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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笼中之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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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承牵着霍抚月的手,一路从街巷牵到酒楼,直到吃过饭,都没有松开。而后又这么牵着手,一直到了裴府。
明归院,深夜。
裴云承记得霍抚月被桑兰君踢了一脚,回了家,就让人送来活血化淤的药来。
他坐在书桌上,手里拿着装药膏的陶瓷瓶,掂量再三,也没想好怎么开口。难道说,脱衣服,我给你涂药?好像太轻浮。那就义正严辞道,给我看看你的伤?好像也不对。
想来想去,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出在了伤的位置,在她的后背。若要看伤,就得除去衣衫。她那处,穿了什么……
“云承哥哥,你怎么了?”霍抚月看见他发呆了许久。
裴云承正愁怎么开口呢,他站起来,朝着霍抚月走去,“给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了,好像不疼了。”霍抚月不禁摸了一把后背,就在肉最薄的地方,没被踢断骨头,都算是幸运的。她那时悲伤,不记得疼。等哭够了,走出戏台时,她觉得后背疼得让人倒吸冷气。桑兰君果然是练武的,脚力够狠的。
“好像,不疼了?”裴云承解读着霍抚月的意思,“那就是很疼的意思。”
他已来到霍抚月面前。
“不严重。”霍抚月还在说谎。
裴云承与她面对面站着,抬手就摸到了她受伤的后背,他没用力,只轻轻按了一下。
“嘶……”霍抚月疼得忍不住叫出了声。疼过后,是一种发麻的感觉。那个地方绕开了里衣之内,最贴着肌肤的小抹,刚好在小抹身后系带没有涵盖的地方。如今夏日,穿得清薄,也就是说方才裴云承直接隔着外衣那层薄纱绫,摸到了她的肌肤。
裴云承好想抽自己的手,怎么能弄疼她?又快速抽开了手,因为他发现,隔着那层布料,他都能触到她肌肤上的清凉。明明心跳如擂,却要摆做一副正经模样,明明心疼地要死,却冷漠地说道:“你嘴硬的这个毛病,什么时候可以改改?”
“疼。”霍抚月立刻就改了。
“要我上手么?”裴云承伸出手来,掌心上放着装药膏的陶瓷瓶,“还是你自己来?”
“我,……我自己来。”她伸手去拿药膏,才要拿到,裴云承的手就移开了。
裴云承径直朝着床榻走去,说着自己千丝万缕后的借口,“那个位置,你够不到。还是我来。”
“我可以自己来。”霍抚月站在床下,仍在坚持。
“我们已经结婚了,抚抚,你在怕什么?”裴云承坐在床边,拍了拍。
霍抚月只好把心一横,爬上了床。她背对着裴云承,将外衫脱了。乌黑的长发落在了后背,挡住了一片光滑。发丝的间隙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石榴红色小抹的系带。
系带绕着小抹前边那片布,将她绑在里面。怎么绑的?裴云承看不清,他抬手拢过她的头发,拨到她身前。他察觉她在发抖,便问:“是冷?还是怕我把你怎么样?”
霍抚月趴在床上,脸埋到被子里,不敢再面对他,“涂药吧……”
屋里烛光昏暗,至此裴云承才看清她后背的伤,足足有拳头那么大一块淤青,中间紫得要渗出血来!
“还说不疼!”裴云承恼了,“若是旁人都要疼得哭起来,偏你就这么坚强,忍到现在?”
“你生气了?”霍抚月侧着头看向裴云承,“下次我不嘴硬了,我受伤了也不瞒着你。你别生我的气。”
“我生我自己的气!”裴云承的手上沾了药膏,轻轻推在她如紫玉般的受伤肌肤上,一边推,一边轻轻吹着。
那种不温又不冷的风,将她吹得浑身颤栗。裴云承以为是疼的,手上又轻了一点,他又心疼又自责,“对不起……”
霍抚月淡淡地问着:“为什么对不起?”
