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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来了,又开 ...

  •   华灯已上,璀璨生华。数十里山河点缀着星河,人间恍若天上。

      承国府的后半院却没沾到这份热闹,烛光幽暗,仅勉强照出身前五六寸的道路。两个杂役女奴被分来此地熏香,香料碾碎后撒入手提银勺中点燃,烧热后合上镂空雕花的勺盖伸入被中,直到隔着一层轻丝将被面熏得烫手,才将提勺取出。

      挑开被子的瞬间,浓香扑面而来。女奴将一大院七八间房屋都熏过一遍,只觉得鼻孔里充斥这一股辛辣,嗅觉都被夺了去,闻什么都是一样的香味。

      银勺和盛香的木桶沉重,提多了更觉手臂酸痛。做完一院的工,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廊下捶背敲腰,暂做休息。

      她们并不是承国府府中的奴仆,而是隶属务工局名下的官奴。平常哪家人手不够,打个条便可以借人过去帮工,今次中元刚过,承国府开办道场诵经祈福,她们已经在这空荡而又巨大的承国府宅中忙碌了十日之多了。

      个子稍高一些女奴敲着臂膀,抱怨道:“你说这承国公死了爷娘死了妻,又五六年不续弦不添儿孙,一人住这么大个宅子干什么。屋里那霉味儿,三天统共熏了五六遍,才给它压下去,折腾死人了。”

      矮一些的女奴调笑道:“房屋发霉又怎么样,一说要用,不就赶着送咱干活来了?你没听管事的吕爷爷训话,这借人的条子可不是国公府送的,而是圣上直接派的——鳏寡孤独不碍事,圣眷浓啊。”

      高个女奴哼声,不屑道:“我就看这承国府不吉利,阴森森的,指不定闹鬼。不然怎么一场水陆道会办这么大?备那么多东西给鬼吃,我还饿着肚子呢。”

      矮个女奴闻言就笑,扑上去敲着她的背道:“我的好姐姐啊,布施饿鬼是积功德的,给你吃饭值几个钱?要不你找个房梁赶紧吊死了,赶到法场,还能吃到热乎的呢!”

      高个女奴急忙掐她的脸把她从身上揭下去,骂道:“就你长嘴!晦气!”

      正嘻嘻哈哈打闹着,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略微年长的女奴出现在屋檐转角口,看到纠缠成一体的两人立刻皱起眉,训斥道:“偷懒耍滑的小贱人,房里活干完没有?长了手脚,净叫你们在这出玩闹!”

      两个女奴立刻分开站直,恭敬道:“葛大姑。”

      见大姑一时没有接话,矮个女奴调皮地吐一吐舌头,又抢先道:“活早干完啦。房里的角落都熏了个遍,才敢在这说话呢。”

      葛大姑却丝毫不领她的情,听完又骂道:“厨房马上要上末道热菜,干完了还不过去帮忙!一个个没点机灵,非要我过来催着找!”

      两个女奴唯唯应是,不敢再磨蹭,立刻跟着葛大姑往厨房院子里快步走。

      走出一段,葛大姑稍缓下脸色,又道:“法会上的贡品结束之后会送回东厨。国公爷开恩,说东西扔掉可惜,你们有想要的,都可以自己去拿。”

      高个女奴面露惊喜:“真的?”

      葛大姑睨她一眼,态度不变:“反正东西在那,到时候抢不到,别怪大姑没告诉过你们。”

      高个女奴喜滋滋道:“国公爷看起来是个大善人呢。”

      她先前瞥见,那供台上的菜肴做得可不下皇宫中的精致,竟然能叫她吃到。

      矮个女奴笑道:“这回是真跟恶鬼抢食喽。”

      虽然这么说,她迈向厨房的脚步却不比同行的任何一个人慢。甚至她还在心里盘算,既然这位承国公好说话,那要不她过会找机会悄悄溜出去拦住那法会上和尚,向他讨个开光施福的经卷或挂坠,想必国公爷也不会介意吧?

