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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玉罗刹   九月朔 ...

  •   九月朔,寅时初,珠江口,虎门外零丁洋,雨前。

      天是锅底灰那种灰,云压得极低,几乎擦着桅梢走。潮是朔望大汛,退得猛,零丁洋那一截露出的沙洲像一堆被啃过的、发白的骨头,咸腥气混着雨前的土腥,从舷窗缝里钻进来,把"宋卡号"底舱那盏鲸油灯熏得直冒黑烟。

      玉芙蓉立在舵楼,没穿那件玄青披风——水上风利,披风兜风,她换了身很利的装束:月白窄袖衫,外罩一件樟木色短夹袄,襟口用黑绳系,腰间那一截是革带,不是绳,铜钥匙串在带上,晃起来是"喀"的一声,不是"叮"。下身是闽浙那边跑船婆娘常穿的"水裤",靛蓝粗布,裤脚用麻绳扎到踝骨以上,赤脚,踩在舵楼那被海水腌了几十年的、发黑的柚木地板上,趾骨一节节绷着,像一排没出鞘的刀。

      她今早从黄埔开船时,西堤"华南"货栈前那棵老榕树底下,阿四给她递了第三遍披风,她没接,只把那坛帕翁昭"借花献佛"的杏花村拎上船,坛颈那黑绳死结朝外,搁在舵楼案头,跟罗盘并排。

      "董事长,"老舵公阿顺是潮汕饶平人,跑零丁洋跑了三十年,手背上那道疤是道光年间英吉利那场炮子擦的,他没看玉芙蓉,只看着舵楼外那片灰得发白的海,"——'夜鹭'那帮人,昨夜在舢舐沙捞了三艘福建蚝船,货卸在龙穴岛西汊,守的人是'青蟹'的人。'青蟹'是佟爷旧部,乙卯年后投了'夜鹭'——今早沙面那边有风声,说'夜鹭'新换了条'飞剪',船底是洋人教的做法,吃水深,走快,挂的是葡属澳门的'黑鲎'旗。"

      玉芙蓉没应,只抬手,把案头那坛杏花村的泥封,用指甲挑开一线——酒气混着雨前的潮,漫出来。她嗅了嗅,不是尝,是辨:杏花村的苦杏仁尾还在,但混了点别的——是帕翁昭那坛里原本就埋了点"芭蕉根"的涩,林二伯埋回春蓬府那丛底下时,顺了点根须泥进去。

      "‘夜鹭’要的不是蚝船。"她开口,声音被海风撕得有点散,但字咬得准,"是蚝船后头那三口樟木箱——乙卯年佟爷从'华南'扣的那批广彩里,有十二箱走的是蚝船暗舱,‘夜鹭’捞的是其中三口,里头不是瓷,是……"她顿了顿,指尖在罗盘边缘敲了敲,"——是朱拉图当年从大城府侬族山林里带的'紫胶'样本,十二箱广彩是幌子,紫胶才是佟爷真正想吞的。紫胶染暹罗王室用的'御锦',一斤抵三斤广彩的利,佟爷扣了,不敢卖,也不敢烧,藏在蚝船底板,今日被'夜鹭'捞着了。"

      阿顺手背上的疤抽了抽:"……'夜鹭'那鬼子,敢动紫胶?帕翁昭不剁他手?"

      "帕翁昭新上位,手还没伸到零丁洋。"玉芙蓉看向舷窗外那片灰——龙穴岛的轮廓在雨前雾里,像一只趴着的、背甲发青的蟹,"'夜鹭'是葡澳那条线上的,背后有大岛茂默的——三井想在暹罗染紫胶,大岛茂借'夜鹭'的手来摸底,佟爷的旧部是饵,蚝船是饵的饵。"

      她转头,看阿顺:"船速?"

      "顶风,四节半。'飞剪'若从龙穴西汊出来,截我们,得半炷香。"

      "追我们呢?"

      "……一刻。"

      玉芙蓉"嗯"了一声,没急。她抬手,从革带上解下那把铜钥匙——"玉记"老栈那把,匙柄紫鸢尾的刻痕被她这几个月的海风腌得发乌,但花心那点靛蓝还在,被她今早用指甲又补了一点,是新补的,颜色比旧痕亮半分。

      "阿顺,"她把钥匙递过去,"认得这花么?"

