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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病 ...

  •   后半夜,乾元宫寝殿里的灯盏仍亮着。

      鎏金鹤形宫灯沿着墙壁一溜排开,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投下柔和细密的光晕。

      龙榻四周垂着明黄帐幔,此刻只放下了半边。
      谢铭半倚在明黄锦枕上,身体上的不适,使得他就连入睡都变成了难事。

      他脸色白得厉害,不是雪那种干净的白,而是白里微微透着青色,毫无血气可言。

      每日上朝前,内侍伺候他洗漱更衣,还得多一道程序,就是给他抹上脂粉,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不然朝臣看到天子憔悴模样,又得忧心忡忡,老调重弹,提出赶紧过继皇嗣的烦人话题。

      此时,净面过的男人恢复真容,气色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即便在温暖殿内,肩上仍披着厚重狐裘。

      手里更是攥着一块素帕,时不时掩着嘴咳嗽几声。

      他又不想有失帝王的威严,每咳一下都尽量压抑,眉头死死皱紧,背脊更是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明明正值三十的壮年,人却已经有如迟暮老人,气力不济,神思恍惚。

      皇后坐在榻边小杌子上,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

      汤汁浓黑,热气袅袅,散着浓重苦味。

      她用银匙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小心地吹凉些,递到皇帝唇边。

      “陛下,该用药了。”

      谢铭眉头一皱,看了那药汤一眼,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张口咽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眉头蹙得更紧,又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身子抖得厉害,几乎要蜷起来。

      皇后急忙放下药碗,伸手替他抚背。

      手掌下的脊骨嶙峋得硌手,隔着厚厚寝衣都能摸到凸起的形状。

      她心头一酸,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

      好不容易咳喘平复,谢铭靠回枕上,气息微促,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皇后取过温水让他漱口,又递上蜜饯。

      谢铭摇了摇头,推开蜜饯,只抿了口水润润喉咙。

      他睁开眼,目光时而涣散,似是找不到落脚点。

      半晌,才慢慢聚焦,侧过头看向皇后。

      “母后今日又召见七弟了?”

      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

      “肃王午后去了慈宁宫,在母后那儿待了约莫一个时辰。”

      “说了些什么?”

      “臣妾不知。”皇后垂下眼,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沁出的虚汗,“慈宁宫的人嘴紧,不过听说,母后让陈选侍住在慈宁宫了。”

      听闻太后还把西宫沈娘娘也叫到慈宁宫小住,虽不知为何,猜的话,或许也和那事儿有关。

      就是不知如何关联了。

      难不成,太后要沈娘娘帮着一起给肃王挑女人。

      若是这样,就更讽刺了。

      太后不为皇帝张罗女人,反倒一门心思都在小儿子身上。

      这心,可真是偏到没边了。

      谢铭闻言怔了下,陈选侍?

      他宠幸过她一回,明明没有享受到一丝欢愉,却又很会装,沉浸在其中不时哼哼的模样,倒是有些可笑。

      不过,更可笑的,该是他自己。

      谢铭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却没多少愉悦可言,眼里满是疲惫和自嘲:“是了,母后提过,留给七弟的人,朕是碰不得了。”

      皇后攥着丝帕的手收紧。

      一个旁支的穷亲戚,何德何能,被太后看中,去侍候年轻力壮,浑身是劲的俊美男人。

      她抿紧了唇角,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提:“陛下,此事是否太过荒唐?陈氏毕竟是您的嫔御,名分上也是肃王的庶嫂,此事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朝野上下,又该如何议论?”

      她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在为皇家体统着想。烛光映在她脸上,妆容精致端庄,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挥不去的郁色。

      谢铭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皇后以为他是不是要睁着眼睛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抹来自远方的叹息:“梓童,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皇后心头一跳,忙道:“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乃是万民之福-”

      “万民之福?”谢铭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个连子嗣都留不下的皇帝,算什么福?”

      “陛下!”皇后急声唤道,眼圈倏地红了,“陛下龙体只是暂时欠安,好生将养,定能康复。臣妾也定当尽心侍奉,为陛下……”

      “好了。”谢铭摆了摆手,似是累极了,不愿再听这些安慰的话。

      他重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朕对不住谢家江山,有负先皇所托,让母后担忧,也让七弟为难。”

      皇后捏着帕子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尖泛起了白。

      “十年戍边,刀头舔血。朕这个做兄长的,没能给他什么,反倒要他,”谢铭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显中气不足。

      “如今,连这点念想,朕若还拦着,就真的对不起列祖列宗了,百年之后,朕也没脸去见他们。”

      他复又睁开眼,看向皇后,那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他的孩子,和朕的孩子,都是皇族血脉,并无诟病,就由着他们安排吧。”

      由着他们。

      多心酸的几个字,听着轻飘飘,却有如千斤重,狠狠敲打在皇后心上。

      看着皇帝衰败的容颜,看着他眼中微弱的光,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心底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

      凭什么?

