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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道阻且长 冬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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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一,晨,薄雾笼罩珠江。
昨夜一场小雨,将前几日的血腥与硝烟味冲淡了些许,但空气依旧湿冷刺骨。沙面公寓内,朱拉图正与胡天生及几位新近抵达广州、身份经过伪装的暹罗助手开会。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廖仲恺方面正式下发的关于“南洋侨务联络处”的批文、关防印信样本,以及初步拟定的章程草案。
“……根据章程,联络处隶属国民党中央海外部,但在广州本地由廖先生直接指导。主要职能是联络南洋侨胞,沟通侨汇,协助侨商投资,以及……在必要时候,提供一些非官方的信息和渠道。”胡天生指着草案上几处关键条款,“我们推荐的人,冯先生已经初步认可,三日后便可到岗。另外,潮汕帮的陈启沅先生,也答应将他银号里一个精通南洋汇兑、人脉很广的老掌柜借调过来帮忙。”
朱拉图仔细听着,手指在“非官方的信息和渠道”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这看似模糊的表述,实则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也是这个联络处真正的价值所在。
“很好。尽快让联络处运转起来,先把侨汇和投资咨询的架子搭稳。这是我们的根本,也是给廖先生和国内侨胞看的。”朱拉图道,“那些‘非官方’的事务,要更隐蔽,用我们完全信得过的人,单线联系,不要留下任何纸面记录。”
“明白。”助手们纷纷点头。
“殿下,”一位负责情报汇总的助手开口道,“这两天,各方动向有些新变化。日本领事馆异常安静,松本康介称病不出,领事馆人员也减少了外出活动。但我们在码头和几家日本商行附近的眼线回报,他们的货物进出和人员流动,反而比平时更频繁,像是在集中转运或隐藏什么东西。”
“做贼心虚,清理痕迹。”朱拉图冷笑,“陈廉伯那边呢?”
“陈廉伯昨日去了英国领事馆,与乔治爵士密谈了近两个小时。出来后,他名下的‘裕昌隆’商行,突然吃进了好几笔东江地区李福林死后留下的矿产和山林地皮的抵押债权,动作很快,价格压得很低。另外,他商团下几个码头的管事换了人,新上来的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和几个心腹,对进出货物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特别是往南洋方向的船。”
“吞并遗产,巩固地盘,这是要消化战果,稳固基本盘。”朱拉图沉吟,“他对联络处,有什么直接动作吗?”
“暂时没有。不过他手下一个姓刘的师爷,昨天‘偶然’在茶楼遇到了我们商会一个新聘的文书,很是热情地攀谈了一阵,话里话外打探联络处的人员构成和未来打算,还暗示陈爷对南洋生意也很感兴趣,有机会可以合作。”
“合作是假,摸底渗透是真。”朱拉图摆摆手,“虚与委蛇即可,不必深交,但也别直接得罪。眼下我们不宜多树敌。”
“是。”
“还有,”另一名助手补充道,“廖先生那边,冯菊坡先生今早递来一个口信,说孙先生在上海改组国民党的进展比预期顺利,对广州这边清除李福林、稳定局面的工作表示肯定。孙先生可能于近期派遣一个正式的代表团来穗,具体时间和人员未定。冯先生提醒我们,届时需做好接待和安保准备,这或许是推动双方关系更进一步的契机。”
朱拉图精神一振。孙中山若派正式代表团来,意义非同小可,标志着国民政府将更加重视与暹罗等南洋力量的联系。这对他此行使命,是极大的利好。
“此事要紧。提前准备,预案要细,尤其是安全方面,要万无一失。知会玉芙蓉姑娘,她的消息渠道和人手,届时或许需借重。”朱拉图吩咐道。
会议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将联络处初期运作、人员安排、经费使用、与各方势力周旋的细节逐一敲定。朱拉图深知,这个小小的联络处,未来很可能成为撬动南洋乃至整个华南局势的支点,必须步步为营。
散会后,朱拉图独坐书房,望着窗外雾气茫茫的江面。表面上看,危机似乎暂时过去,李福林覆灭,日本人受挫,陈廉伯收敛,廖仲凯地位更稳,联络处也顺利设立。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眼中心短暂的平静。各方都在舔舐伤口,调整策略,积蓄力量。松本康介的蛰伏,陈廉伯的暗中扩张,英国人态度的微妙变化,甚至国民政府内部可能存在的分歧……都是潜在的暗雷。
“道阻且长……”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想起那日在醉花荫,玉芙蓉也说过同样的话。是啊,路还很长,而且注定崎岖难行。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把“鸦九剑”。剑身幽沉,映出他深邃的眼眸。这柄剑,与其说是战利品,不如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这段充满凶险与机变的广州之行。他将剑缓缓归鞘,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行囊中。
或许,是时候该离开广州,前往下一站了?香港?上海?还是直接返回暹罗?联络处已立,与廖仲恺的线已搭上,初步目标达成。继续留在广州这个漩涡中心,风险与日俱增。
但……他想起玉芙蓉苍白的脸,想起她眼中压抑的痛楚和深藏的坚韧。此刻离开,等于将她独自留在风口浪尖。况且,孙中山的代表团即将到来,这关键时刻,他若缺席,恐前功尽弃。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冰凉的纹路。留下,意味着继续与各方周旋,在刀尖上行走。离开,或许能暂避风险,但也可能错失良机,甚至让之前的努力和牺牲白费。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行囊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还不是时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已经踏入了这个局,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何况,他现在已非孤身一人。
“胡先生。”他扬声唤道。
胡天生应声而入。
“准备一下,午后我要去一趟六榕寺,拜访慧明长老。”朱拉图道,“另外,给醉花荫递个信,说我明日想请颜小姐去‘陶陶居’饮茶,有些关于南洋侨汇渠道的新想法,想与她商议。”
“是,殿下。”胡天生领命,迟疑了一下,问道,“殿下是决定……留下了?”
朱拉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雾气涌入。他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广州城轮廓,声音平静而坚定:
“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