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招风 ...

  •   这宫里,路不止一条。

      太后的门堵着,还有别的门可以敲。

      沈青漪唤来秀云,将一沓用素白宣纸仔细抄好的经卷交到她手中。

      墨迹早已干透,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虔诚。

      至少看起来是。

      “去坤宁宫,把这个呈给皇后娘娘。就说我别无所长,唯日日于佛前诚心抄写这《如意经》,祈求上天垂怜,佑我朝国祚,更盼帝后早日得育嫡嗣,福泽绵长,江山永固。”

      秀云接过经卷,有些迟疑:“娘娘,咱们直接去皇后那儿……”

      她怕触怒太后。

      “太后是后宫之主,皇后亦是中宫。我身为先帝妃嫔,为帝后祈福,为皇家子嗣祝祷,乃是本分。皇后娘娘贤德,不会见怪。”

      她看着秀云,压低了声提醒:“恭敬些,灵醒些,我看好你,你可以的。”

      秀云挺起胸脯,重重点头。

      皇后正倚在暖榻上翻看账册,眉宇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宫人禀报秀云姑姑求见,还带了东西,她略感意外,搁下了册子。

      秀云低着头,捧着经卷进去,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将沈青漪的话一字不差,又添了几分真挚情谊,婉转道来。

      皇帝登基数年,后宫不算空虚,可皇嗣艰难,至今未有一儿半女出生。

      前朝争议不断,后宫更是暗流涌动。

      此刻,这位身份尴尬的西宫娘娘,竟如此懂事,献上这样一份心意。

      哪怕只是表面工夫,也做得漂亮,让人舒坦。

      “沈娘娘有心了。”皇后语气温和,“这般诚心,本宫感念。回去转告你家主子,心意本宫领受了,请她务必保重自己身子。”

      秀云正要谢恩告退,外头却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皇后连忙起身迎驾。

      皇帝迈步进来,脸上有些倦,眼神扫过殿内,落在皇后手中那厚厚一沓经卷上。

      “皇后在看什么?”

      皇后笑着将经卷示意给皇帝看:“西宫送来的,说是亲手抄的,为咱们皇室祈福。”

      她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放着的石榴荷包:“还有这个,也是沈娘娘亲手所做,说是给臣妾戴着,讨个多子多福的彩头。”

      皇帝哦了声,伸手拿起荷包。

      荷包上用深浅不同的丝线绣着裂开嘴的石榴,露出里头颗颗饱满鲜红的籽,旁边绕着连绵的瓜蔓与小瓜,寓意“瓜瓞绵绵”。

      绣工极其精致,石榴籽仿佛真能掐出汁水来,瓜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他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些微笑意,转头对皇后道:“她倒是个细心的。”

      手指摩挲着荷包上凸起的绣纹,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出神。

      忽然,他抬眼看向仍垂首侍立一旁的秀云,玩笑般随意道:“这荷包绣得是好,寓意也佳。只是,怎么只做了一个?朕也缺个这样讨彩头的物件带在身边,沾沾福气。”

      秀云心头一跳,立刻深深屈膝,声音清脆而恭顺:“陛下恕罪!是奴婢疏忽,未曾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定尽快为陛下也绣制一个送来,绝不敢耽误!”

      皇帝见她反应快,态度恭谨,笑了笑,摆摆手:“罢了,朕不过随口一说。告诉你家娘娘,不必着急,慢慢做便是,别伤了眼睛。”

      这话说得平和,甚至算得上体贴。

      秀云又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背上已是一层薄汗,心里却为自家娘娘又添了一分佩服。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帝仍在把玩荷包,似乎颇为喜欢,竟随手就系在了自己腰间的玉佩旁。

      皇后看着他的动作,亲手奉上热茶,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皇帝呷了口茶,目光还流连在荷包上,顺口道:“西宫那位,瞧着是个安静知礼的。她身份特殊,先帝去后,一直深居简出,也不易。你是皇后,后宫之主,平日也多关照着些。衣食寝居,别委屈了,尤其这寒冬腊月,炭火份例上,你酌情厚几分,莫要让她冻着。女儿家,身子骨弱,经不起寒气。”

      皇后垂眼听着,手里稳稳端着茶盘,指尖却收紧。

      她笑着应道:“陛下体贴,臣妾省得。回头就吩咐下去,定不会短了沈娘娘用度,陛下放心。”

      心下不由暗忖。

      沈青漪亏得是先帝名分上的人,是长辈。

      否则,以陛下对子嗣近乎焦虑的渴求,这般颜色,这般气韵的女子,怕早就纳入后宫,百般恩宠了。

      更深一层想,这位娘娘入宫时,先帝已病重,据说并未真正侍寝,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冷不丁扎进皇后心口。

