是旁支,不太存在他们反看不上萧氏的问题。
齐是个短命的朝代,历史上仅有二十三年,灭于皇帝对宗室和大臣的大肆屠杀,被时任雍州刺史的宗室成员萧衍起兵取代,也就是后来的梁武帝。在我的故事中,事件起于齐朝建立的十七八年后,这过程中又经历了约两年的时长,等陆归右和雁青逃出皇宫、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离历史上真正齐朝灭亡的时间,也不远了。
萧齐取代刘宋的原因,是因为南北朝的皇帝都有点子神经病,我们说好听点,性情中人。萧氏在刘宋时是武将,军功过高受猜忌而反(但主要还是皇帝神经病),这一点在故事开篇说过,背景也是沿用了的。
陆归右一家都是我杜撰的人物,没有原型,有也是纯属巧合。他受猜忌真的不是冤枉他,毕竟现在的皇家是武将出身然后反的,陆归右他爸跟着一代皇帝干了几年仗然后一起造反,造反后还帮忙去岭南掠夺劳动力,军功赫赫嘛……所以陆老夫人平元公主一听儿子跑去岭南参军,不像陆归右缺心眼的爹一样说留就留,吓得赶紧把消息捂严实,防止两代军功过高步当朝皇帝的老路。作为能够鼓动两个男人造反的女人,她的目光是很长远的。
于是母子吵架的原因也就很好猜测,无非什么中二少年陆归右想要建功立业留名青史,却被母亲浇了一头冷水叫他消停点……陆归右也是牛人,家里不让就自己跑出去,参军两年又自己跑回来,自此收敛锋芒,走得比母亲还要长远。平元公主也没想到儿子打仗居然不声不响打成一个和平主义者,她或许永远也不会想明白转变的关键,但总算不用再担心家里的未来,也算意外之喜。
很不幸就算消息捂得再好,平元公主还是一语成谶。皇一代的亲近在长辈相继离世后消磨殆尽,只剩下皇二代的无能。陆归右虽然没有因为猜忌而反,却还是因为猜忌而反,几乎把人整个皇室搞没了,和平人士陆归右,你很厉害嘛。
陆归右没兴趣篡位,好事就落到碰巧撞见他的幸运小孩萧宝乾的头上。萧宝乾的原型是梁武帝萧衍,虽然一个是刺史一个是看宫门的小门卫,但总归都是萧家人,宗室的身份勉强相和。从陆归右出宫前对他说的那番话来看,不难看出他将在护驾有功后一步步总揽大权并野心膨胀,直到取代可怜兮兮的六皇子,其中留三四年的时间给他沉淀,差不多。
除此之外,历史上齐帝对宗室臣子的大肆屠杀,虽然萧机没有这么做,但是雁青和陆归右做了嘛,某种程度上也是和历史相呼应了哈哈哈。
说说陆归右和雁青。
在这个故事中,感情线是相对较少的,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在杀了萧机后,雁青其实可以直接一走了之,陆归右也可以直接一走了之,合作项目已经完成了,共同目的也达到了,本来就不是谈感情的事,没必要特意见一面。但是陆归右还是去城外等雁青,雁青也好像知道陆归右一定会在城外逗留,不仅过去见他,还事先准备好两匹马,明显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和他一起走,而不是拿刀和他比划。究其原因,当然因为……这是一篇耽美文嘛。
啊,打住,撇开作者的恶趣味,先说点正经的。
在说他们两个之前,说说什么是圣贤。
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后记里的话,私以为说得很好。原话不太记得了,大概意思是说,历史是没有变化的,就算时代朝代环境科技等等全部改变,人心没有变,人性没有变,那么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所谓的以史为鉴,只有能够看透其本质超越历史,才叫做以史为鉴。
能够真正做到以史为鉴的人,叫做圣人。
南怀瑾先生在他的一次讲座里说,这世上有两种学问不要去碰,一种是佛学,一种是易经。想要学通这两种学问只有两类人可以做到,一类是拥有超一流智慧的天才,还有一种就是连字都不识的文盲。
对应的例子,前一种比如老子、孔子,也就成了普世意义上的圣贤;后一种比如禅宗六祖惠能,出身贫苦幼年丧父砍柴为生,还是个文盲,当然他八百年前的本家是范阳卢氏这一点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哈哈哈。
