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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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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之后,顾燕北回到部队,夏念儿高中开学。
离开前,他给她准备了生活费,夏念儿只从里面抽了一张五块的纸币。
她把那些数字都一笔一划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提醒自己以后都要还。
她是住校生,住校条件很苦。
对于她这个还在长身体的女孩子来说,食堂的饭菜吃不饱,半夜总会被饿醒。
她的心里有一盏烛火。
只要烛火不熄,她就有力气好好念书,走出这边会吞人的大山。
走过隆冬,就是初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顾燕北。
边防站的武警每天例行巡逻,丛林传来狗吠,走在前面的中国昆明犬威风凛凛。
这些人里,不再有那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每每满怀期待往外看过去,又会垂下眼睫把视线收回来。
边境密林,山高坡陡。
顾燕北身上是排爆服,头上扣着排爆头盔。
与其说有什么防护作用,倒不如说是图个心理安慰。
最主要的还是不给人添麻烦,万一发生爆炸,方便战友收尸。
面对那个沾满泥土的不明物体,顾燕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去除爆·炸·物的伪装层,内里是59式绊发雷。
“发现‘雷窝’,所有人向后撤退!”
年轻警官目若寒潭,嘴角平直没有一丝笑意,冰冷声线不怒而威。
任中华瞬间警惕:“怎么样?”
顾燕北简明扼要:“除了这枚,下面还有一堆。”
语气轻松得像在下地刨土豆。
在沧县边防部队听说,总队派下来一个战功赫赫的拆弹专家时,大家都觉得这人怎么也得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目如鹰隼,是个当了一辈子兵的老家伙。
没想到,是个家世显赫的公子哥,五官出挑年轻得吓人,说话不怎么正经脾气也很硬,有时候还有一身娇贵的少爷病,像个没什么用的绣花枕头。
后来大家发现,就算没有生在锦绣丛,他顾燕北也绝非等闲之辈。
跟着他执行一次任务就能摸清这人的脾性,素质过硬、心理素质绝佳,嘴上没个正形却从不会让手底下的兵涉险。
山林地发现战争年代遗留的炸弹时,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所有人向后撤退”。
抗洪救灾那会儿,他们站在没过腰的河水中扛着沙袋搭建堤坝,光堵住决口不行,还需要打钢筋。
顾燕北第一个跳下去,紧接着,他们都跟着往下跳。
灾区的百姓们不忍心,央求道:“你们快上来,这房子我们不要了……”
再到缉毒追凶,出生入死,带着驻地部队在边境线上拉起铁丝网。
追捕通缉犯不眠不休翻遍沧县的大山,境外的毒枭悬赏百万想要买他项上人头……
眼下,顾燕北让所有人退后,自己一个人匍匐在地。
他冷静判断,以这枚地雷的T·N·T炸药含量,一旦爆炸,可以轻易把他炸得四分五裂。
任中华:“是否需要支援?!”
顾燕北没当回事儿:“不需要。”
他摘下排爆手套,因为会影响拆弹的手感。
修长白皙的手指拎起排爆工具,开始排除第一颗地雷。
三个小时后,顾燕北站起身,打了个手势。
表示这片区域的三十二颗地雷已经全部排除干净,危险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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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夏念儿的分数并不理想。
她的寒假颠沛流离,都用来赚钱赚学费,每天刷盘子到半夜,老板娘不会给她时间学习。
班主任说,她这样的成绩别说长宁大学,连长宁一所普普通通的专科学校都考不上。
她动了怒气,问她心思是不是不在学习上,问她是不是甘心留在这片山里给人当老婆生孩子。
夏念儿被戳中痛处,牙齿把下嘴唇咬得充血,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狗。
回到班上,同学们正在聊八卦。
他们说李招娣年前已经嫁人,这会儿小肚子都隆了起来,是怀孕了。
墙上的分针时针一格一格走过,又到了上午十点。
那群整齐列队步伐整齐的武警叔叔里,依旧没有顾燕北的影子。
以前半夜饿醒,不会想香喷喷的蛋糕,不会怀念那绵软的口感,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好吃的东西。
以前难过无助,也不会奢望有个人像神明一样降临,握着她的手腕走到佛祖面前,告诉她,佛祖听不见,叔叔听见了,叔叔来帮你实现。
可是,蛋糕总会被吃完,神明也不能被她似有。
夏念儿把脑袋埋进手臂,她又饿又累,困意来袭,头疼欲裂。
等她再有意识,腐朽的木头气味侵入鼻腔,耳边喧闹,人声嘈杂。
隐约有光透过窗户落在身上,空气里微尘浮动,她下意识起身跑到窗前。
窗外的村寨热闹非凡,大红喜字宛如钉子凿入她的心脏。
桌子上摆满油腻烟酒鱼肉,继母接受着相亲邻里的那一句句“恭喜”,喜笑颜开。
恍惚之间意识到什么,夏念儿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一件看起来脏兮兮、已然泛黄的婚纱。
她拼命拍门,直到掌心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嗓子因为哭喊发哑、再也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人看她一眼。
“我要上学,我不要嫁人!”
她不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甚至都分不清这个声音到底是自己说出口的,还是来自心底。
“上什么学啊,笑死人了,”继母终于看她一眼,语气里满满的嘲讽,“就凭你那二百分的分数?”
