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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只吸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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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小原站在石堆上眺望远方。落日余晖已经燃尽,荒野陷入昏黄,冰冷寂寞得像是一片墓地。
巡逻队出现的那一刻,她觉得天都要重新亮起来了。
巡逻队为了抓捕这些淘金的强盗,从荒野的尽头一直追到此处,中途不断遇上聚集猎食的辐化鬼,外加黑雨的干扰,所以才与后勤队失去联系,现在终于追到了淘金者和他们的矿洞,却不想后勤队的人也被牵扯进来。
无论何时何地,人命总是要排在第一位的。
因此巡逻队大部分成员都留在矿洞的石堆入口附近等待后勤队,只有他们的正副队长两个人去继续搜寻淘金者的下落。
这时有巡逻队的成员走到向小原身边:“放心吧,我们的人已经下去接应了,肯定会在爆炸前把人带出来的。”
向小原点了点头,自嘲道:“除了等,我也无事可做了。”
她就是觉得有点迷茫,好像什么事都参与了,什么事都有她的努力,但最终也没帮上忙。这种迷茫又在漫长的等待中变成了无助,使得她坐立不安,心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所说的……沈唯,是叫这个名吧?”队员安慰道,“你能一个人将他从辐化鬼手中救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没必要妄自菲薄。”
向小原皱起眉,没有说话。
虽然头脑中的记忆告诉她,她真真切切地救了一个人,是个无辜的人类,但内心深处却十分怀疑:只有一把手/枪的自己,真的能够在那么多辐化鬼中保住别人吗?仅仅是勇敢和无畏的开枪,就能吓退怪物,让自己和沈唯平安脱险吗?
那名队员没有在意向小原怪异的神色,继续说道:“等回了废都,我们会为后勤队做一次全面检查,所以放心吧,即使受到了辐射影响,你们也全都会没事的。”
向小原刚要说好,身边就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
她立刻扭头,发现矿洞入口处已经被巡逻队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枪支和碍事的武器都扔到一边,后勤队被众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拉出来,上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躺倒。
沈唯是血族所以不觉有异,但人类长时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呆着,空气稀薄的同时还要进行剧烈运动,实在是很折磨。
等到其他人都上去了,通道里只剩下周队长和沈唯两个人。
周队长偏偏头,示意沈唯先上,而沈唯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男人的身材,选择了谦让。
“我觉得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沈唯解释。
周队长嗤笑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一顾。
事实证明,沈唯是对的。
以周队长的身材,想要穿过石缝着实不是件易事,他奋力往上爬,那强壮坚硬的肌肉却像是完全与洞口吸附了一样,只露半个肩膀就被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
好几个人凑在一起,抱住他的胳膊往上提也才磨出去一点点。
“等、等等——!”周队长的胸大肌被挤压,有苦说不出,“你们轻一点!”
队员们满头冷汗,憋不住气:
“周队!求求你以后少练点肌肉吧!”
“怎么这么紧!这特么是石头缝里长了个人吧!”
“谁去拿个压力钳!”
沈唯也跟着在底下推,可来来回回歇了好多次,人也就往外蹭了几厘米。
难道末日的伙食很好吗?废都的人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僵持不下间,一道人影横插/进混乱的局面。
“江队!”
队员们看见他们队长面无表情的侧脸,顿时找到了主心骨。
江律将压力钳插进石头缝隙中,腰身微微用力,单手往下压。
洞口边缘的硬土很快便顺着这力度细细崩裂,碎石也往地下掉,压力钳吱吱呀呀地破开更多空隙。
沈唯向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瞅着周队长那厚实的身体绷紧了,像是乱踢的小鸡仔一样被某人拎出去。
众人这才纷纷解脱。
之后,江律踩着碎裂的洞口走近,低下头时恰好与沈唯对视。
沈唯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瞳孔瑟缩一瞬,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头顶那人清晰的脸庞。
那一刻沈唯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一些事。
明光、圣堂、破碎的十字和倒塌的绞刑架。
仿佛是记忆的缝隙被人撕扯开尚未愈合的伤口,丝线层层断裂,赤红如血的颜色从其中裸/露出来。
