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番外·一间客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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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间客房？”
雁青道：“两间。”
陆归右于是对伙计道：“两间净房，多谢。”
伙计咧咧嘴，道：“得嘞，这边请。”
本朝官驿发达，连带着官驿旁边的客舍也十分繁荣。那伙计一看也是熟于此道的，带路的时候闲不住搭话：“两位郎君，这是赶着回乡么还是出来跑商？”
陆归右笑道：“偶得闲暇，出来游玩。”
伙计大惊，道：“哎呦，那就是文人老爷了。”
说罢连连作揖，敬仰之意立见，态度加之先前又殷切了不少。顿一顿，他瞥向形单影只的两人，又犹豫道：“这个，就您两人，没带仆从吗？”
陆归右再笑道：“家仆累赘，不如两人潇洒自在，故而未带。”
伙计又惊道：“哎呀，这可不成，出门在外怎能没个服侍的人。行囊钱财，不得有个帮忙提拿看管的人，再说就算现在是太平年岁，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歹人，还要家院多才能保证安全呀！”
陆归右道：“哦，这倒真没想过。”
说完，下意识往雁青那里瞧了一眼。
他确实没怎么考虑过伙计说的问题。一来陆归右自己有一些防身的本事，二来雁青……主要是因为雁青，尽管过那一招的时候是他取胜，对此依然深有体会，雁青出手，那叫一个不客气和凶悍。
不是一般人能招架。
伙计几乎是立即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打向自己的嘴，改口道：“郎君见谅，小人不是咒您的意思！就是说万一路上有点万一，还是带几个仆从有保障。”
陆归右宽容一笑，并未计较。
正说着话，已来到房门口。伙计将房门打开，将内屋展示出来，问：“这间房可还好？高敞，通风，而且最靠南边，还有一间在前头，里边都是一样的。”
陆归右点点头。他略微转头看向雁青，问他道：“你要住这里吗？还是再去看看前面那间。”
雁青道：“就这里吧。”
他说着走入房中，伙计急忙跟上前，简单地向他说明门锁的用法，又指了指屋中一应摆设用具的位置，然后急匆匆地出门，跟陆归右去开另一间房的房门。
他送陆归右进屋，惦记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又道：“郎君，小人多嘴多说一句，出门在外还是带上奴仆方便。您要是接下来走的路途还长，不妨买两个带在身旁，我们这里物价便宜，三四两黄金就能买到十足健壮的男奴，驮货背箱、赶车牵马、保卫安全，都不在话下。便是集市离我们这里也不远，过五条街右转走一百步，第二个门就到了。”
陆归右道：“好，多谢。有需要我们去看看。”
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向陆归右告退，不多打扰，替他合上了门。
两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秋日天又黑得早，熟悉整理一番，便降下夜幕。一更已经敲响，正是睡觉的时候，陆归右移来桌上的灯，正欲剪芯，忽听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于是转而起身开门。
打开门，便见雁青站在门外。他应当也是临近睡前，随意穿着一身里衣便出来，袖袍系带都宽宽松松，头发也披散下来。
陆归右扶着门。他向旁让了让，轻声问：“怎么了？”
雁青未动，站在门口，问：“你有多的束发带子吗？”
他对上陆归右询问的眼神，道：“我的断了。你看。”
他说罢抬起手，展开拳头。手心里果然躺着两段褐色的发带，垂下的端头裂口粗糙。
陆归右于是想起来。离开京城时他换了一身常服，雁青却是明晃晃才杀完人的血迹，后来只好由他进城替雁青重新买一套衣服，却忘记扎发的发带，未曾想竟然也磨断了。
“啊，这个没有。”陆归右略带歉然。“要不我帮你去问问店家，说不定他们会有。”
两人下到堂中，伙计闻言，一阵翻箱倒柜。
“还真没有。”柜子里所有的角落都被翻了一边，伙计直挠头。“要不就剪一段这个素麻绳，挺结实的。”
陆归右道：“白色恐怕不太好。”
伙计道：“那就真没有了。这东西也是，人人都要用，但人人想不到。”
他说完，堂中一时静默，三人都陷入了为难。
陆归右看着雁青手里握着的断带。他想了想，提议道：“要不你打个结，明早起时先用一用，待牵了马我们往集市里绕一趟，再买新的。”
雁青道：“也好。”
伙计道：“集市要中午才开，郎君等到那时，恐怕要耽误行程。您若不想等，寻一家裁缝铺问他们讨个制衣的余料，也能当发带使。”