“是我的错,没能好好保护好你。”他已经将那片淤青都涂过了,他低头吹了一下,而后慢慢地靠近,唇如蜻蜓点水般,贴了一下最紫的地方,“还有,这里方才我又按了一下。”
霍抚月看不见后面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那风越吹越近,越来越暖,而后一个柔软的物什贴了上去。他是了亲了一下么?为了验证她嘴硬时戳疼了她拿一下,而道歉么?
她坐起来,看向裴云承,“你……”你是不是亲了一下?她不敢问。
裴云承拿起她的外衫,披到她身后,“这衣服什么料子?”
“啊?”霍抚月愣了一下,“纱绫,怎么了?”
“轻薄,柔软,质地不错。”裴云承明明在说布料,可他自己却扬起了唇角,又努力压住。
“嗯,质地不错的。”霍抚月后知后觉,裴云承好像说的是……她整个人钻到被子里,翻身背对着裴云承:“我要睡觉了。”
“我也睡了。”裴云承也躺下,面对着霍抚月的方向,他伸出了手绕过她受伤的地方,轻轻地搂住了她。
霍抚月睁开眼睛,低头看见腰上他的手,虚虚地扣着,她唇角弯了弯,闭上了眼睛。
城外,北溟湖湖畔,连连荷叶间藏着大朵大朵的重瓣白荷花。
岸边,霍抚月拿着火把,将盛放着萨乌的木盒子一起烧掉。
随后,花英将萨乌的骨灰收到一个陶瓷坛子里。
不远处,裴云承坐在凉亭的石桌边,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他慢条斯理吃着酒,眼神落在霍抚月身上,看着她抱着陶瓷坛子,上了乌篷船。
乌篷船穿过荷花荡,霍抚月抓了一把萨乌的骨灰,撒在湖水中。
霍抚月没有流泪,面容平静,心里在同萨乌道别:“萨乌对不起,你死了,我还要再利用你一回。”她在默默地算计着时间,乌篷船从北溟湖的这边,行到湖那边,统共用了两炷香的时间,远比她骑马绕路要快许多。过了这个湖,改换成骑马,一路不停歇,逢驿站就换脚力好的良驹,再骑一日一夜就能到利州城。再往北去,两日后,就到了大漠的边境。从裴府出来,她至少需要两日的时间安排。只要到了利州城,她就可以摆脱裴云承。
乌篷船里,花英道:“郡主,我去了黄酒馆,公子玄机说一定要当面见你。”
“这里离黄酒馆不远,也许他已经安排人来相见了。”霍抚月隔着湖看着远处凉亭里的裴云承,他穿着一袭墨绿衣袍,小到看起来只是一个墨绿色的点,可霍抚月仍不敢忽视他。“不对,裴云承今日将北溟湖封锁了,你看,这附近连个行人都没有,都是他的兵。”
花英紧张,“他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他……”他一定早就发现了什么。霍抚月叹息一声,口是心非道:“不会的,如果他发现了什么。咱们还能活么?”她推测裴云承什么都知晓,可他为什么还愿意陪自己演这出恩爱夫妻的戏码?难道单纯是怕自己送别萨乌之时,与细作勾连?她实在想不明白。
裴云承走出凉亭,站在湖边,这样能离霍抚月更近一点,哪怕两人之间隔着一片宽广的湖面。
杜九郎走过来,施礼道:“将军,我此前跟踪花英到了一个叫黄酒馆的地方,她进去之后,再没出来过。”
裴云承:“那黄酒馆就是大漠细作的一个藏身处了。”
杜九郎:“我已经派人暗中观察。”
“离远点,千万别打草惊蛇。”
“是。”
裴云承想了想,道:“布一队人马在北溟湖附近,随时等候调遣。”
杜九郎不解,北溟湖不过是郊外赏荷花的去处而已,应当没有什么布军队的必要,“可是怕大漠那边细作混入此处?”
裴云承没回答,又下了命令:“你记得刑部的江永修么?”
杜九郎中气十足:“当然记得!司门司的司门郎中!此前因为咱们的暗桩签发过所的事,绕过了他,他还曾向圣上参过将军一本。他虽公事公办,看起来刚正不阿的,私底下却是个品行极坏的人!在男女之事上不检点,拈花惹草,不少人吃过他的亏!”
