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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还之彼身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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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深夜,西关,“悦来客栈”。
这是一家老字号客栈,前楼三层,临街热闹,接待南来北往的寻常客商。后楼则是两排相对僻静的独立小院,通常租给需要长住或讲究隐私的客人。今夜雨丝未歇,客栈前楼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人声隐约。后楼则一片沉寂,只有檐角几盏防风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其中一座名为“听雨轩”的小院,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看似无人居住。但若细心观察,能发现门楣一角,挂着一串极不起眼的、用红线穿着的三枚古旧铜钱——这是“南天盟”内部标识“重要且危险”的暗记。
子时刚过,一条纤细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雨轩”后墙的阴影里。黑影紧贴墙壁,侧耳倾听片刻,然后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带吸盘的工具,轻轻吸附在雕花木窗的缝隙处,缓缓拉动。窗栓从内部被精巧地拨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黑影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缩,如同狸猫般滑入室内,落地无声。室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病人的、浑浊的呼吸声。
黑影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光线,也在判断方位。然后,她抬起手,手腕上一个小小的装置射出一束极其微弱、但聚光性很好的冷光,迅速扫过室内。光束掠过桌椅、屏风,最后定格在内室垂落的床帐上。帐幔厚重,看不清里面情形,但那断续而微弱的呼吸声,正是从帐后传来。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混合了疑虑与杀机的光芒。她从腿侧抽出一把细长、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刃身无光,显然淬了剧毒。她脚步轻盈如羽,落地无声,一步步靠近床榻。
就在她的短刃即将挑开床帐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球漏气的声音,从她脚下传来!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白色烟雾猛地从地板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是石灰粉混合了胡椒粉和催泪药物的陷阱!
黑影猝不及防,虽然立刻闭气掩面,但眼睛和呼吸道仍被辛辣刺激的粉末侵入,顿时泪流满面,剧烈咳嗽起来,视线一片模糊!手中的短刃也因突然的刺激而偏了方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床帐猛地被从里面扯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出,不是朱拉图,也不是玉芙蓉,而是早已埋伏在床后的阿四!她手中没有用擅长的短刃,而是握着一根特制的、前端包着厚厚棉布、浸透了麻药的短棍,借着烟雾的掩护,精准无比地砸在黑影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腕骨碎裂的轻响!短刃“当啷”落地。
黑影痛哼一声,反应极快,受伤的左手一扬,几点寒星射向阿四面门!是毒针!但阿四早有防备,头一偏,毒针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入后面的墙壁。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黑影的咽喉,将她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重重顶在其后腰,彻底制服!
“别动!”阿四低喝,短棍顶住黑影后脑。另一只手迅速扯下其面罩。
冷光映照下,露出一张苍白美丽、却因痛苦和惊怒而扭曲的脸——正是白梅!只是此刻的她,全无平日里的温婉优雅,眼中只剩下毒蛇般的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白小姐,深夜来访,有何贵干?”一个清冷的女声从门外响起。玉芙蓉披着一件墨色斗篷,缓缓步入室内,身后跟着两名手持□□、眼神锐利的“南天盟”兄弟。她看也没看地上被制住的白梅,目光扫过房间,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才对阿四点了点头。
阿四会意,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浸泡了强效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白梅的口鼻。白梅剧烈挣扎了几下,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但很快,身体软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带走。”玉芙蓉简短下令,转身走出房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两名兄弟迅速用准备好的麻袋将昏迷的白梅装起,扛在肩上,从后窗早已搭好的绳梯滑下,落入等候在暗巷中的一辆封闭马车内。阿四清理了一下现场,抹去可能的痕迹,也迅速撤离。
整个过程,从白梅潜入到被带走,不过短短几分钟。客栈前后,依旧一片沉寂,只有雨声淅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西关边缘,一处废弃的“义庄”(停棺厝房)。
这里常年阴森,人迹罕至。今夜更是被特意“清场”,只有摇曳的惨白灯笼,映照着停放在角落的几口薄皮棺材,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霉味与尘土气。
白梅被冷水泼醒,发现自己被结实的牛筋绳捆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身处这恐怖的环境。她剧烈地咳嗽着,试图挣扎,但绳索捆得极紧,腕骨碎裂的剧痛更让她冷汗直流。她抬起头,看到玉芙蓉正坐在对面一口棺材上,阿四持刀立在她身侧,另外两个面无表情的汉子守在门口。
玉芙蓉已经卸去了斗篷,只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色衫子,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她的脸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白小姐,或者说……‘雪子’小姐?”玉芙蓉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川崎一郎课长麾下,‘菊机关’精心培养的‘白梅花’,东京帝国大学高材生,岭南大学客座讲师……这么多层身份,不累吗?”