      前些日子御花园那场宴席,肃王当众折梅相赠的举动。

      如今细想,怕不只是与太后置气,或与陛下博弈那般简单。

      难道他对这位庶母……

      皇后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看来,这位沈娘娘,不得不重视了。

      次日,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徐嬷嬷,带着足足两筐上好的银霜炭、几匹御寒锦缎和皮料、并几匣子精致的宫廷点心,浩浩荡荡去了西宫。

      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礼数一丝不错,话说得更是漂亮周全。

      “皇后感念沈娘娘的诚意。如今寒冬腊月,最是伤身的时候,特命奴婢送来这些微薄之物,请您务必保重。皇后说了,娘娘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经心,只管差人来坤宁宫说一声,万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暖阁里,沈青漪受了礼,温言谢过皇后的厚意,态度恭谨又不失身份。

      徐嬷嬷悄悄打量这位传闻中惹得先帝晚节不保的话题人物,只见她衣着素净,容颜清丽,举止从容有度,并无半点狐媚或轻狂之态,心下也添了几分好感。

      回去向皇后回话时,自然又说了不少好听的。

      秀云喜滋滋将银霜炭添进火盆里。

      这炭果然不同,烧起来只有淡淡的松木清香,几乎没有烟气。

      火势旺而持久,映得一室暖融融、亮堂堂。

      “小姐,您瞧这炭,还有这缎子这皮子,都是顶好的货色!”秀云摸着光滑的锦缎,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皇后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看以后谁还敢在份例上克扣咱们,给些黑炭烟炭糊弄事!”

      沈青漪慵懒倚在临窗暖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皮褥子,怀里抱着个热乎乎的小手炉。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晕开一片柔和红晕。

      看着秀云雀跃的模样,她唇角弯了下,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厉害么?或许吧。

      不过是看准了人心里的窟窿,顺手递过去一块形状合适的补丁罢了。

      太后那边路险,她便绕个弯,去敲皇后的门。

      皇后最缺什么?最盼什么?

      她是不可能往人肚子里塞娃娃的。

      但表面上的诚意要够。

      她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将手炉换到另一侧怀里抱着。

      窗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漫长的宫夜,又要开始了。

      总不能,真就这么守着活寡,顶着个虚无的先帝太妃名头,在这金丝笼里无声无息地熬到老,熬到死。

      那多无趣。

      西宫这边,除了沈青漪,还零星住着几位太嫔,太贵人。

      这几位悄没声息的,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可近些时候,她们似乎也觉出点不对味儿来,走动勤了不少,时不时就过来探探口风。

      住得最近的陈太嫔,端着一碟自己做的梅花酥过来串门。

      人还不到四十,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怎么也晒不暖的暮气。

      “喏,尝尝,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和的面,不怎么甜。”陈太嫔把碟子往沈青漪跟前推了推,随口就是唠。

      “听说前阵子,慈宁宫后头走了水?没吓着你吧?”

      沈青漪拈起一块酥,小小咬了一口,笑道:“劳姐姐惦记,就是虚惊一场。太后和皇后仁厚,赏了不少东西压惊。”

      陈太嫔点点头,目光一转,在沈青漪身上光鲜亮眼的锦缎袄子上停了下,又挪开。

      “没吓着就好,咱们这些人啊,可经不起吓了。”

      她叹口气,“你还年轻,有些事未必看得透。这宫里头的热闹,看看就得了,千万别往前凑。咱们是什么人?是先帝爷留下的人,是老黄历了。新朝的事儿,再风光,跟咱们也不相干了。安安分分地,有口安稳饭吃,有个地方容身,平平安安熬到头发白,就是天大的造化。”

      一番话推心置腹,带着过来人的怜悯,也藏着点说不清的告诫。

      沈青漪垂下眼,点点头:“姐姐说得是,我记住了。”

      没过两天,另一位性子更闷的赵太贵人,散步时碰巧遇着了沈青漪。

      赵太贵人话更少,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盯着沈青漪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吐出几句:“树大招风,咱们这种没根基的,越是没人留意,活得越久。”

      说完,也不等沈青漪答话,佝偻着背,慢慢挪走了。

      就连平日只躲在屋里念佛,好像万事不入心的李太嫔,赶在几人去佛堂上香时,也仿佛自言自语般飘来:“佛前讲究个心净,最忌心里头还挂着红尘俗念,不干不净。”

      她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点她,劝她,也是警告她。

      别冒头,别惹眼,老老实实缩着。

      在这锦绣堆成的坟里头,悄没声儿地等到油尽灯枯。

      才是她们这类人该有的,也是唯一能有的活路。

      沈青漪面上总是和气的,应承得滴水不漏,仿佛听进了心里。

      实则凭什么?

      她才刚满二十,大好年华,皮肤是饱满的,血是热的。

      若不及时行乐,待年华老去,想玩都力不从心了。

      沈青漪靠在暖阁窗棂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窗外风紧了,卷起地上零星雪沫子。

      她抬手,关上了半扇窗,把寒气挡在外头。

      屋里头,炭火烧得正红,暖意一层层裹上来。

      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脸。

      养老?且早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招风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