      阿顺瞥了一眼,手背疤又抽了抽——他是饶平人,饶平靠大城府近,侬族的山林税他爹跑过,"紫鸢尾"是侬族"山主"的私徽,一朵花管三百里山林的紫胶采权。

      "……认得。"他声音低了,"'哀'亲王母族的徽。"

      "嗯。"玉芙蓉把钥匙收回,重新系回革带,"今儿这趟,不是'华南'的账,是'玉记'的账。紫胶那三口箱,佟爷扣的,'夜鹭'捞的,都该归'玉记'——钥匙在我这儿,懂么?"

      阿顺没应,只把舵往左打了半度——"宋卡号"的船头切开的浪,从灰白转向一种更浑的、带泥的黄,是零丁洋退大汛时从西江带下来的泥沙。他跑了三十年,懂——"玉记"的账,就是"哀"亲王那本的附册,今日这趟,玉芙蓉不是来讨货的,是来……收名的。

      卯时三刻,雨下来了,不是过云雨,是连天的瓢泼。

      零丁洋的雨是斜的,被东北风撕成鞭子,抽在"宋卡号"的杉木舷上,"噼啪"响成一片。能见度不到半链,"飞剪"那黑鲎旗是从龙穴西汊那片蚝排后头钻出来的——先看见的不是旗,是船头那盏没罩的、绿莹莹的提笼,是"夜鹭"的人惯用的暗号:绿笼走私,红灯走官。

      阿四在艏楼,刀已经出鞘半寸,刀身是饶平打制的"山形",背厚,刃窄,适合船上短打。颂猜在左舷,手里拎的是舶来的"勒马"火枪——是朱拉图当年从葡澳军械房顺的,一枪能打穿"飞剪"的杉木舷。苏怀瑾在底舱,守那二十口沉箱里剩下的、没转走的那几口——里头是"华南"这季要走的生丝,也是今日"飞剪"若真敢拦,用来"赔"的幌子。

      玉芙蓉还在舵楼,没动。她手里那坛杏花村已经开了泥封,她没喝,只把坛口对着舷窗外那片绿笼的方向,像举杯。

      "‘夜鹭’的人,"阿顺忽然开口,声音被雨撕得碎,"——打的是'青蟹'的旗号,但船尾那根桅,是葡澳军械房出的'快桅','青蟹'没这钱。"

      "不是'青蟹'。"玉芙蓉说,"是大岛茂借'夜鹭'的船,葡澳的桅,佟爷的旧部,来摸'玉记'的钥匙——紫胶的样本在三口箱里,箱钥在佟爷手上那半本账里,账……"她笑了一下,雨风把那笑撕得更碎,"——账在我这儿。"

      "飞剪"靠得极快,是吃准了"宋卡号"顶风跑不快,又是朔汛退潮,航道浅,"宋卡号"这种吃水深的货船,走零丁洋得顺着主槽,主槽今日被"飞剪"堵了——船头那绿笼晃到三百步内,能看见"飞剪"舷边蹲着的人,都是短打,靛蓝水裤,赤脚,手里拎的不是渔叉,是火铳,葡澳那边的"短筒",一船至少八杆。

      "宋卡号"没减速,也没转向。阿顺手背上的疤绷得发白,但舵没动——玉芙蓉没下令,他就不动。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飞剪"舷边有人站起,举了杆火铳,铳口对着"宋卡号"舵楼,是警告,也是"停船受检"的暗号。

      玉芙蓉终于动了。

      她没下令"开炮",也没下令"转向",只抬手,把案头那坛杏花村,对着"飞剪"那盏绿笼的方向,掷了出去——

      坛子是粗陶,她掷得不算狠,但准,坛子在空中翻了半圈,泥封那线被雨一打,开了,酒液和酒糟混着雨,在灰白的天里撒出一道浑的、带苦杏仁味的弧,弧的尽头,是"飞剪"那盏绿笼——

      "啪!"

      坛子没砸中笼,砸在"飞剪"艏楼的杉木护栏上,碎了。酒液和酒糟泼了半舷,绿笼那点光被酒一泼,"嗤"一声,灭了半边。但更要紧的,是酒里那点杏花村的苦杏仁尾,混着"芭蕉根"的涩——

      "……是'玉记'的酒!" "飞剪"艏楼有人喊,是潮汕口音,佟爷旧部,"青蟹"的人——乙卯年佟爷扣"华南"那批广彩时,在"玉记"老栈喝过这酒,酒是朱拉图母族山林里埋的,掺了紫胶树的树脂,喝多了舌头发麻,佃户都认得这味儿。

