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锁珠江口》吸烟的女人

19、五方会谈 甲子年

　　甲子年，正月初二，午时，沙面，英国驻穗领事馆会议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将室内的凝重与室外的世界隔绝。长条会议桌旁，五方代表分坐，气氛比窗外的冬日更冷。

　　主位上是英国驻穗领事乔治爵士，面色沉肃，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的左侧，是日本驻穗领事馆临时负责人、参赞小野寺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身旁坐着一名穿海军制服、神色倨傲的武官。右侧，是国民政府代表、外交部长伍朝枢（注：历史上伍朝枢此时任广州大本营外交部长，此处借用），他身旁坐着面色疲惫但目光坚定的廖仲恺代表冯菊坡。冯菊坡下首，是广州总商会会长、商团总长陈廉伯，他穿着团花马褂，手里盘着两个锃亮的铁球，脸上挂着惯有的圆滑笑容，眼神却不时瞟向对面的日本人。

　　而在长桌另一端，与乔治爵士相对的位置，坐着朱拉图·波旺披萨亲王。他以“暹罗王室成员、南洋侨务联络处负责人、及虎门事件中立观察员”三重身份列席。胡天生作为随员，静立其身后。这个位置微妙，既非当事方，又因南洋侨务和观察员身份而与各方都有关联，更因昨日在联合调查中的表现，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调停人”资格。

　　这便是仓促召集的“五方会谈”。虎门事件的硝烟未散，广州城内的枪声又起，局势一触即发，迫使各方不得不坐到这张桌前。

　　“先生们，”乔治爵士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在这样一个本应祥和的日子里，我们却不得不讨论如此严重的事件，我深感遗憾。但为了沙面的安全，为了各国侨民和商业利益，也为了广州乃至整个华南的和平，我们必须尽快厘清事实，找到解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首先，关于虎门事件。联合调查组的初步报告已经出来。‘鹤丸号’上确实发现了超出商船配备的武器和军用通讯设备，并首先向中国炮台开火。事实清楚，责任在日方。小野寺先生，贵国政府必须对此做出解释，并承担相应后果。”

　　小野寺健微微欠身，语气却很强硬：“爵士阁下，调查组的报告存在诸多疑点。‘鹤丸号’是合法商船，遭遇无理拦截和炮击，船员出于自卫才被迫还击。那些所谓的‘武器’，是船员用于防范海盗的自卫装备，符合国际惯例。无线电设备是商业通讯所需。中国炮台过度使用武力，造成我方船员伤亡和财产损失，我方保留追究权利。我方要求立即释放被扣押的‘鹤丸号’及船员，并就此事件向帝国政府正式道歉赔偿。”

　　“自卫？”冯菊坡冷笑一声，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小野寺先生，这是从‘鹤丸号’船长室搜出的航行日志副本，上面清楚记载，该船受命‘不惜代价，于除夕夜抵达广州黄埔’，并注明‘如遇阻拦，可示警驱离’。‘示警驱离’就是用舰炮攻击我国炮台吗？这是蓄意挑衅！至于那些武器和电台，是否用于‘自卫’，你我心知肚明！我方要求日方立刻交出肇事责任人，赔偿我方炮台损失及人员伤亡，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伍朝枢语气相对克制，但立场同样强硬：“此事关乎我国主权与领土完整，性质极其严重。我方已向贵国驻华公使提出严正交涉。在贵国政府做出令我方满意的答复前，‘鹤丸号’及船员必须接受我方进一步调查。同时，我方要求日方立刻澄清，此次事件是否与昨日广州城内发生的武装袭击事件有关联？”

　　话题自然转向了更敏感的城内袭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廉伯和朱拉图。

　　陈廉伯干咳一声，铁球转得更快了：“哎呀，伍部长，冯先生，城内的事，我也听说了，真是无法无天！大年初一就敢动刀动枪，还是冲着孙先生代表团的住处去，这简直是造反！我们广州总商会和商团，坚决支持政府肃清匪患，维护治安！我已经下令，商团全体弟兄加强戒备，协助军警盘查可疑人等，定要揪出幕后黑手！”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自己与袭击毫无干系。

　　冯菊坡盯着他：“陈会长，袭击者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行动有序，绝非普通土匪。而且，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近期有一些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潜入城内，与某些地方势力有所接触。陈会长消息灵通，不知可有线索？”

　　陈廉伯脸色不变：“冯先生这话说的，我陈某人是正经商人，只管做生意，维护地方安宁是分内事，对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可不清楚。不过……既然冯先生问起，我倒是听说，东江那边，陈炯明的一些旧部不太安分，会不会是他们流窜过来捣乱？”

　　他把祸水引向东江。小野寺健立刻接口：“我们也收到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称有‘反日激进分子’可能混入广州，意图制造事端，破坏日中友好。此次虎门事件和城内袭击，不排除是这些分子蓄意策划，嫁祸我国，以挑起争端。”

