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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亡威胁 荔枝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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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湾水道,夜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乌篷船顶,噼啪作响,盖住了桨橹划水的声音,也模糊了天地。船舱狭窄低矮,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和潮湿的霉味。一盏防风马灯挂在舱顶,随着船只的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照亮玉芙蓉惨白如纸的脸,和躺在简陋褥子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朱拉图。
陈大夫,一个干瘦矍铄、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刚刚处理完伤口,正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着手指。他眉头紧锁,看着朱拉图肩头那被切开排毒、敷上厚厚黑色药膏却依然隐隐透出乌青的伤口,摇了摇头。
“阿四姑娘吸出大部分毒血,处理得及时,不然毒气攻心,大罗金仙也难救。”陈大夫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但这毒……古怪得很。不是寻常的蛇毒、虫毒,也不是我知道的几种江湖奇毒。毒性极烈,腐蚀血脉,还有一股……阴寒之气。”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却固执地守在朱拉图身边的玉芙蓉,又看了看舱外摇桨警戒、同样狼狈不堪的阿四,叹了口气:“老朽行医四十载,在广州城也算见过些世面,这毒……头一回见。下毒的人,是铁了心要他的命。而且,解毒不易,我用的药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性蔓延。要想根除,需对症的解药,或者……找到下毒之人,问出毒方。”
玉芙蓉身子晃了晃,紧紧抓住舱壁才稳住。她看着朱拉图青紫未退、呼吸微弱的脸,心如刀绞。那个在舞会上从容应对、在刀光剑影中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此刻却像一片枯叶,了无生气地躺在这里。
“陈伯,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需要什么药材?哪怕是天山雪莲、千年人参,我也去寻来!”她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急切。
陈大夫摇摇头:“不是药材的事。这毒似毒非毒,倒有点像……东洋那边传过来的一些邪门玩意儿。老朽年轻时走南闯北,听人提起过,东瀛忍者擅用各种奇毒暗器,有些毒是几种毒物混合炼制,更有甚者,加入了些活人身上的阴秽之物,歹毒无比,非独门解药不可解。这位贵人中的,恐怕就是此类。”
东瀛忍者!玉芙蓉和阿四对视一眼,心中寒意更甚。果然是川崎一郎!下手如此狠绝!
“能撑多久?”玉芙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朽尽力,再辅以金针渡穴,或可延缓三日。三日之内,若找不到解药……”陈大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三日!玉芙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阿四,靠岸,去‘济世堂’后巷。陈伯,麻烦您照看殿下,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银钱不是问题。”
“东家放心,老朽晓得轻重。”陈大夫肃然点头。
船在雨夜中悄无声息地靠上一处隐蔽的石阶。阿四先跳上岸,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和玉芙蓉一起,用一块油布裹住朱拉图,将他抬进“济世堂”后门。这是一家老字号药铺,明面上坐堂问诊,暗地里也为“南天盟”处理一些不便见光的伤势。
将朱拉图安顿在内室干净的床铺上,陈大夫立刻着手施针用药。玉芙蓉站在床边,看着金针一根根刺入朱拉图的穴位,看着陈大夫将黑糊糊的药膏仔细敷在伤口周围,看着那张俊朗却毫无生气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姐,你身上也有伤,让陈伯也看看吧。”阿四轻声提醒。玉芙蓉肋下被短刀划破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半边旗袍都染红了。
玉芙蓉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朱拉图。半晌,她才缓缓转过身,对陈大夫道:“陈伯,这里交给你了。阿四留下帮忙。我出去一趟。”
“东家,你去哪儿?外面全是……”阿四急道。
“我去找解药。”玉芙蓉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川崎一郎下的毒,解药一定在他手里,或者……白梅手里。”
“太危险了!日本领事馆现在肯定戒备森严,那个白梅也……”
“再危险也要去。”玉芙蓉走到门边,回过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神却亮得骇人,“他若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把解药带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推开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瓢泼的雨幕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阿四追到门口,只看到漫天雨线,哪里还有人影。她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眼泪混着雨水流下。她知道姐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护住亲王殿下,等姐回来。
沙面,日本驻穗领事馆,川崎一郎办公室。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却温暖如春。川崎一郎换了一身舒适的藏青色和服,跪坐在矮几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松本康介垂手立在一旁,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阁下,‘高千穗丸’带来的‘菊九’小组,三人失踪,确认死亡。领事馆内的‘意外’虽然成功制造了混乱,并按照计划‘丢失’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旧文件,但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引起了英国人的高度警觉。乔治爵士已经正式提出抗议,要求我们解释为何有武装人员混入领事馆范围。”松本声音干涩地汇报着。
川崎一郎仿佛没听见,专注地将沸水注入茶壶,看着茶叶在壶中舒展,氤氲出清香。半晌,他才淡淡道:“意料之中。英国人不是傻瓜。‘菊九’的牺牲,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那个暹罗亲王,确认了吗?”
“确认了。我们的人看到他被玉芙蓉和阿四救走,应该中了毒镖。那种‘寒蝉’之毒,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必死无疑。”松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玉芙蓉呢?”