雁青点点头，陆归右也道：“好，多谢。”
伙计看着两人，肚子里有几句话翻腾不止，终于还是没忍住唠叨道：“郎君要是最后决定等中午开市，还是买两个奴婢吧，不然就说这贴身用的东西，坏了也没人给备着。”
陆归右只得失笑道：“……多谢好意。”
一夜好梦。陆归右与雁青起来，牵马一走出客舍的门，立刻将伙计的话抛之脑后，买到替换的发带，继续轻装出行。
将近傍晚时，正好又经过一战驿馆，于是两人接着在近旁的客舍住宿。今日停下休息的时间较早，店铺还未打烊，陆归右上街转了一圈，买来纸笔，又借到砚墨，待入夜安静下来，点了灯，打算写信。
正研墨，又响起敲门声。陆归右道声“请进”，便见雁青从外面推开门，探了进来。
他应当是来串门的，见陆归右桌上铺着纸张砚台，顿了顿，问：“你在做什么。”
陆归右朝他笑了笑，招手请雁青进来坐，道：“写信给老徐，就是我以前那个管家。”
雁青合上门，走到桌侧席地坐下。他看陆归右沾墨提笔，在纸的最右端写下第一行字，笃定道：“你没赶他走。”
陆归右微微笑起来，道：“是啊。嗜赌偷窃并不是真，只是因为他走的突然，需找份托辞而已，走，亦是我预见日后将起风云，不想他卷入其中，叫他走的。”
他顿一顿，又道：“国丧虽还未传出，但应该也就在这几天，连带承国府的消息，他也很快可以打听到。尽管事先他就知晓我的打算，毕竟未能亲身相见，还是报个平安较好。”
雁青点点头，不再说话，捏来砚台中的墨石，开始磨墨。陆归右一开始并不在意，写着字见雁青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越磨越多，不由得失笑阻止，道：“好了，够用了。市上墨石断货，这是他们跑了好几家借来的，用太多还回去，只怕人家伤和气。”
雁青立即松手，自知犯错，乖乖道：“哦。”
手上没了消遣，他闲下来无事可干，只好撑腮斜倚在桌旁，看陆归右写字。
陆归右写字是很好看的，一撇一捺，收放自如，看久了雁青却依然觉得头大，又问道：“你府里的其他人呢。”
“老徐一家回淮州，后来还走掉一个厨子，你可能也见过，做银耳羹的那个。”陆归右道。“庄园田产一类，大部分是天家所赐，官府会收回，亦或本家那里接手一部分，都看他们的意思。至于府中奴婢，领回卖身契文，再去找其他人家，府中东西我未带走分毫，藏一些、卖一些，有利可图的地方很多，人去楼空是世间常态么，只看他们做不做。”
雁青并未说什么，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看陆归右继续写信。
“好了。”陆归右收笔，搁入笔砚，将信纸从桌上揭起。“明天临走前去城内转一圈，看看有无往淮州去的商行，托他们捎带过去。要是这里没有，就等到了其他地方再问问。”
雁青道：“安都比寻江繁华，商贾也多，你为什么昨天不写。”
陆归右无奈道：“昨天那人太健谈了。若是让他知道我往回写信，恐怕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全问出来。”
雁青道：“你也觉得他烦。”
陆归右觉得背后嚼人舌根不太好，斟酌一下用词，委婉道：“烦也不至于，就是有点热情过头。”
雁青趴在桌子上，没再说话。
陆归右晾干信纸，折起来，要包入黄麻纸中。他将黄麻纸折起来，压了两压，却见纸边依旧翘起，没压下去。
雁青道：“我来。”
他从陆归右那里接过信纸和封皮，转到眼前，量了量宽度，将黄麻纸对折，指腹压住纸边。他的皮肤很白，手腕纤细，指节也长，又略留了些指甲，看起来很像女人的手，柔软无骨。真正动起来的时候，那双手却又充满力量，掐住折痕边缘一拉，立刻将信封折得服服帖帖。
陆归右接过那略感沉甸甸的纸包，笑道：“多谢。”
雁青撑着桌面，悠哉游哉站起来，看一眼陆归右，道：“我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另有所指，又好意味深长。但陆归右似乎没看见，又可能没看懂，总之只是神色如常，含笑道：“好，早点休息。”
雁青又瞥陆归右一眼，打开门，晃晃悠悠出去。
如此，又过了数日。
雁青似乎已经养成习惯，每天晚上必到陆归右那里串门转上一圈，然后才回屋睡觉。陆归右在一开始的疑惑之后很快也了然，一人独对空屋确实是件很无聊的事情，若不能找个人一起聊聊天做点什么事，睡前的一段时间，确实很难消磨过去。
陆归右一开门，雁青立即闻到一股与往常不同的味道，淡且清新。他轻动鼻尖，仔细嗅了嗅，道：“好香。”
陆归右笑道：“在煮茶。才放了茶叶，还未加料。”
今日投宿，正遇到有人当街卖茶叶，虽然呈色不算特别好，却也算奇货可居，便称了小半两聊作夜间消遣。
有热闹不凑白不凑，雁青道：“怎么煮，给我看看。”
陆归右道：“你来坐。”