沈唯还记得在那个特殊的平安夜,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房间中,亲眼看见自己的鹦鹉是如何被割开了羽毛。
他也记得响彻教堂的鸣钟,在十字架晃悠的绞绳之间,有人俯过身来捏紧他的下巴,触碰着皮肤的苍白指节像是判罪的铁钳。
火光通明透亮,圣明的光辉照耀着血族残破不堪的灵魂……和白袍兜帽之下与江律一模一样的脸。
猛然间手电筒闪烁两下,冬季干燥的风沙将沈唯的思绪唤回。
手电筒的白光从缝隙中跌落到鞋尖,江律脚边的石块和砂粒如同水流般倾斜进矿洞,沈唯眯起眼睛,看见对方略微俯身,向自己伸出一只手——
如果那时我有力气反抗的话。
被人工的冷光照着,沈唯安静地敛下眼睫。他尽力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人类,在被救助时伪装成乖顺柔弱的羊羔,瞳中却仍然划过了锋利炽烈的血色。
我会将他的手腕捏碎。
这份恶意转瞬即逝,沈唯接下来的动作毫无犹豫,他任由光明落在脸上,抬起头向上攀爬时好似要去回应江律耐心递过来的手——即便那是他仅次于太阳的死敌。
远处突然炸起惊雷般的巨响,人声都被压在热潮之下。
沈唯被抓住手腕往地面上拽,感觉朦胧中过去与现实好似彻底地割裂开了,只剩下耳边纷纷扰扰的尘灰和沉寂的暮色。
地面上,向小原扭头看向爆炸的方向,她才知道原来矿洞与入口所在的石堆之间,居然有这么长的距离,怪不得巡逻队的人会说矿洞爆炸也不会影响到这边。
就在他们脚下很远的地方,矿洞中正在因爆炸而发生坍塌。
荒野风沙四起,茫茫暮色遮不住爆发的烟尘,即使炸弹有些老旧,它依旧炸出了势不可挡的气势。
矿石和岩块在一瞬间被汽化,熔融的泥胶土倒流进爆炸产生的空腔里,气体冲破地表,将灰烬抛入低空,大片大片深邃的粉尘和放射物犹如倒灌的水雾充斥在四周。
冲击波极速扩张,穿过岩土和地层,撞击压缩成强烈的震动,地面裂开缝隙,碎石和草根被彻底撕咬吞噬,深深掩埋进黑暗。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跳犹如擂鼓,几乎要与这震声合而为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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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巡逻队的努力下,淘金者被成功压上装甲车,只是领头的强盗实在太吵,队员自觉将他的嘴堵上了。
后勤队的人全部都进行了辐射检测,除却一两个人辐射值在正常范围内,其余的都处于低风险状态,因此他们被集中带到一辆装甲车上进行隔离。而辐射数值正常的向小原和沈唯则被安排到巡逻队的车上。
在出发之前,沈唯得到了一块毯子,巡逻队的人告诉他说那是“人为关怀”,为了让被救助者感到安心,是他们跟救援队那帮人学来的。
沈唯抱着毯子坐在副驾驶,看看远处将毯子像是搓澡巾那样搭在肩膀上的后勤队高个子们,又看看自己,决定往优雅靠拢,老老实实地裹住上身。
天边阴云正在聚拢,车窗外晕出雾气,黑雨就快要来了。
发动机被打着,沉闷的声响重新点燃,远光灯如同利箭驱散了前方的黑暗。几辆满载的装甲车顶着冷风,向废都的方向快速前行。
后勤队的人还好,但巡逻队这些天在风沙里滚打摸爬,与淘金者猫和老鼠一般四处奔波,精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现在一放松下来,队员们便有些懒散。
向小原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分发给车里的同伴。
当最后一块有些融化掉的巧克力来到沈唯面前时,沈唯摇了摇头:“我巧克力过敏。”
向小原“啊”一声:“你的过敏体质真的很严重啊。”
又是紫外线过敏、又是巧克力过敏的。
这时后座有人道:“我这是牛奶的,要不换换?”
沈唯这回没再刻意拒绝,他接住对方扔来的牛奶糖,也没有立刻吃掉,而是不动声色地塞进防护服里。
透过后视镜,能看到与他换糖的那人靠在车座上,手指懒散地将糖纸剥开,扔进嘴里。
“那个,先生。”向小原小心翼翼开口。
青年把巧克力咽下去,道:“叫我童乙就行。”
向小原点点头:“好的,童乙先生。”
“……”
在前座的沈唯心里说大家果然都一个待遇。
向小原没在意对方的表情,继续问:“这些矿洞里的人,回到废都后会继续蹲监狱吗?”
“不一定。”童乙道,“看他们的态度咯,听话的就有改邪归正的机会,不听话的直接枪毙都有得是。”
“枪、枪毙?”向小原不太相信。
废都现在的人口骤减,劳动力严重不足,特别是黑雨泛滥的这几年,劳改处的死囚犯都获得了暂时性生命保障,死刑几乎未曾执行过,所以向小原以为,这些人大部分都会留在军营或者围墙附近的看守所里做工,甚至有可能与巡逻队一起行动。
“他们对野外那么熟悉,即使这样也不能留下吗?”向小原皱眉。
“肥水不流外人田呀,小同志。我们的装备,不能给罪犯用啊。”童乙慢悠悠地说。
前面开车的队员闻言很是无奈:“上尉,这句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哦,是这样吗。”童乙道,“行吧,我记住了。”
向小原因这随意的态度而忘记了原本想要说的话,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吃自己的糖去了。
车厢里陷入安静,空气里酝酿着难以察觉地甜味。
这股味道对于饥肠辘辘的沈唯来说很难熬,他脑袋斜靠着,额角抵住冰冰凉凉的窗户,竭尽所能地闭上眼,将透亮妖异的红瞳掩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