这一说法并不一定局限于高深的哲理中,而我想讲的正是这样一个故事。
陆归右当然是天才。他可以仅凭一曲笛声就悟出平等大同的道理,从而明白所谓三六九等的分化都是封建王朝为一己私欲所设的谎言,人与人从根本处无别。他一眼看到的是千百年后才有机缘得已实现的世界,要让与他同时代的人明白这个道理是天方夜谭,孤独在所难免。
但是雁青,哪怕他什么也不懂,根本没有一点陆归右所拥有的天下关怀的精神(他在番外里认干儿子的时候还说过“认了,小倦就是你平辈”这样的顾虑),但因为出身,因为常年居于社会最底层饱受奴役和压迫,他还是凭着直觉爆发出藏于灵魂深处的呐喊,质问天子乃至整个时代,凭什么出身异族的人就注定为奴,注定比别人差。
想要这样两个人在同时期相遇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何其有幸,借助小说这个虚拟的世界,能够做到。
那么接着讲喜欢。
雁青喜欢陆归右,确实是有一点无处可去的因素。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他没有期盼过杀了人还能活下来,能够逃走纯粹是因为当时流民在皇宫里冲得到处都是太乱了没人管他,晃着晃着就晃出皇宫,捡了个漏。他的生命某种意义上来说终止在杀死萧机的一刻,后面的人生要怎么过,他是迷茫的,于是在那种情况下面对陆归右发出的邀请,好像没有理由拒绝。但这件事情还是有预示的:平等待人的陆归右,只有他从头到尾一直在等级的约束中最大限度地把雁青当人看,那一句没说出口的心悦君兮君不知,不送给陆归右还能送给谁呢:)
至于陆归右为什么喜欢雁青,他其实反而是先动心的那个哦,别看徐买慧调侃他时死活不肯承认,他就是有。
这个问题确实是有点复杂。其中一点,陆归右自己说的,他身上有家族的责任,他不能想走就走。皇宫动乱萧机被杀,他这时候脱身,得一个“流民动乱不知所踪”的结局,雁青帮他做到这件事,光这一点就已经意义非凡。
至于另一点,那就有点和传统文化的价值观挂钩。
古人的学问,一般是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小学是一些基本的礼仪,比如日常的洒扫应对、待人接物,以及一些基础的知识,比如认字、算数。十五岁入大学,大学指的是“大人之学”,也就是说,十五岁开始,学习怎么做好一个人。
我们说一个古人,说这是一个好人这个人具有高尚的人格,一般会说什么呢。忧国忧民、关心劳动人民疾苦,这一些,当然是的。
但我们是否能发出这样的一种疑问:为什么一个伟大的人格必须要关心百姓疾苦,因为圣贤书这样规定吗?
我们凭什么发自内心地就要认为百姓是需要关心的,内在驱动力到底是什么?如果是所谓的“在其位,谋其职”,或者说“权力越大,责任越大”,那这完全可以成为一种现代化的雇佣劳动关系。朝廷给我发工资,那我遵纪守法做好我职责内的事情,最多加点人道主义服务态度好一点,犯不着有所谓的“仁爱”之心啊。
这个解释清楚有点费劲,我只能试图一说。
《中庸》是初学入德之门,也就是学做人的基础。它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就是说人生来有自己既定的性情,发挥出人本该有的性情就是人们所说的“大道”,而“教化”就是倡导人们都去了解人的本性并遵其行事。《中庸》又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是倡导人们要具有喜怒哀乐之情,并且在合适的、正确的范围内抒发出来。
何谓正确的喜怒哀乐?人是自然之生,作为自然的一员,是能够和天地交相感应的(当然也包括其他的人,儒道释不同流派的侧重点不一样,有的侧重人,有的侧重天地)。这个真的没有办法说,因为它不是理论知识,而是个人的生命情感体悟,我只能给出一些例子。
《兰亭集序》广为人知的是王羲之的书法,但就其文本本身的内容而言,也是写得非常好的。里面有一段是这么写的: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如果你能体会到,那么这就是我所说的那种情感。“悲夫”之悲,实在是很深切的,他们为什么要写一本《兰亭集》?因为看到古人之兴感,今人也有,而今人之嗟悼,后人亦将重蹈覆辙,所以“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能不悲吗?今日之我亦是昨日之你,而昨日之你将是明日之他、她。这天底下的喜也好痛也好恶也好善也好,无一与我相关,也无一与我不相关,若我落于他人之境地,我亦将是他人。