“就是那个人。”裴云承道:“只要他在公事上能公办,就好说。你派兵马司的文书去找他,说咱们的暗桩日常在外行走,发现不少做假过所的江湖人。让他去抓一些造假之人,好生研究一下真伪。”
“哦。”杜九郎有些摸不到头脑,将军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一桩事来。他们这么做,颇有点贼喊抓贼的意思,因为那个司门郎中江永修此前告状这事,就因为裴云承私下找人做了假过所给暗桩,那过所足以以假乱真到司门司的人都认不出来。后来搬出了老将军,扯了个“不是假的,只是刚好绕过了江永修”的借口,才遮掩过去。
现在他们又要主动去牵扯这事出来,到底为什么呢?
杜九郎听闻江永修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还是少招惹为佳,就提醒道:“将军,这不是兵马司的职责范围。”
“去做,”裴云承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这大概是她的第二条路。”
“她?”杜九郎不确定地看向霍抚月,能被将军牵挂,还不惜给自己惹麻烦的“她”,大抵就只有夫人一个人了。
乌篷船载着霍抚月又回到岸边,霍抚月跳上栈道,仰头看着天。
裴云承朝着霍抚月走过去,“在看什么?”
霍抚月道:“我在想,我的结局会不会和萨乌一样?”
“怎么会一样?”裴云承低头看向她,嘴角笑了一下,“你是我裴云承的夫人。”
“来了燕国,”霍抚月的目光从天空移到裴云承身上,“就再也回不去大漠了。”她眼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惆怅,这是萨乌的结局。如果她不走,必然也是她的。
裴云承自然地牵起霍抚月的手:“我说过的,等到两边战局安稳下来,我会带你回大漠回门。”
“嗯。”霍抚月心不在焉地应着,她不是不信裴云承,而是她不信战争和政局。作为敌国最年轻最骁勇善战的将领,燕国怎么可能让他以女婿的身份去大漠“回门”?史书上从未有过记载,和亲公主回门,那她凭什么超越历史?她的惆怅仍在延续:“明明是同一片天,可我总觉得萨乌飞在这上面,就像被关在笼子里。”
这话里隐藏的意味再清楚不过——她觉得自己就像萨乌一样,来到燕国,嫁给了裴云承,就像被关在笼子里。
裴云承自然听懂了。他不仅听懂了,还不许霍抚月那么想:“你不是。你在我这,一直是来自大漠、来自草原最自由的小白马。你可以是无拘无束的,你不是困在笼子里的雀鸟。我从未想过强留你,哪怕你嫁给了我,我也从未想过将你困在高门深院,不许你出门。”他分明就是要强留住她,但他知道,她一心要走。而“强留”的方式,是给她自由。
霍抚月震惊裴云承的话,这下换她看不清他了。她一脸懵懂地望向裴云承。
就听裴云承继续道:“你只要记得,你想去哪都可以。若是到了夜里,我会提着灯,在明归院的门口等你回来。燕国的帝京,裴府这里有一盏灯,是裴郎留给你的。”
霍抚月不确定,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还是他最真诚的流露。不过,只这句话,霍抚月近乎可以肯定,裴云承应该已经掌握了自己与公子玄机的关系。她后知后觉,猜想之前的信使也许并没有死。
她装作听不懂,固执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肯出来,悲伤道:“不一样的。萨乌也有自由,但它离开了大漠,能盘旋处,是旁人的烟火人家和裴府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不许你这么说。”裴云承抱住了霍抚月,双手紧紧地箍住了她的后背,他眼中燃着怒意。她不是笼中之雀,自己也不是困兽之人。他的尊重、放纵,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没看懂。
霍抚月看见湖畔站着的众人,脸腾一下红了,用手去推裴云承的肩膀,“有人看着!”