夏念儿血液从头凉到脚。
下个瞬间那扇门开了。
醉醺醺的新郎官脚步踉跄,看着缩在角落的她露出一个狰狞而又猥琐的笑来。
那扇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
手臂如同被蚊虫叮咬,很轻的一下。
夏念儿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
意识已经从噩梦中脱离,可是恐惧还在,无声地包围她。
手背抹过眼睛,才发现已经湿润一片。
她大口呼吸,告诉自己那都是梦,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视野恢复清晰,她看到课桌上多了一只白色纸飞机。
课间,大家看书或者聊天,没有一个人看向她的方向。
那么,这只纸飞机又是从哪里来的?是谁这么幼稚这么清闲?
那飞机折得很精巧,是战斗机的样子。
在暖色的光线里机翼微微透明,似乎被人写了什么。
掌心依旧有刺痛的幻觉,夏念儿冰凉的指尖展开那张纸。
随着她展开那张纸,未干的黑色字迹映入眼帘——
【小高中生,晚上想吃什么?】
那字迹嚣张霸道,一撇一捺,潇洒遒劲。
心跳蓦地加速,她站起身往窗外看去。
丛林繁密,一片浓郁的绿,不见那人。
“这儿呢。”
那散漫的声线里,有种惯常什么都不在乎的情绪,懒洋洋的。
却让夏念儿心跳慌乱成一片,大脑空白仿佛无法言语,只是顺着声音的来处垂下视线。
顾燕北站在窗下,仰头看她一眼,后背靠墙,闲散得像个晒太阳的公子哥。
每每张望每每扑空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面前。
夏念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燕北身上的迷彩不像常服笔挺,却很衬他那身轻狂桀骜的气质。
男人气质隽拔,眉眼五官从俯视角度看依旧深邃立体,下颌清晰冷厉。
山上的地势坑坑洼洼,她所在的位置比他高一些,刚好能看到阳光跳跃在他浓密的眼睫。
他似乎是随口问道:“眼睛怎么红成这样,有人欺负你?”
夏念儿下意识摇了摇头,睡梦里的惊慌无措那么真实,在看到他的这一刻,都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委屈。
顾燕北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映着钟灵毓秀的山水,很清澈很亮:“那你哭什么?”
教室里很吵很闹,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趴在窗边、跟一个武警叔叔说悄悄话。
夏念儿不想当个哭哭啼啼的讨厌鬼,所以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梦见我没考上大学,被抓去嫁人了……”
梦境里的绝望太过真实,夏念儿的鼻音很重,带着挥之不去的伤心。
对于大山里的女孩子来说,高考是唯一一条可以改变命运的路。
她好不容易才能站在这里,才能拥有一个参加高考的机会。
顾燕北挑眉:“考不上就再考一次,你受点累,学费我出,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漫不经心,就好像天大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是事儿。
夏念儿瘪了瘪嘴角,他又赶紧低声解释:“我可不是咒你考不上。”
在哄小孩子、尤其是哭鼻子的小孩子这件事上,他是个手忙脚乱的新兵,毫无经验。
顾燕北暗暗思忖,是不是要找队里那几个比他大十几岁家里有高中生的女兵请教下。
下个瞬间又惆怅,找她们请教,八成又要给他介绍女朋友,这个政委家的外甥女,那个留学归来的侄女……头疼。
夏念儿手肘抵在窗台,双手托腮:“比起考不上,嫁人更吓人……”
顾燕北抬头,被她双手捧脸的样子给逗得眼睛一弯。心道,这小姑娘的脸可真圆。
“如果是你家里逼你嫁人,”他温和地勾了勾嘴角,“我在,他们没那个本事从我眼皮底下抓人。”
每个字,都在这个漆黑的充满恐惧的时刻,变成一剂安定,注入她的心脏。
夏念儿心里那块大石头慢慢下坠,在他的注视下乖乖点头。
顾燕北看了眼时间,他该去跟大部队汇合了。
他是出来排爆,拆完炸弹,才想起这里还有个认识的小朋友,顺道儿来看一眼。
“所以,想想晚上吃什么?”
印象里,高三生的家长应该是这样的。
做好后勤保障,吃的管够,钱也管够,其他的,自由发挥去吧。
如果他给人当爸爸,他就要这样当,他顾燕北肯定会是个好爸爸。
夏念儿看着男人清俊认真的眉眼,小小声说:“你别对我这样好……”
顾燕北微微怔住,颇为无辜地问:“为什么?”
夏念儿深吸口气,柔软的眉眼间有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懂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顾燕北皱着眉瞧她一眼,忍俊不禁轻笑出声:“小屁孩儿,理论一套一套的。”
他这样皱着眉笑也很帅,夏念儿跟他讲道理:“你总不能一直管着我……”
你会调回总队,你会娶妻生子。
终有一天,你会发现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麻烦。
到那个时候,我又应该怎么办呢?
在吃过蛋糕之前,她肚子饿的时候不会想念蛋糕。
在遇见顾燕北之前,难过的时候也可以自己硬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顾燕北看着她的眼睛,“我既然说要管你,就会一直管下去。”
夏念儿心跳一凝,耳边所有喧嚣都听不见,她的声音不稳:“到什么时候?”
年轻警官抬手在脑袋上揉了一把,弄乱她的短发。
似乎是气她年纪不大、想得不少,她闻到他军装袖口清冽的冷香。
“直到你长大,告诉我你不再需要我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