      以道场为由的法会总会变成京中人家变相的宴请聚会,承国府亦是如此。与灯火残稀的后半院不同,承国府的主堂上灯火通明,珊瑚玉树罗列,瓶花宝枝开遍,歌舞更是令人眼花缭乱,真称得上是一片辉煌绚烂。

      陆归右作为开办法事和宴会的承国府主人,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宴会一切都有家中老仆徐买慧操持打点,但他依然放心不下,开宴不过一会就辞身出去各处查看。好容易确定一切皆准备妥当,又急忙回到宴会上,与客人敬酒。

      宴席过半,乐奏三巡酒也喝了三巡,来客皆有些眼花耳热的酣态。就连本是用以清心醒神的郁金苏合香,此时闻着也只剩下醉意,多添风流旖旎。

      陆归右一个个挨着喝下来,终于轮到堂左最后两位客人申砺和杜元淳的面前。这两人同在中书省供职,本就是关系亲密的同僚,如今喝了些酒聊得更开,都斜敞开衣襟支着腿躺在身边美人的怀中,颇有些前朝名士放浪不羁的意味。

      一看见陆归右过来,他们立刻停话起身。申砺离得近,一把握住陆归右的手臂,热络地笑道:“老远就盼着国公爷过来喝酒,见你一个个都轮遍了,还以为把我们忘了呢!”

      陆归右也笑,正身坐下和两人碰过杯,道:“申大人杜大人是重要人物,当然要放到压轴。”

      申砺和杜元淳大笑,仰头干尽杯中的酒。陪坐的美人见三人酒杯皆空,立刻起身一一斟酒。

      握着银壶的玉指移到陆归右面前,陆归右不由得侧眼看了这人一眼。

      一个美人。

      同时也是一个男人。

      数朝以来狎妓成风,既然是妓,自然男妓|女妓都算妓。陆归右对此早已习惯,因而他注意到此人并不是男女的缘故,而是因为他的长相实在有些出众。

      眉眼如溪,面若春来,好似高山之月皎皎云开,又好似江上清风徐徐吹来。尽管是男子,气质却隐隐压过了堂中所有歌姬的千姿百态。

      但陆归右也只是看了一眼,在杯中酒液注满的时候就收回视线。

      京中好男风者众多,许多人都当个新奇的玩意。他虽然懂得其中意趣,却并无一试的打算,因而看完之后,只是在肚子里腹诽:申砺这老东西,看不出居然喜欢这样的,还挺会挑。

      陆归右再次举起酒杯,笑道:“申大人今日艳福不浅。”

      杜元淳哈哈大笑:“是啦,上回家中端午宴,申大人就对美人有意了。没拿到亲手编的五色丝,还置气怪我和他抢呢,直追到乐坊里,讨着问人要——”

      陆归右面上不动,心下又是了然:哦,竟然还是老相好。

      这些陪酒歌舞的伶妓不是他家中所养,而是像那些务工局的临时帮工一样,从官乐坊中请来的官妓。入了奴籍的官妓与平常的妓没什么不同,同样供人寻欢作乐,给钱即可,只不过得来的收入,都归算公家盈利。

      当然,他作为皇亲国戚并且有天子的亲口关照,请这些人自然如同吃霸王饭,不要钱的。

      陆归右笑道:“那我今日岂不是做一回搭桥的雀,让银河那头的汉女得来相会了。”

      申砺大笑,环来美人的腰,一下下抚拍着他的手。美人也微微抬眼看向陆归右,低一低头,似是对他表示感谢。

      到这里气氛都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愉快。

      三人再喝一回,杜元淳又玩笑道:“国公爷招待我们处处周到,怎么自己身边却不找个美娘陪伴?”