白梅——或者说雪子,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抬起头,脸上惊怒的神色渐渐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楚楚可怜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寒意森森。“玉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担心亲王殿下的伤势,想来看看,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还诬陷我是日本人?我父亲是中国人,我留学日本,是为了求学救国!”
“求学救国?”玉芙蓉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丝毫温度,“学的是怎么用美人计接近目标,套取情报?学的是怎么配制‘寒蝉’那种阴毒玩意儿?还是学的是怎么在床笫之间,套出男人嘴里的秘密?”
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玉芙蓉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扔在她面前。那是颂猜他们费尽心思弄到的、关于“雪子”真实身份的部分档案影印件,虽然不全,但足以戳穿她的谎言。“你的父亲‘白景琦’,十年前根本不是病故,而是在一次失败的军火交易中,被你的日本上线灭口,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你被‘菊机关’收养,培养,洗白身份,送回中国。岭南大学的聘书,是川崎一郎通过三井物产的关系替你搞到的。你在东京的‘导师’,是帝国陆军情报部的退役大佐。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雪子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隐隐的恐惧。“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以为,只有你们日本人会搞情报?”玉芙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那条‘表哥’的线,真的能瞒过所有人?你以为,川崎一郎把你当宝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她弯下腰,凑近雪子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川崎一郎用‘寒蝉’害我的人,我就用他的‘美人’,还他一份‘大礼’。”
雪子瞳孔骤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玉芙蓉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只是让你……消失。用一种,足够让川崎一郎心疼,也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白梅花’到底是什么货色的方式,消失。”
她后退一步,对阿四使了个眼色。
阿四会意,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雪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求饶,却被阿四用破布塞住了嘴,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玉芙蓉转过身,不再看身后。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幕,听着身后传来极其短促的、被闷住的呜咽和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以及重物拖拽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杀意。
片刻后,一切重归寂静。阿四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姐,处理干净了。按你的吩咐,‘留了点东西’。”
玉芙蓉“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把‘东西’和那些档案复印件,还有她身上带着的、能证明她身份的小玩意儿,分成三份。一份,匿名送到岭南大学校长和几位教授家里。一份,混在明天码头要运往香港的普通货物里,地址写香港《华字日报》编辑部。最后一份……”她顿了顿,“包得好一点,明天一早,送到日本领事馆,收件人写——川崎一郎课长亲启。”
“是。”阿四应下,迟疑了一下,“那这里……”
“一把火烧了。”玉芙蓉声音冰冷,“烧得干净点。明天,这里只会是多了一处因雨夜走水而意外焚毁的废弃义庄。至于里面多了点什么,或者少了点什么……谁会在意呢?”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雨夜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口被重新盖好、却已不再“空置”的薄皮棺材,以及角落里那几包即将被送出的“礼物”,心中寒意与快意交织。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姐和川崎一郎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而这朵来自东京的“白梅花”,将以最凄惨也最讽刺的方式,永远“凋零”在这片她企图污染的土地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是“还之彼身”。川崎一郎送来的毒刃,如今,连同握刃的美人,被原封不动地、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扔回了他自己的脚下。
反击的序幕,在血腥与火光中,正式拉开。而这场暗战的惨烈程度,将远超任何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