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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若若,我來了”   九月十 ...

  •   九月十三,子时三刻,广州西堤"华南"货栈后院静室。

      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青砖地上的那道白痕已经偏到墙根,像潮水退尽后留在沙滩上的一线湿印。玉芙蓉还坐在案前,蓝皮账册摊开在"乙卯年九月"那页,"知非梦也"四个字墨迹已干,笔搁在砚边,笔尖那点残墨在月光里凝成一小团黑。

      腰间革带上那把铜钥匙硌着髂骨——她方才系紧了些,铜齿陷进衣褶里,像谁在暗处掐了她一把。静室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纸窗上,像无数细长的手指在挠,一下,一下。

      她其实没在想什么。脑子是空的,像零丁洋退大汛后露出来的那片白骨似的沙洲——前几日"玉罗刹"的名声、汇丰那封软话的致歉信、沙面各家洋行的拜帖、林二伯捎来的芭蕉根泥、大岛茂那张沉海的名片……都像潮水退时被冲上岸的蚝壳,搁在那儿,晒得发白,但她没去捡。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时辰,等阿四巡完夜回来报一声"后院无事",然后她去榻上眯两个时辰,明日寅初还要核佛山仓那批紫胶的暗戳。

      可阿四的脚步声没来。

      来的是——

      "……咳。"

      很轻的一声咳。不是阿四那种疍家女人走惯夜路的轻悄,也不是苏先生那种文人脚步的缓,是……一种她三个月没再听过的、像被丝绢蒙住胸腔、再从喉底挤出来的、带着点湄南河潮气的咳。咳完之后,有一息的停顿,像在压那口要泛上来的血,然后才——

      "若若。"

      两个字。

      声音不高,哑,像久病的人刚醒,又像从很远的、水底下的地方浮上来。但这两个字咬得极准——"若"字收尾带一点他母族侬语那种软调,"若"与"若"之间那点气音,是只有朱拉图叫她时才有的、像用指甲在玉上划的那一下。

      玉芙蓉的手,在案边那本蓝皮账册上,停了。

      不是僵。是停。像谁在翻账本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捂住眼,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先白了,然后才慢慢、慢慢地把那点白往指尖推,推到指甲盖里,疼。

      她没回头。

      静室门是掩着的,从屏风口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榕树的影。月光从屏风的木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小格一小格的、歪的白。那咳声和那声"若若",就是从屏风外头——或者说,从屏风与门缝之间那片更暗的影里——飘进来的。不是人站在门外的声音,是贴着墙根、从廊柱背后绕过来的,像春蓬府东暖阁那夜他毒发后扶着墙走的那几步。

      "……我来了。"

      又是三个字。这次带了一点笑,很淡,像咳完后那点气从肺里漏出来时顺带的,笑意不重,但够她听出来——是他惯有的、那种明明自己快散了还要逗她一下的笑。

      玉芙蓉的指节,在账册上那"知非梦也"的"梦"字上,按出一道很深的凹。蓝墨已经干透,纸纤维被她指甲掐下去,发出极轻的"嘶"一声。

      她还是没回头。

      腰间那把铜钥匙,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她自己身子绷紧了,革带硌着胯骨,铜齿陷进衣褶里那点疼,忽然变得很清。她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在腰侧那把钥匙上,按得很紧,像怕它飞了,也像怕它烫着自己。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平,平得像静室里那盏没点的羊角灯,"春蓬府的芭蕉根,今年结的果,甜不甜?"

      屏风外头,那咳声又来了一声,这次带了一点真的笑,笑完之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木屐,是软底鞋,走在青砖廊上,一步,一步,停在了屏风那道木格子外头。月光从格子缝里漏过去,在地上那小格白影里,投出了一道很瘦的、穿常服的影——月白色的,袖口有点宽,垂下来时袖缘那道磨损的毛边,她认得,是春蓬府东暖阁窗台那晚,他扶着窗棂吐完那口毒血后,袖口蹭在窗棂糙木上磨出来的。

      "……甜。"他在屏风那头答,声音还是哑,但字咬得清,"比往年甜。阿南偷摘了两个,让乍仑拿蜜渍了,说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没把"等你回来"说完,像觉得这四个字在此时此地有点奢侈,又像怕说完了自己先笑出声——笑会牵动那口压着的血。