      陆归右立刻心生警惕。

      来了,又开始了。

      他客气地笑笑,在两人开口前道:“说来惭愧,夫人逝世虽然已有五年,我却还忘不了和她的夫妻恩情。大概陆某真的看不破心中这一点儿女情长,实在让两位见笑。”

      杜元淳摆手道:“这怎么能说,国公爷情深意重,寻常人都羡慕不来的。只不过内宅里那点子鸡毛琐碎的小事,到底还需要有个人管家……”

      陆归右打断道:“说起来今天开的法会,祈福也有夫人的一份。却是我先前忙忘了没有和她说,如今日子都快过完了,得赶紧过去告诉她一声。”

      他站起来略微欠身,笑容温和:“不能多加作陪,实在抱歉。”

      正是不愿再交谈的意思,匆匆离去。

      在陆归右身后,申砺责备地瞥了杜元淳一眼,似乎在怪他把话说得太直白。杜元淳摊摊手,一脸无奈。

      廊下灯影交错,酒乐歌舞的喧嚣逐渐被甩在身后。陆归右叹一口气,自觉身上的酒气经过一路散去不少,推开面前的房门。

      他就知道申砺那么坚持,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提起这件事的时机。虽然他今天没说什么,但是和杜元淳凑在一处,指不定先前已经窜通过一翻,说好让他来开这个话头。

      放在最后才去申砺那头敬酒,并不是他任职中书省位高权重,而是因为……

      自打今年年初开始,申砺申大人就一直有意把他那年满十九、原是先太子内定太子妃的女儿,嫁给他作续弦。

      一想到这点,陆归右就无比头痛,十分不想面对他。

      这里是承国府的一处杂房,陆归右推开门,老管家徐买慧正在桌子旁吃饭,四菜一汤,都是厨房里剩下的宴会余料。

      他看见陆归右,立刻放下碗筷站起来:“公爷。”

      陆归右抬手示意不用,走到桌边,同样十分随性地向下一坐,道:“没事,你吃吧,不用避着我。”

      徐买慧闻言重新坐下,却没有动筷。他看着陆归右的脸色,半是猜测地问道:“申大人又……?”

      陆归右深吸一口气,疲惫的点点头。

      徐买慧笑出了声:“这估计是……不到您答应不罢休了。”

      “不是啊。”陆归右按着额角苦笑。“定给先太子的人家,娶谁我都没道理娶她。申砺是不是女儿嫁不出去干脆破罐子破摔,觉得我克妻她克夫,正好大家凑一块互相克,谁都克不死谁。那我也怕她比我厉害,她克死的人是太子,我的命能比这硬吗……”

      申小姐被选为先太子萧隆明的太子妃,本该是泼天的富贵。但就在纳吉过后,先太子突然一病不起直到身亡,申小姐非但做不成将来的皇后,而且落下克夫的名声有了忌讳,连嫁人都成问题。

      对于申家小姐的这段经历,陆归右倒是真心地同情。但是申砺将主意打到他的身上就非常不妙,他一点也不想亲身验证申小姐克夫的本领,到底是真是假。

      徐买慧毫不同情,听陆归右倒苦水,捧住肚子笑得人仰马翻。

      笑完,他抹着泪,上气不接下气道:“这事也说不准……没准他觉得公爷您人数多,以量取胜……”

      陆归右唯有苦笑。

      他的倒霉故事,在京城也是一则十分有名、人人乐道的笑话。

      九年前他十九岁,正是申家小姐如今的年龄,适合婚配。才过了采纳定下人家,老承国公旧疾复发逝世,他承袭爵位后为父守丧,一守就是三年。

      好容易出丧后新说人家,老承国公夫人又突然去世。父丧之后的母丧等同于父,于是三年之后又三年,首尾相叠总共五年的丧,陆归右从十九岁一直熬到二十三岁,才从披麻戴孝的日子里出来。

      这段服丧的经历过于悲惨,以至于他的皇帝表哥都看不下去,等出了丧,亲自作为长辈,替他主持婚事。

      对于这一点,陆归右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天子金口赐婚,排场足、面子大,且新娘名门出身,算得上皆大欢喜。

      只可惜欢喜不过半年,新娶的夫人因病去世。

      妻死倒是不用服丧,但从此之后“小承国公天生克亲连克三人”的说法,是再也止不住了。

      如今来了一个和他同样勇猛的申家小姐,倒称得上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陆归右只觉得心累。

      他叹气道:“算了,回头我给夫人烧炷香,求她的在天之灵保佑我和她一世情深。先不说这个,客院的灯点了吗?席吃得差不多,一会要有人陆续准备回屋,院中的灯可以先点起来了。”