以如此之心观人,如何能不去爱人。
陆归右得知雁青进宫见到萧机,半夜独自站在廊下感叹,徐买慧看到后说他是多情人。多情在这里是个褒义词,人是有情物,人合该多情,这无关个人的爱恨,欧阳修说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陆归右是个真正的贵族,他做到了这一点。
雁青为了报仇,扔掉所有情感,麻痹自我,否则他坚持不下去。他可以活得像个正常人,但这是出于理性知道怎么样像个正常人,不代表他真的能够感知到喜怒哀乐。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丢失掉的生命情感,这就是雁青为了报仇而付出的,可能要伴随他一生的代价。
所以这件事对陆归右来说是带点宿命感的。岭南是他的“悟道”之所,说是心之故乡也不为过,那里有他一生中最恣意自由的一段时光,但他见证那片土地的壮美的同时,也亲手给它带去过灾难。时人或许说这是正义,为国立功、开疆拓土云云,但陆归右后来发现这些东西其实从根本上是错误的,即便不知时无罪,他明悟之后依然没有办法忽视这件事。对他来说,雁青不仅仅是雁青,更是那一片曾经遭他破坏的土地,他注定要爱上这样一个人,然后用一生的温柔去滋养,陪着雁青一点点的,或许成功或许失败,重建那份丢失掉的对生命的情怀与感受。
顺便一说,古代时候,主要是远古和中古时期,对异族的鄙视并不源于种族,而是源于文明。文明不同,天哪你这个茹毛饮血的野人,我们鄙视你。就说雁青好了,越人其实就是汉族人,这个单纯是地域区分,就像现在的北京人上海人广州人一样,但由于他们这个地区发展出来的文化和中原主流文化不同,所以被认为是异族。只不过种族经常是造成文明不同的根源,后来也就混淆了。
哦,还有萧宝乾这个实诚的小孩。
萧宝乾是一个没有写出来的隐藏支线。毕竟这是陆归右和雁青的故事,不是实诚孩子萧宝乾的发家史。
要说萧宝乾,就要说梁武帝。梁武帝算是南朝比较有作为的皇帝,不过后期沉迷佛道,也就比较昏乱。
这里面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佛学在南北朝时期是被发扬光大的,而这时候本土佛学最高成果禅宗的初祖达摩祖师,也从印度来到中国。梁武帝是信佛的,笃信佛教,达摩祖师应该是想过要点化他,因此和梁武帝有过一番对话。
对话里梁武帝问,我建造了那么多寺庙、供奉了那么多僧人,有多大的功德?达摩祖师答,实无功德。这对一个九五至尊的帝王来说是一件很下面子的事,当场两人就闹得不太愉快,后来不欢而散,再也没交流过。
达摩祖师是对的。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功德和福报是两样东西。梁武帝建造寺庙供奉僧侣,福报是很深的,因此他贵为帝王;但有福报不等于有功德,梁武帝最后的结局,是饿死在宫中。
一代帝王枭雄,最不缺的就该是吃穿,竟然会饿死。
这个思想,和功过不相抵有些类似。虽然是迷信的说法,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梁武帝的命运,当然是萧宝乾的命运。
萧宝乾的命运,又是谁的命运呢?
这才是我想要问的问题:当上帝王,事情就结束了吗?我们的未来在何处?
想要超越历史,真是难上加难。
陆归右临走前对萧宝乾说,你是个好孩子。或许那一刻他已经看到了皇室的未来,并亲手将之赋予。萧宝乾当然是个好孩子,但是好孩子,也逃脱不了属于时代的、属于民族的,属于被专权帝制笼罩着的每一个人的命运。
好在如番外所说,对于两个主角而言,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与他们无关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