      玉芙蓉的指节,在"梦"字上那道凹里,又掐深了一分。纸快破了。

      她缓缓地、极缓地,转过了头。

      屏风那道木格子,一格一格的白,月光从格子缝里漏过去,照见屏风外头那人的下半身——月白常服,袍角有点湿,沾着泥点,是广州西堤码头这晚的露,还是春蓬府那丛芭蕉根的泥?分不清。再往上,屏风顶沿,能看见一截手腕——很瘦,腕骨突出,袖口挽着,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有一道旧疤,是乙卯年她在湄南河码头替他挡过一刀的位置。

      再往上,屏风挡着,看不见脸。

      但那手腕抬了一下,很慢,像抬得费力,然后指尖从屏风顶沿那木格子上头,探进来半寸——指节很白,指甲盖有点青,是久病的人常见的那种,但指尖那道小缺痕她认得:是春蓬府那晚她渡药时,他咬破自己下唇那下,牙尖蹭到她指尖,留的。

      "若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了点,像人往前靠了靠,额头几乎要抵到屏风那木格子上,"……我那口气压到六月初八,是等阿南回来说'她上船了'。阿南回来说了,我……就散了半口。剩下那半口,是等你说'我到了'。"

      玉芙蓉坐在案前,没动。左手还按在腰间那把铜钥匙上,按得指节发白。右手还悬在账册上方,指甲掐在"梦"字那道凹里,纸已经快破了。

      她看着屏风顶沿那半寸指尖,看了三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平,但字咬得比他更准:

      "……殿下那晚在东暖阁,我渡药时你咬的是我下唇,不是我指尖。"她顿了顿,"牙尖蹭的是我下唇左边那颗小痣,留的疤是斜的,不是指尖这道缺。"

      屏风外头,那咳声又来了一声,这次咳得有点久,像被她这句话呛着了。咳完之后,是极轻的、像从丝绢里漏出来的笑:

      "……记这么清。"他说,"那晚灯灭了半盏,我……没看清是唇还是指。反正……都留了。"

      玉芙蓉没接这话。她缓缓地、把右手从账册上收回来,指尖那道被纸掐出的白印子,在月光里泛着青。然后她抬手,从案头那盏没点的羊角灯旁,摸过火折子——不是点灯,是"嚓"一声,燃了,火苗很小,黄。

      她举着火折子,起身。

      没往屏风那边走,是先走到窗边,把窗棂那道月光照进来的缝,用指节"笃、笃"敲了两下——是给廊下阿四的暗号:'我这边有事,别进来,但也别走远'。

      窗外老榕树的气根晃了一下,很轻的"嗦"一声——是阿四在树影里应了。

      然后玉芙蓉才转过身,举着火折子,往屏风走。

      三步。两步。一步。

      她停在屏风这侧,火折子的光从木格子缝里漏过去,照见屏风那头——

      月白常服,袍角湿,腕上那道疤,指尖那道缺。再往上——

      脸是很瘦的,颧骨高,眼下青得发乌,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抬起来看她,眼尾那点她用指腹蹭过无数次的、很淡的小痣,还在。瞳孔是她熟悉的、湄南河雨季那种灰,但里头燃着一点很细的、像还魂续命散那晚她看见的、他最后那口气压着的火。

      "……若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哑,像那口气压到最后,终于肯松一点了。

      玉芙蓉举着火折子的手,很稳。她看着他,看了足有五息,然后——

      "殿下,"她说,声音还是平,但火折子的光在她指尖抖了一下,抖得他眼里的那点火也跟着晃,"——你袖口那道磨边,是春蓬府东暖阁窗棂糙木磨的,没错。但你今夜从湄南到广州,走的水路还是陆路?水路的话,你这袍角的泥,是西堤码头的青泥,不是曼谷的红泥。陆路的话……"她顿了顿,火折子往前递了半寸,光更近地照见他袖口那点湿,"——你袖内袋那本《山海经》的夹页里,应该夹着半片椰壳。那椰壳是东暖阁窗台那丛蕉里扒的,对不对?"

      朱拉图——或者说,这个"幽灵"——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很低地、笑了一声,笑完之后,那口一直压着的血,终于肯上来一点,他侧过头,"咳"了一声,手捂住唇,指缝里漏出一点暗红,在火光里泛着紫。

      "……若若,"他咳完,声音更哑了,但眼睛里的那点火,亮了点,"你还是……这么刁。"

      玉芙蓉没笑。她举着火折子的手,很稳,但另一只手——左手——已经从腰间革带上,把那把铜钥匙解下来了。铜的,在火光里泛着旧的光。她把钥匙攥在掌心,攥得很紧,铜齿硌得掌心肌肉生疼,那点疼让她确定——不是梦。梦里的钥匙不会硌这么疼。