      玉芙蓉掷出坛子的同时,左手已经从革带上解下那把铜钥匙,匙柄紫鸢尾那点新补的靛蓝,在雨天的灰光里,掠过一道很细的、蓝的影——她没把钥匙掷出去,只把钥匙在舵楼外的铜栏杆上,很轻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不是信号,是"玉记"老栈暗仓的"叩门"暗号——三长,是"自家人"。

      但零丁洋上,没人该懂这暗号。

      除非……

      "飞剪"船尾那根"快桅"底下,忽然冒出个人——不是"夜鹭"的短打,是一件藏青呢料西装,淋透了,贴在背上,分线左三右七,金丝眼镜被雨打得看不清,但那身形,阿顺一眼认出来——

      "……大岛茂?!" 他手背上的疤差点蹦起来。

      大岛茂怎么会在"飞剪"船尾?不是"夜鹭"的人,是"客"——葡澳的"快桅"是他借的,"夜鹭"的"飞剪"是他租的,佟爷旧部是他"请"的饵,紫胶那三口箱是他今早从龙穴西汊蚝船底板起出来的——他今日的局,是"飞剪"堵"宋卡号",紫胶箱当饵,"玉记"的钥匙当彩头,玉芙蓉若敢来收箱,他就"请"她去澳门领事馆"叙话",叙的是"紫胶走私牵连暹罗摄政"的"闲篇"。

      他算准了玉芙蓉会来——佟爷那张"收入:无"的桑皮纸被揭走后,"华南"的账他摸过半本,紫胶那三口箱的位置,他是从账页夹缝里抠出来的。

      但他没算准的,是玉芙蓉掷出的那坛杏花村——酒味儿一泼,"青蟹"那帮佟爷旧部,先愣了。乙卯年"玉记"老栈那晚,佟爷扣货,玉芙蓉爹还在,摆的是这酒,酒里掺紫胶树脂,佃户喝,伙计喝,连朱拉图那晚都在"玉记"暗仓跟玉伯谦对饮过一坛——"青蟹"当年是"华南"的护院,认得这味儿,也认得那三长两短的叩门暗号是"玉记"自家人。

      "……是玉董!" "青蟹"那帮人里有人喊,火铳口往下压了压。

      大岛茂在船尾,镜片后的刮刀亮了亮——他没想到"青蟹"这帮人会认酒、认暗号。他今日租"飞剪",是算准了"青蟹"恨玉芙蓉(乙卯年佟爷倒时,"青蟹"被玉芙蓉逼得投了"夜鹭",一直是"夜鹭"里被使唤的),没想到恨归恨,酒味儿一扑,暗号一叩,佃户的骨头比恨长。

      "开火。"大岛茂只说了两个字,日语,但"飞剪"艏楼那杆短筒听不懂,只听"青蟹"的——"青蟹"没下令开火,火铳口还压着。

      这一滞,半息。

      玉芙蓉要的就是这半息。

      "阿四。"她声音不高,雨风一撕,但阿四听见了。

      阿四从艏楼跃下——不是往"飞剪"跳,是往海里跳。"宋卡号"吃水深,艏楼离水面还有一丈多,但阿四是疍家出身,跃水是家常,她没带刀,带的是那根从榕树底下拆下来的、老榕气根编的缆绳——湿了水,韧得像筋。

      她落水的地方,是"飞剪"左舷那片蚝排的空隙——零丁洋的蚝排是渔民扎的,竹竿密,但"飞剪"堵主槽,左舷贴着蚝排走,空隙窄,但阿四的身量能钻。

      颂猜在左舷,那杆"勒马"火枪响了——"砰!"一声,不是打人,是打"飞剪"左舷那盏备用绿笼,笼灭,"飞剪"艏楼那帮人视线一黑——

      "宋卡号"的舵楼里,玉芙蓉终于下了第二个令:

      "撞。"

      一个字。

      阿顺手背上的疤绷到极致,舵往左满打——"宋卡号"这种吃水深的货船,顶风顶潮,本不该撞,但今日是朔汛退大潮,主槽浅,"宋卡号"走的是槽边那道旧航道,是道光年间英吉利炮船走过、后来淤了一半、只有本地老舵公敢走的"死线"——槽边是蚝排,再往外是龙穴岛的礁,阿顺这一舵,是把"宋卡号"的船头,斜斜地,往"飞剪"那盏灭了半边的绿笼方向,切过去。