      徐买慧点头道:“在点了,我吃饭前刚刚吩咐下去。屏风也照您的吩咐摆了,女眷那里单独拦出了来往的路。”

      陆归右点点头,思量片刻,道:“我一会过去看看。瞎漆黑火的,那些人又喝多了酒,指不定哪个台阶没看不清楚跌下去,碰了伤了,麻烦得很。女眷那里也要多留心,万一冲撞到,说不清。”

      徐买慧道:“公爷辛苦。”

      有人敲门进来送茶,陆归右看他一眼,又道:“哦,小倦啊。正好,你替我去房里取身衣服,再叫后头送盆热水,我擦擦身上酒气。”

      徐买慧立刻起身,要收拾桌上的碗碟:“公爷换衣服,怎么能对着我在这吃饭。拿走了拿走了,老徐到外面吃去。”

      陆归右拦住他,道:“你吃你的,端来端去饭菜都凉了。我就是懒得往房里跑一趟,趁这点时间,稍微歇歇。后半间有门帘遮着,我一会去里面,不碍事。”

      徐买慧放下碗筷。他又回头,转而对小倦道:“快去快回,公爷一会还有事情。”

      小倦得了吩咐,腿脚跑得很快。陆归右不一时收拾妥当,浑身清爽不少,到院中去检查灯火。他将两边的路都仔细走过一边,添了不少灯笼、又移了几处屏障,自觉万事妥当,重新回到宴会上。

      夜间大路上有宵禁,这些留下来吃晚宴的客人都是要在承国府过夜的,陆归右一个个送回房。期间除了发生一人没看清路崴了脚、一人误食忌口后出红疹、两人饮酒过多呕了满身,以及女眷那里来报说一位小姐进屋时错把垂帐看成吊死鬼受到惊吓这几件事之外,算得上是十分顺利。

      星河渐宽,夜色深沉,陆归右安排完夜宵,终于从客院回到主房,袖中都好像拢满风露。他看一眼漏壶,发现已是过了二更,便也准备着歇下。

      房中的灯剪去几盏,剩下的罩入在灯罩,光线昏暖,柔和舒缓。陆归右沐浴过后斜靠在榻上,半闭着眼养神,与身旁替他梳头的小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说些闲话。

      小童知道自家公爷和气,并不拘谨,有问就答,声音清清脆脆。他准备告安退下,房门被轻轻叩响,徐买慧的一声“公爷”在外头响起。

      陆归右应他一声。徐买慧推开门跨进房内,见陆归右已是一身宽松睡袍临睡的模样,顿了一顿,道:“我见公爷房里还亮着灯,没扰到您休息吧?”

      陆归右道:“还没睡,进来坐吧。找我什么事?”

      徐买慧闻言关上门,走近道:“坐就算了,老徐很快就出去,不打扰公爷休息。其实也就一件小事,太常家的姑娘嫌给她的房间窗开在西面,说身体不好吹不得逆风,一定要换朝南的房间。朝南的房间都分完了,晚上也没有人方便和她换,最后只好把您以前的书房收拾出来给她住,所以过来跟您说一下。”

      陆归右轻点头,道:“换就换吧,反正只有一晚,别闹出什么不愉快最重要。袁孟来家这个姑娘是挺难伺候的,我听别人说过,房间是婶子过去给她换的么,吃了她不少话头吧。”

      说起这个,徐买慧脸色微苦:“是真的,婆娘都被她呛到没话说,只能好好好对对对全依着她。”

      陆归右歉然道:“真是难为婶子了。”

      徐买慧连忙摆手,推辞道:“哎,老徐一家都是给公爷办事的,您这么说可就折煞婆娘了。不过公爷啊,不是老徐唠叨,这时候看咱府里,是真缺个女主人。”

      陆归右笑骂道:“你倒是站申砺那边去了。”

      徐买慧直笑,躬一躬身,道:“好了,事情说完,老徐就先走了。”

      陆归右点头,又对身边的小童道:“你也下去休息吧。今天拖得晚,明天早上叫院房拨其他人过来服侍,不用你早起,好好睡一觉。

      小童福身道谢,跟着徐买慧一道离开。才走出房间,还没关上门,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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