“她肋下中了一刀,但应该不致命。根据我们在‘南天盟’内部眼线的密报,她将朱拉图藏在了西关‘济世堂’,然后独自离开了,去向不明。可能是去寻找解药,或者……想办法报复。”
川崎一郎端起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口,细细品味。“报复?她拿什么报复?‘南天盟’现在自身难保,陈廉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英国人因为领事馆的事,也会对她更加警惕。她现在,是丧家之犬。”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夜:“不过,这个女人,倒是有几分血性。可惜,站错了队。给陈廉伯递个话,可以动手了。趁她病,要她命。‘南天盟’的码头、货仓、船队,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网,能吞多少吞多少。但要做得干净,最好,让英国人或者国民党的人,抓到她的把柄。”
“哈依!那解药……”
“解药?”川崎一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放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但我要它永远派不上用场。告诉白梅,她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让她继续接近那个亲王身边的人,比如那个胡天生,或者联络处的其他人。朱拉图一死,他们必然方寸大乱,是我们渗透和瓦解的好机会。”
“可是……万一玉芙蓉真的找上门来……”
“找上门来?”川崎一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凭什么找上门?就凭她那个半死不活的‘南天盟’?还是凭她的一腔孤勇?松本君,你要记住,真正的胜利,不是杀死敌人,而是让敌人在绝望中,自己走向毁灭。玉芙蓉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看着她心爱的雄兽慢慢死去,却又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比死亡更痛苦。而我们,只需要静静欣赏就好。”
他重新斟满一杯茶,举到眼前,欣赏着茶汤清澈的色泽。“至于那个亲王……可惜了,本是个不错的对手。但谁让他,挡了帝国的路呢。广州,必须是帝国的广州。任何阻碍,都必须被清除。这,就是他的命运。”
松本深深鞠躬:“阁下高见!属下这就去安排。”
西关,“济世堂”内室。
烛火摇曳。朱拉图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陈大夫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阿四低声道:“暂时稳住了。但毒素已侵入心脉,老朽只能尽力延缓。关键还是解药。”
阿四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听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心中焦灼万分。姐已经出去快两个时辰了,音讯全无。日本领事馆是龙潭虎穴,白梅那个蛇蝎女人更是诡计多端,姐这一去,凶多吉少。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窗外的雨声,仿佛敲打在人的心上。
突然,后门传来极其轻微、但有规律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南天盟”的紧急暗号!
阿四精神一振,示意陈大夫警戒,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后,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嘶哑疲惫、却熟悉无比的声音。
是玉芙蓉!阿四大喜,立刻开门。
玉芙蓉闪身进来,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她肋下的伤口显然没有处理,血迹已经凝固发黑,将破损的旗袍粘连在皮肤上。
“姐!”阿四连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玉芙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上的朱拉图,见他呼吸尚存,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了一分。她走到床边,伸出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朱拉图冰凉的脸颊,眼中水光一闪,又迅速压下。
“陈伯,他怎么样?”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暂时无性命之忧,但毒性未除,拖不得。”陈大夫摇头。
玉芙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还带着她体温的小瓷瓶,递给陈大夫:“陈伯,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陈大夫接过,小心翼翼打开油纸,拔开瓷瓶的木塞,凑近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点淡绿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脸色大变:“这……这是‘寒蝉’的独门解药‘暖阳散’!东家,你从哪里得来的?!”
玉芙蓉没有回答,只是急切地问:“能解他的毒吗?”
“能!能解!只要对症,配合老朽的金针,最多一日,毒素可清大半!”陈大夫激动道,“东家,你……你闯了日本领事馆?!”
玉芙蓉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床柱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陈伯,快用药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大夫不再多问,立刻着手配药施救。
阿四扶着玉芙蓉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水给她。玉芙蓉捧着杯子,手却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烫红了手背也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朱拉图。
“姐,你受伤了,我先给你包扎。”阿四看着她肋下狰狞的伤口,心疼不已。
“不急。”玉芙蓉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四,你去外面守着,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另外……告诉咱们在各处的兄弟,从明天开始,所有生意,能停的停,不能停的,收缩到最小。所有堂口,转入地下。陈廉伯和日本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阿四领命,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转身出去了。
内室里,只剩下昏迷的朱拉图,忙碌配药的陈大夫,和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是痴痴望着朱拉图的玉芙蓉。
解药是拿到了,但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她没说,但阿四和陈大夫都能从她狼狈的样子和眼中的死寂猜出一二。那必然是九死一生,难以想象的艰难。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死亡威胁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疯狂凝聚。玉芙蓉知道,从她拿到解药的那一刻起,她和川崎一郎,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已是不死不休。而昏迷中的朱拉图,一旦醒来,面对的也将是更加险恶的局面。
但此刻,她什么也不愿想,只是看着他那张渐渐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就好。
她轻轻俯下身,在他冰凉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颤抖的、带着血腥和雨水味道的吻。
“你要活着。”她在他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一定要活着。”
窗外,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和雨幕,吝啬地洒向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新的一天,在血腥与希望交织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