      不是正撞,是"别"——"宋卡号"的船头是包铜的,柚木外包三寸熟铜,撞角那处是"华南"乙卯年大火后重铸的,铜是汇丰那笔抵押里扣的"工"字铜,硬。

      "飞剪"是"飞剪",船头尖,吃水浅,本该灵,但今日"飞剪"堵的是主槽,左舷贴蚝排,右舷是"宋卡号"切过来的角度——阿顺这一舵切的是"飞剪"右舷那根"快桅"的底,撞角"喀嚓"一声,不是木裂,是铜撞铜,"飞剪"那根葡澳来的"快桅"是铁木芯外包铜皮,撞角别上去,铜皮先皱,木芯再裂——

      "哗啦——"

      桅斜了半度,"飞剪"艏楼那帮人站不住,有两个往海里栽。阿四从蚝排底下钻出来,手里那根老榕气根缆绳,一套,套的是"飞剪"右舷那根残桅的铜皮皱口——她没想把桅拽倒,只把绳另一头甩回"宋卡号"艏楼,艏楼两个伙计接住,铰盘一收——

      "飞剪"被别得打了个横,船头原本对着"宋卡号"舵楼,现在打横,绿笼彻底灭,"青蟹"那帮人火铳不知道往哪儿指。

      玉芙蓉在舵楼,没看"飞剪",只看龙穴西汊那片蚝排——紫胶那三口箱,佟爷藏的是蚝排底下的"沉箱",沉箱用铅皮裹,系在蚝排竹竿底下,退大汛时露不出,但"飞剪"若真把"宋卡号"拦下,下一步就是下人来起箱。

      她抬手,从舵楼案头那叠"华南"航线单里,抽出一张,就着案头那盏鲸油灯的火,点了。

      火苗舔上去,她把那张航线单卷成细筒,对着龙穴西汊那片蚝排,举了举——不是信号,是"烧"。

      阿顺手背上的疤抽了抽——他懂,乙卯年"玉记"老栈那晚,玉伯谦若遇险,举的是"广彩"的装箱单,烧,是"自焚"暗号,意思是"货不要了,点火"。

      但今日玉芙蓉烧的不是装箱单,是航线单——意思是"这趟的线,我不要了,点火"。

      龙穴西汊那片蚝排底下,沉箱铅皮裹着,但箱角露出的麻绳是汕尾那边的"红麻",浸了海水,烧不着,但——

      "轰!"

      蚝排底下先冒的不是烟,是酒气——阿四落水前,从"宋卡号"艏楼拎了半坛杏花村,系在缆绳另一头,甩去蚝排底下,坛子撞铅皮箱,"咔"一声裂,酒泼在红麻绳上——

      玉芙蓉那张航线单烧成的火筒,掷过去,落在蚝排竹竿缝里,竹是干的(退大汛晒了半日),火"呼"一下窜起来,竹竿烧,红麻绳浸了酒,烧得更欢,三口铅皮沉箱系在竹竿底下,绳一烧——

      "咕咚。"

      第一口箱沉了。不是往海底沉,是绳断了,箱本身不沉(紫胶轻),箱在蚝排底下浮起来,撞在"飞剪"的船底,"咚"一声。

      "第二口!第三口!" 阿四在水里喊,她已经游到第二排蚝排,手里那半坛酒又砸下去——

      "飞剪"船尾,大岛茂终于动了。他没跳水,也没开火,只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広州帳合"的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对着"飞剪"艏楼那帮"青蟹"的人,用很准的潮汕话说了三个字:

      "……撤吧。"

      "青蟹"那帮人愣了——大岛茂今日的局,紫胶箱是饵,"玉记"钥匙是彩头,如今箱沉了兩口(第三口阿四没来得及砸酒,但绳也被烧了一半,浮着),"玉记"的暗号"青蟹"认了,酒味儿"青蟹"认了,再打下去,"飞剪"的桅别断了,佟爷的旧账"青蟹"不想再背——乙卯年佟爷倒时,"青蟹"是被玉芙蓉逼得投"夜鹭"的,今日若再跟"玉记"硬碰,"华南"的账他能背,"哀"亲王母族那本紫胶的账,他背不动。

      "……收。" "青蟹"终于吐了个字,火铳口全压下去。

      "飞剪"的舵往后打,船尾那根残桅还斜着,但船退得很快,是吃准了退大汛的潮,顺着主槽往外漂,绿笼全灭,只剩雨里一点黑鲎旗的影,往澳门方向去。

      大岛茂站在船尾,没回头,只把那张"広州帳合"的名片,指一弹,名片落进零丁洋的灰浪里,白底旭日章一闪,沉了。

      辰时末,雨停,云裂了道缝,漏下点白光。

      "宋卡号"在龙穴西汊外漂着,三口铅皮沉箱,两口绳断浮着,一口还系在烧剩的半根竹竿上。阿四从水里爬上来,疍家短打全湿,拎着那根老榕气根缆绳,绳头还系着半片椰壳——是她从"飞剪"右舷那根残桅上掰下来的,"夜鹭"的船尾刻的记,椰壳雕的,跟朱拉图那半片是一对。