      "帕翁昭知道你活着?"她问,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楚。

      朱拉图靠在屏风那侧,月白常服的袍角垂下来,盖住廊下那点青砖。他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费劲:"……王兄不知道。帕翁昭……也不知道。"他顿了顿,抬眼来看她,那灰里那点火,又亮了点,"乍仑和阿南知道的。还魂……那药的反噬,我没死透。王兄赐的'哀',是给帕翁昭看的。葬节基坛西偏那座……是空的。我……在北大年养了两个月。"

      北大年。玉芙蓉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北大年——她那五十加二十张凭引送去的地方,乍仑那条线。原来他一直在那儿。

      "今夜的船,"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那口压着的血又要上来,"是宋卡的'宋卡号'——林二伯的船。林二伯今早从北大年开,子时到西堤。我……"他抬眼,看她,那灰里的火,忽然亮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我让林二伯先泊在废渡口,我自己……绕过来。"

      玉芙蓉没说话。她举着火折子的手,终于往下垂了垂,火苗晃了晃,快熄了。她另一只手——攥着铜钥匙的那只——抬起来,很慢地,伸过去,隔着屏风那道木格子,往他那边探。

      指尖先碰到的,是屏风顶沿那木格子。然后,再往下半寸——

      碰到了他的指尖。

      很凉。比她掌心里那把铜钥匙还凉,但指节那点温度,是活的。她指尖在他那道缺痕上,很轻地、刮了一下——是那晚渡药时他咬她下唇那颗痣的位置,她没说错。

      "……若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像那口气压到最后,终于肯散了那半口,散成这两个字。

      玉芙蓉的手指,在他指尖上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火折子"噗"一声,熄了。静室里只剩月光,从屏风格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那小格白影里,照见他月白常服的袍角,和她案头那本蓝皮账册上"知非梦也"那四个字。

      "……先别说'我来了'。"她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平得像退大汛后的零丁洋,"——说'我还活着'。帕翁昭若知道你从北大年爬回广州,明天节基坛西偏那座空坟,就得填真人了。"

      朱拉图在屏风那头,很低地、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咳完之后,那声音更哑,但字咬得清:

      "……若若,我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不是问,是陈述,"——广州的木棉,该开了。"

      玉芙蓉没应。她转身,走回案前,把那火折子搁下,再把蓝皮账册合上。然后她抬眼,看向屏风那头那道影——

      "阿四。"她朝窗外,很低地喊了一声。

      老榕树的气根晃了一下,阿四的身影从树影里闪出来,刀已经在手里,但没出鞘,只看着玉芙蓉,等令。

      "去废渡口,'宋卡号'林二伯那条船,接一位……"她顿了顿,看向屏风,"——接一位'生客'。后院静室这间,今夜起,锁了。明日寅初,让苏先生把佛山仓那批紫胶的暗戳,加一道'北大年'的戳。"

      "是。"阿四应,刀"锵"一声归鞘,转身往废渡口去,脚步很轻,但走得急。

      玉芙蓉重新在案前坐下,没点灯。月光从屏风格子缝里漏进来,照见她腰间那把铜钥匙,和案头那本合上的蓝皮账册。

      屏风那头,那月白常服的影,还立着。良久,才很轻地、走开一步,袍角蹭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嗦"一声,像春蓬府东暖阁那晚,他扶着墙,从榻边走到窗边的那几步。

      "若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不是在屏风外头了,是在她耳边——很近,像那晚渡药时他唇贴着她耳廓那点距离,"……我饿了。"

      玉芙蓉没回头。她伸手,从案头那碟阿四晚间送来的、已经凉透的桂花糖藕里,拈了一块,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反手,往后头递——

      "……吃。"她说,"桂花糖藕,广州的,比暹罗的甜。"

      屏风后头,那月白常服的影,很轻地、笑了一声。

      静室里,老榕树的影子在纸窗上晃,月光从屏风格子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那小格白影里,照见案头那本蓝皮账册——"知非梦也"那页,被风掀开一角,又合上。

      如梦似幻?

      她指尖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很轻,但听得见。

      "……账在,钥匙在,人……"她顿了顿,没把"也回来了"说全,只把那块桂花糖藕又往身后递了半寸,指尖沾了点藕的蜜渍,黏的,像谁在很远的、春蓬府那丛芭蕉底下,埋的那坛杏花村,今夜终于被人掘开了。

      屏风后头,有极轻的、咀嚼的声音。

      桂花的甜,藕的脆,和很轻的、像久病的人终于肯咽第一口热食的那声——

      "……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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