　　“反日分子？”朱拉图第一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小野寺先生，据我所知，昨日袭击发生在东山百子路，那里并非日侨聚居区，也非日资产业集中地。袭击者目标明确，直指孙先生代表团下榻处。嫁祸之说，未免牵强。倒是‘鹤丸号’上发现的军用电台和密码残片，以及船员中混有非商船人员，更值得深究。这些人与城内袭击者，是否可能存在某种联系？比如，为同一股势力提供通讯、情报或物资支持？”

　　他话锋直指核心，却用的是推测语气，留有余地。小野寺健脸色一变：“亲王殿下，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帝国政府一贯遵守国际法和中国法律，绝不会支持任何针对中国合法政府的暴力行为！”

　　乔治爵士抬手制止了争论：“先生们，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相互指责。城内袭击事件，广州政府正在调查，我相信会有结果。当务之急，是处理虎门事件的后续，以及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他看向朱拉图，“亲王殿下，您作为中立观察员，有何建议？”

　　朱拉图早有准备，缓缓道：“爵士阁下，各位代表。虎门事件，事实基本清楚。当务之急，是避免冲突扩大。我建议：第一，日方需就‘鹤丸号’违规携带武器、率先开火等行为，向中方做出正式书面说明并致歉。第二，中方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允许日方领事人员探视被扣船员，但调查和审讯权应归中方。第三，涉事武器和电台由中方暂扣，作为证据。第四，双方应就赔偿问题进行谈判。同时，我呼吁各方保持最大克制，特别是军事力量，应避免在珠江口进一步集结，以免误判。”

　　他顿了顿，看向陈廉伯和冯菊坡：“至于城内治安，我建议由广州政府主导，商团及各界力量协助，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揪出潜伏的武装分子。为确保孙先生代表团安全，建议变更其下榻地点和行进路线，并加强护卫力量。我代表暹罗侨务联络处，愿意提供必要的协助和信息支持。”

　　这个方案既给了日方面子（书面说明而非公开道歉，允许探视），又维护了中方核心利益（调查权、赔偿谈判），同时强调了防止冲突升级和保障孙中山代表团安全，符合各方至少表面上的诉求，也给了乔治爵士一个维持局面的台阶。

　　乔治爵士沉吟片刻，看向小野寺健和伍朝枢、冯菊坡：“亲王殿下的建议，务实且具有建设性。日方、中方，你们意下如何？”

　　小野寺健显然不满意，但面对联合调查的证据和国际压力，尤其是英、法、美可能的态度，他不敢断然拒绝。他需要请示东京。伍朝枢和冯菊坡低声交换意见，也认为在当前内外交困的形势下，能迫使日方承认部分责任并进入赔偿谈判，已是不易，且保障孙中山代表团安全是重中之重。

　　陈廉伯眼珠转了转，哈哈笑道：“亲王殿下高见！我看可行！咱们广州商界，最盼的就是太平，好做生意嘛！协助政府清查匪类，我们商团义不容辞！”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各方勉强达成一个临时性口头协议：日方承诺就“鹤丸号”事件向中方提交书面说明；中方允许日方领事人员有限探视船员；双方同意就赔偿问题展开谈判；英、法、美领事馆承诺敦促各方保持克制，监督谈判进程；广州政府将主导城内治安清查，商团予以配合；孙中山代表团安保事宜由中方负责，各方不得阻挠破坏。具体细节，留待后续正式会谈敲定。

　　会谈不欢而散，但至少暂时压住了直接冲突的火苗。

　　众人陆续离开。陈廉伯走到朱拉图身边，皮笑肉不笑：“亲王殿下真是年轻有为，斡旋有方啊。以后在广州，还要多亲近亲近。”

　　“陈会长过奖。维护地方安宁，利于商贸，是大家共同的愿望。”朱拉图淡淡回应。

　　小野寺健经过时，深深看了朱拉图一眼，眼神阴鸷，没有说话。

　　冯菊坡落在最后，与朱拉图并肩走出领事馆，低声道：“殿下今日仗义执言，冯某代廖先生谢过。城内清查，还需殿下和……颜小姐那边，多多留意。”

　　“分内之事。”朱拉图点头，“孙先生代表团的行程……”

　　“已做调整，绝对保密。”冯菊坡压低声音，“三日后，张继先生一行乘船抵穗，不走黄埔，改在天字码头上岸，护卫已重新布置。”

　　“那就好。”

　　离开领事馆，坐进汽车，胡天生才低声道：“殿下，陈廉伯刚才和日本那个武官，在洗手间附近短暂接触，虽然避开了人，但我们的人从远处看到，似乎交换了什么东西。”

　　朱拉图眼神一冷。果然，陈廉伯和日本人勾连甚深。这次会谈，表面达成协议，但暗流更加汹涌。日本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陈廉伯左右逢源，所图非小。孙中山代表团的安全，依然面临巨大威胁。

　　“回公寓。”朱拉图沉声道，“另外，想办法给醉花荫递个信，把会谈结果和我们的怀疑告诉她。提醒她，陈廉伯和日本人可能有新动作，务必小心。”

　　车子驶过沙面静谧的街道，远处广州城的轮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模糊而压抑。五方会谈，只是将台面上的冲突暂时压了下去，台面下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他和玉芙蓉，已被更深地卷入这漩涡中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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