      玉芙蓉在舵楼,没看箱,先看阿四——阿四左臂让蚝壳划了道寸长的口子,血混着雨水,在靛蓝水裤上洇开,她没吭声,只把那半片椰壳递上来。

      "……'夜鹭'的记。"阿四说,"船尾刻的,跟东暖阁窗台那丛蕉里那瓣,同个匠人。"

      玉芙蓉接过那半片椰壳,椰壳很轻,刻的紫鸢尾花心那点靛蓝,和大岛茂今早站在"飞剪"船尾那身藏青西装的分线,都是左三右七——同一个匠人,同一个路子。

      她把椰壳搁在舵楼案头,和那坛开了泥封、剩了小半的杏花村并排。

      "箱起上来。"她说,"紫胶的样本,送回佛山仓,暗戳记'玉记'。佟爷那半本账,若在'青蟹'手里,让颂猜去澳门'夜鹭'的窝摸——大岛茂今日的局破了,但'夜鹭'的窝还在,紫胶的买家……不会只有一个大岛茂。"

      "是。"阿四应,转身去艏楼绞盘。

      阿顺手背上的疤终于松了点,他转舵,"宋卡号"的船头从龙穴西汊切出来,往黄埔方向回。朔汛的潮开始回涨,水色从浑黄转成一种更深的、带点墨的绿,是零丁洋雨后的常态。

      玉芙蓉立在舵楼,没换那件樟木色短夹袄,湿了半边肩,贴在锁骨上,显出那点很瘦的、蝴蝶骨一样的凸起。她抬手,把腰间革带上那把铜钥匙解下来,匙柄紫鸢尾那点新补的靛蓝,在雨后那点白光里,亮得有点刺眼。

      "阿顺,"她没回头,喊了声。

      "在。"

      "……'玉罗刹'这名字,是谁先喊的?"

      阿顺手背上的疤抽了抽,没立刻答——这名字他今早听沙面那帮巡丁嘀咕过,说"华南"那女董事长,今日在零丁洋别了大岛茂的"飞剪",紫胶箱沉了两口,手上连披风都没穿,玄青的短打,雨里立舵楼,像尊罗刹——"罗刹"在饶平话里是"女鬼",但也是"女杰",看谁喊。

      "……'青蟹'那帮人,撤的时候,有人嘟囔了一句。"阿顺声音很低,"'玉记'的那位……是'玉罗刹'。"

      玉芙蓉"嗯"了一声,没笑,也没恼。她把铜钥匙重新系回革带,匙柄那朵紫鸢尾朝外,像枚私章。

      "罗刹就罗刹。"她说,声音被回涨的潮声撕得有点散,但字咬得准,"——珠江口的罗刹,总比曼谷的'哀'亲王,好听点。"

      她顿了顿,抬眼,看舵楼外那片雨后零丁洋——龙穴岛的轮廓在墨绿水里,像只背甲发青的蟹,蟹爪那处,是澳门的方向,黑鲎旗早没了影。

      "回黄埔。"她说,"让苏先生把'樱花馆'后仓那把钥匙,明日送去沙面日本领事馆——附句话:'零丁洋的潮,今日退了,明日涨。大岛领事要是还想'账合',先把他'飞剪'那根'快桅'的账,清了。'"

      "是。"

      "还有,"她看向案头那半片椰壳,和那坛剩的杏花村,"——西郊那小坟包,让阿四明日再去一趟,把'收入:无'那张纸换一张新的,写——'乙卯九月朔,零丁洋,紫胶三箱归玉记,'夜鹭'退,大岛茂名片沉海。罗刹在,账在。'"

      "是。"

      玉芙蓉转身,往舵楼后头那间小舱去——她要换身干的,湿了的短夹袄贴在身上,硌得慌。走之前,她抬手,把腰间那铜钥匙在革带上叩了三下——"喀、喀、喀",不是暗号,是"账合"的"合"字那三笔的节奏。