杜九郎摆摆手,让同行之人都转身避开。
“抚抚,我想抱着你,就该光明正大。”裴云承捉住霍抚月的手,攥紧,放在自己心口,又用拥抱压实。他能感觉到霍抚月还在挣脱,就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再动试试?再动,我就在这,当着众人面,吻你。”
霍抚月即刻不动了,如个乖巧的鹌鹑,靠在裴云承温暖的怀抱里。
裴云承眼中的怒火渐渐散去,他的手掌抚着霍抚月的后脑,唇落在了她的头发上,亲了亲。
霍抚月能察觉裴云承碰了自己的头发,可到底用什么碰的?是唇么?她吃惊地仰头,对上了裴云承那双深邃的眸子。
“我的抚抚,”裴云承的眸子里聚集了浓稠的执迷,他望着霍抚月,忽就笑了,“我的抚抚,比湖上出水的芙蓉还漂亮。”
这么明目张胆的爱意,让霍抚月一时间愣住,她头一次察觉,裴云承对自己的“好”,对自己那种“微妙的情感”,好像并不是来自于他们如今是夫妻的关系。
“我……”霍抚月甚至想问裴云承,我该怎么回应你?她问不出口。
“你夸过我,我也应该夸夸你。”裴云承拉着霍抚月的手就走。
霍抚月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大婚后的第一日,她好像是在碧树凉秋书院夸过他生得好看来着。
裴云承没有骗人,他果然说到做到,他给霍抚月自由,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只是要求,当天晚上,她必须回家。
这样的“自由”让霍抚月有些担忧,她也要提防着,这是不是裴云承的陷阱。她不在意公子玄机,但是她在意在吉可汗手里的阿娘和弟弟。她可以不背叛裴云承,但是她绝对不能让自己折在裴云承手里,而影响了阿娘和弟弟的性命。
霍抚月观察了多日。有时去碧树凉秋书院待上一日,有时以学女红为由,跑出去半天,而后,她发现,果然没有裴府的人跟随她。
在确定裴云承给的“自由”是真的后,她终于找了一日,绕了许多弯路,去找公子玄机。
城郊,黄酒馆。
霍抚月走进酒馆里的密室时,公子玄机已坐在椅子上等了许久。
公子玄机冷漠道:“恭候将军夫人大驾久矣。”
霍抚月将剑放下,坐在公子玄机对面。
她听出了公子玄机话中的揶揄之味,就道:“我出了裴府先往南走了许久,确定没人跟踪,才又绕道北上。如今身处狼穴的是我,难道你希望我为了出来跟你见上一面,回去被发现后,身首异处么?”
公子玄机又装作一副笑脸:“公主哪里的话?说笑罢了。”
“你倒是清闲,还有空说笑。”霍抚月冷笑一声,“你到底找我做什么?非要让我冒一次险?”
公子玄机道:“如今燕国、大漠都在备战,明年春时,怕是要战。你那地图,要什么时候给?”
“裴云承多有防备,就算我偷到了,我如何确定偷到的是真的呢?”霍抚月提醒道:“别忘了我大婚那日,你派人偷到的也是假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辨别真伪?”公子玄机问。
“我在让裴云承信任我。”霍抚月停了一下,看向公子玄机:“如同你我的关系,若是你不信任我,你能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公子玄机知道她说得对,自己能做的,也只是等她。于是狡黠道:“公主说得极是,我也多提醒公主一句,不要忘了你的阿娘和弟弟。”
霍抚月听出了这赤裸裸的威胁,她才不会在公子玄机这里失了势,“过所呢?你们准备好了么?”
公子玄机从袖笼中掏出一份,“这是之前的,进出利州城没问题。通行燕国,怕是有风险。最近司门司那边更换了暗纹,我们还在破解。”
“若是我偷到了地图,没有真的过所,天大地大的,我能藏去哪呢?”霍抚月接过了过所,另一只手已经握在剑上,“尽快做好过所,派人来找我。我等你的消息。”
她展开过所,看了一眼,“咱们在通信的纸里动手脚,他们的过所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样的东西,遇到个仔细的守城兵,必会暴露。”
“一月为期。”公子玄机应下了,“你要快些有动作了。”
霍抚月应了一声,提起剑,出了门。
月上柳梢时,霍抚月才风尘仆仆回到了裴府。
明归院外,裴云承提着一盏素质灯笼在等她。见她朝着自己走来,他原本木然的眼中多了一抹欣喜的亮色。
霍抚月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就听裴云承委屈巴巴道:“我以为今日你跑了,再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