      她嫁给男人足足八年了,打理宫务,恪守妇道,尽心竭力。

      皇帝病重,她日夜侍奉,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所求不多,只盼皇帝好起来,盼着能有一个嫡子,稳固国本,也稳固她陈氏满门的荣耀。

      可现在呢?皇帝的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子嗣之事渺茫无望。

      太后竟想出这么荒谬的法子,叫陈家打秋风的穷亲戚,来延续皇家血脉!

      若真让肃王与陈选侍有了孩子,那孩子将来过继到皇帝名下,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子。

      孩子有亲生父母,必不可能跟自己亲近,到时候,还有她这个皇后什么事?

      她这些年苦苦支撑,小心经营,又算什么?

      一个无子的皇后,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能有什么下场?陈家满门的荣辱,又系于何处?

      “梓童?”谢铭见她久不言语,唤了一声。

      皇后惊得一下回过神,表情倏地一变,脸上堆起温婉柔顺的笑意。

      “臣妾明白陛下的苦衷。”她拿起药碗,又舀起一勺,动作轻柔地喂给男人。

      “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务必周密才好。药凉了,陛下再喝些吧。”

      谢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再说什么,张口喝下药。

      只是这药似乎比方才更苦了,苦得他舌根发麻,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地发堵。

      一碗药终于喂完。

      皇后仔细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陛下好生歇着,臣妾就在外间守着。”

      谢铭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沉沉落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却并不安稳。

      时不时地,仍有压抑的咳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皇后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内室。

      明黄帐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龙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外间比内室冷些。值夜的宫人垂手立在角落,悄无声息。

      皇后走到窗边,支起一条细缝。

      冷风立刻钻进来,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药味,也让她滚烫的脑子清醒了些。

      窗外,雪后的夜空透出一点诡异澄澈。

      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眼底像结了层难以化开的冰霜。

      她还是做不到。

      不能让肃王跟别的宫妃诞育子嗣。

      他们眼里只有所谓的江山传承,谁又真正在乎过她这个皇后的处境。

      既然无人替她着想,那她便自己争。

      皇后的手缓缓收紧,任由指甲深陷入掌心。

      由此带来的痛感,明明白白地警示她,苦日子远远没有结束。

      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将支起的窗缝合拢,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平静。

      “本宫先回去了。”

      她对侍立的宫人吩咐,“陛下若有何不适,立刻来报。”

      “诺。”

      太后说住一晚,沈青漪真就只住一晚,哪怕起晚了,到梳洗打扮完毕,已经接近午时。

      她依然极重规矩体统地要来同太后告别,一点都不让人拿住话柄。

      倒是太后,看了沈青漪许久,像是舍不得这人就这么走了,思虑再三,才开口:“不如,你再多住两日,陪哀家说说话,她们大多怯懦,哄着哀家敷衍哀家,没一个敢跟哀家说心里话。”

      闻言,沈青漪心想,最不可能跟您说心里话的,就在您老人家跟前杵着呢。

      沈青漪作出为难的模样,柳眉微蹙:“太后不知,我对着菩萨起过重誓,要日日为她奉香,吟诗诵经,不然就天打雷劈,把我劈到混沌未开化的另一重世界,这一晃半日就要过去,我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挑挑拣拣地,心里话其实也可以说说。

      但未必就是真话。

      她如今的处境,身处的世界,比之混沌未开化,也好不到哪去。

      太后没想到沈青漪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定力,沉默半晌,最终挥了挥手:“那你去吧,替哀家多念几遍,求菩萨保佑,让哀家也顺顺心,如如意。”

      子嗣,已经成为太后最重的心病了。

      沈青漪从善如流,都不用过脑子便快言快语道:“少说也要念个一百遍,务必让您如愿。”

      太后难得笑了一下:“你呀,倒是个有趣的人。”

      沈青漪一走,便有宫人报到谢峥跟前。

      谢峥正拿皮布擦拭长刀,刀身泛着令人胆颤的森森寒光,照着他的脸,更是冷冽异常。

      陈岩觑着主子神色,若有所思地说:“这位西宫太后,似乎和宫人们形容的样子,不太一样。”

      清心寡欲,不问世事,一心向佛。

      一听就有点假。

      能在太后跟前全身而退的人,就不可能简单。

      见男人不语,冷峻的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陈岩又掂量着道:“明日,太后又要派人来催了,殿下打算如何化解。”

      他家主子可是这京圈贵胄里的灵魂人物,大家一向马首是瞻,对他的一言一行充满信任。

      想当年,哪怕最顽劣的纨绔,也心甘情愿跟在主子屁股后面打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即便离开京城多年,主子在京中的势力却未减损多少,依然有不少勋贵悄悄投诚,想跟着主子建功立业。

      这样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顶顶男儿,一个选侍又怎么配得上。

      就连皇后,要配主子,也是不够的。

      不过,只论容貌外形,这宫里倒有一人堪堪能配。

      可惜那人的身份。

      陈岩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念头。

      “告诉那边,不必来催,明日一早便去。”

      听到这话,陈岩又是一惊,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

      接着,男人又是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句。

      “总不能让她一直犯心病。”

      心病,就得心药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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