      阿顺在舵楼,手背上的疤在雨后那点白光里,泛着浅白。他跑了三十年零丁洋,见过英吉利的炮船,见过葡澳的"飞剪",见过十三行的"广彩"船,也见过乙卯年"华南"那场大火后玉伯谦的灵船——今日这"玉罗刹"三个字,他从"青蟹"那帮人嘴里听见,没觉得瘆,只觉得……该。

      珠江口的罗刹,不是鬼,是账。

      账在,船就在,潮就在。

      九月朔夜,黄埔"华南"货栈后院,老榕树下。

      玉芙蓉换了身干的,还是月白衫裙,但外头那件玄青披风又穿回来了——苏先生改的,袖口短两寸,她今日在舵楼立的久了,肩有点酸,披风兜着,暖。

      阿四从龙穴西汊回来,左臂那道蚝壳口子已经包扎了,白布条从肘缠到腕,她手里拎着那三口铅皮沉箱里起出来的、紫胶样本的小檀木盒——盒是"玉记"老栈的暗仓规格,盒底刻紫鸢尾。

      颂猜从澳门回来,身上带了点"夜鹭"窝的潮气,他递上来一张很皱的、汕尾红麻纸的账页——是佟爷那半本账里掉出来的,"紫胶十二箱,乙卯年三月,蚝船暗舱,龙穴西汊,'青蟹'经手",底下佟爷的印,歪的,是乙卯年大火前那方"华南佟记"的旧印。

      苏怀瑾从沙面回来,"樱花馆"后仓那把钥匙他没送出去——大岛茂今早"飞剪"退回澳门后,领事馆闭门,名片沉海的事,沙面午后已经传开了,"玉罗刹"三个字从零丁洋漂到西堤,再漂到沙面,洋行的买办、十三行的商总、连汇丰那黄买办,午后都派人来"华南"货栈"问安",问的是"玉董事长今日可好",意思是"罗刹的账,我们不想沾"。

      玉芙蓉在老榕树下,把那小檀木盒搁在青石板那三只"瞎眼蜗牛"旁边,和那坛帕翁昭的杏花村、那坛自己那坛,并成三坛。然后她把佟爷那半页账,就着廊下那盏羊角灯,点了。

      火苗舔着"华南佟记"那方歪印,舔着"紫胶十二箱"那行字,烧成灰,她用指尖沾了点灰,抹在檀木盒底的紫鸢尾刻痕上——靛蓝混了黑,像花心长了颗痣。

      "……罗刹就罗刹。"她对着三坛酒,说,声音不高,但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像谁在应,"——珠江口的罗刹,春蓬府的芭蕉,曼谷的'玉记'老栈……"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石板上,敲了那一下——很轻,但阿四听见了,像谁在棺木上叩第三声,也像谁在账本上,落了笔新的,写的是:

      "乙卯九月朔,华南账目,珠江口号。"

      "支出:杏花村半坛(掷飞剪),檀木盒一(紫胶归),佟爷半页账(烧)。"

      "收入:紫胶三箱归玉记,'夜鹭'退龙穴,大岛茂名片沉零丁,'玉罗刹'名号到手。"

      "备注:罗刹在,账在,船照开。木棉的种子,佛山仓那批,明日播西郊废地——试试珠江口的土,能不能养曼谷的花。"

      她起身,玄青披风下摆那片泥点子(零丁洋蚝壳划的,新蹭的)在风里晃。她抬手,把腰间那铜钥匙在革带上又叩了三下——"喀、喀、喀"。

      老榕树的气根晃了晃,像应。

      廊下那盏羊角灯,被风一吹,火苗跳了跳,照见她腕上那道玄青布条——祭朱拉图那截,今日在舵楼让雨打湿了,她没换,就那么戴着,湿的,贴在腕骨上,像个别针,不像孝,但懂的人一眼能看出来。

      珠江口的"玉罗刹",今夜在西堤,老榕树下,就着三坛酒,一本烧剩的账,把名号立了。

      立得不太正,有点斜,像零丁洋退大汛时"宋卡号"别"飞剪"那下——但斜着,也能立。

      明日木棉的种子要播西郊,后日"宋卡号"要走北大年,大岛茂那根"快桅"的账还得清,帕翁昭那坛"借花献佛"的杏花村还得喝——罗刹的账,才刚开头。

      玉芙蓉转身,往静室走,披风下摆那片新蹭的蚝壳泥点子,在月白衫裙上,深一块,浅一块,像紫鸢尾花瓣上,溅了点零丁洋的潮。

      ——罗刹非罗刹,是账。

      账在,人就杀得动四方,也立得住一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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