桌上摆着佐料，一些是买的，一些是旅舍送的。高脚的小泥路里盛着碳，陆归右开门时将装茶水的开口器皿提开，此时又拿起小扇扇一扇火，轻引一缕热气到鼻前，笑道：“这碳不怎么好，有一股烟火气，你闻不闻得出来。”
雁青凑近轻嗅，点点头，想一想，然后很诚实地摇头。
他常年生活在官乐坊，就算后来飞黄腾达，对这方面的要求向来不仔细。至于茶，他陪的是酒宴，更是不怎么喝，也不怎么见人喝。
碳火认真说起来是门学问，但见雁青不感兴趣，陆归右也略过不提，眼看火烧得差不多，提了茶水重新装回炉上。
雁青已经移走注意，转去看桌上的蔬果香料，问：“这些都可以加？”
陆归右道：“是啊。”
他说着拿起薄荷，放入沸水中后，又加入几样与之性味相合的食材，最后撒入一把粟米。雁青还在研究桌上的佐料，看一会，拿起一叠杏仁。
皮色略深甜杏仁，颗颗前尖后圆，香味馥郁，只是看着，便能想见其饱满的口感。雁青抬头，看向陆归右，问：“这个能吃吗？”
陆归右忍不住便笑，道：“可以，这是熟的……你吃吧。”
雁青于是捡了一颗，送入口中。
陆归右问：“好吃吗？”
雁青将杏仁嚼碎，咽下后点点头，道：“嗯。”
他又摸了一颗，斜倚在桌边，干脆将当作零食，边吃边看陆归右煮茶。炉中水烧开，热气不断，水中淡黄翠绿一点点珍珠似的颜色随波纹翻腾，雁青看了一会，心觉独乐不如中乐，将手里的碟子朝陆归右面前递了递，问：“你吃不吃。”
将煮茶的佐料直接拿来吃，这样的事陆归右还是第一次做，但见雁青刚才吃得很香，便也笑道：“我尝尝看。”
本来，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然而尝到味道后，陆归右却不由得微微意外，道：“不错啊。”
雁青于是将碟子往两人中间推一推，示意陆归右和他一起吃。陆归右又拿一颗，发现确实越吃越上瘾，忍不住又要去拿第三颗，却听一阵敲门声，随后一人推门进来。
那人本是来送水的，推门时见到陆归右和雁青凑在一起吃杏仁，不由得愣了一愣，眼神惊疑不定地往桌子上瞥。
但他总算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很快收回视线，道：“这是东家说的在后山打的泉水，煮茶更香，给郎君送过来。”
雁青若无旁人地又摸一颗杏仁，陆归右道：“多谢，你放在一边吧。”
来人于是可以确定房中两人绝对是在吃杏仁，应一声走进屋，将盛水的罐子在陆归右身边放下，起身时忍不住再往满桌的佐料盘上看一眼，然后才关门离开。
陆归右到底大家贵族，被人这样看一回便有些不好意思。他想一想，左右觉得不太妥当，与雁青商量道：“我看这吃掉的杏仁，最好需找个托辞。不然你见刚才那送水人的模样，大概明天就要传遍我们是两个干吃料的怪人了。”
说起这个，雁青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立刻从善如流地指点道：“你要脸皮厚一点。有人看你，你装作没事，再看你，你就看回去，表情要十足自然，最好再带点疑惑。杏仁本来就是用来吃的，不就是吃空了一盘，大惊小怪。”
陆归右恍然，点点头品味着雁青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伸手进碟，又拿了一颗。
他道：“真挺好吃的。”
雁青道：“晒得挺脆。”
炉上的茶烧得差不多。陆归右提起水皿，替雁青倒上一杯，道：“你看看好不好喝。”
雁青“嗯”了一声，又往嘴里丢一颗杏仁，然后推开小碟，转而去捧茶杯。茶水滚烫，他吹凉一些，小口抿入，细细品尝片刻，道：“像在喝粥。”
陆归右笑道：“茶水么，是和粥差不多。你就当夜宵吃。”
雁青不说话，又去吹茶，然后再喝一口。水中茶料刚才随水翻腾，这回又都沉甸甸地沉底，雁青正想着怎样才能喝到，陆归右在一旁瞧见，已经抽了勺子向他递去，道：“给，勺子。”
雁青道了声谢，接过勺子，搅入杯底。热气随着他的动作再次涌动，白雾扑在脸上，许久似乎睫毛也凝起一层极薄的水汽，晶莹、梦幻。
外面遥遥传来梆更。
雁青抬头。他侧转身体，和陆归右一起看向窗外，听着时断时续的更声，问：“一更，二更？”
陆归右道：“一更……这是二更了。”
雁青道：“二更，这么晚了。”
杯茶已经见底，只整下最后一口。雁青仰头饮尽余料，将空杯放在桌上，看着陆归右道：“……我回去了。”
顿一顿，瞥见桌上的东西，又道：“……要不我跟你一起收拾。”
陆归右浅浅笑起来，道：“没事，我来便好。时间不早，你回去休息吧。”
雁青于是道：“好。”
他说着起身，才绕过桌旁，却又听见陆归右在身后唤他：“雁青。”
雁青立刻回头。他以为陆归右改变了主意，却见对方将推在桌上的杏仁碟重新拿起轻轻放在他的面前，道：“你要是喜欢，带回去吃吧。”
雁青道：“哦。”
说罢揣了碟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番外·一间客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