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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的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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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报道的日期越来越近,夏天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一样一样装进行李箱之后,生活过的痕迹就被慢慢抹掉了。
本来不算大的房子变得空空荡荡。
顾燕北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站在客厅中央,看到沙发上不再有夏天习惯盖的毯子、桌上不再有夏天喜欢的没吃完的零食,会觉得心脏也跟着少了一块,而少的那块,也被夏天装进她的行李箱。
他忍不住蹙眉,心说,这是养小孩养出感情了。
别人家的女孩子上大学之前,都有爸妈千叮咛万嘱咐。
叮嘱安全,叮嘱好好学习,叮嘱吃好玩好,叮嘱和男生交往的尺度和分寸。
可是夏天没有。
这个年纪的男生在想什么,顾燕北很清楚。
他觉得,他不应该干涉太多,但也应该点到为止。
自己费心养、尽力养的女孩子,不能在别人那里吃亏。
“夏天。”
“嗯。”正在收拾行李的小姑娘头不抬眼不睁。
“还没上大学呢,我跟你说话,你就开始敷衍我了?”
顾燕北的语气里,有种马上就要变成“空巢老人的”的不满,清冷声线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
“没有,你说,我听着呢。”夏天仍旧没有抬头。
她不想让他看出她在难过、在希望时间永远停留。
再多看他几眼,她就更不想离开了。
明明她那么想要走出大山,从小到大,无比迫切。
可当心愿马上就要实现,大山外的世界近在咫尺,她怎么开始不舍得了呢?
顾燕北盯着夏天收拾箱子,觉得这箱子比她人还大,一想她这么一点儿要搬那么大个箱子去上学,心里就有点儿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给你买机票吧,然后开车送你去机场,下飞机我让我发小去接你、给你送到学校,那家伙就在你们学校教书。”
夏天考的医学院,就在顾燕北从小长大的城市,夏天飞机落地之后,不愁没有人照应。
“不用,我坐火车就行。”
她连火车都没坐过,更别提飞机,只知道机票很贵、吓人的那种贵。
夏天把洗干净的毛巾、睡衣、没拆封的牙膏牙刷都放进箱子。
“这些你也要从家里带?不嫌麻烦?去了再买就是。”
顾燕北出身好,上边还有哥哥,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如假包换的大少爷一个,当兵之前,是一点苦都没吃过。
他对钱完全没有什么概念,语气里透着不知人间疾苦,说着就要把夏天装进行李箱的旧毛巾、旧衣服拿出来,挑三拣四道:“旧成这样了都,起来,我带你去买新的。”
夏天把他手里的东西抢回来,闷头摁进自己的行李箱,无语道:“你钱多得没地方扔了?”
顾燕北挑眉一笑,觉得夏天特别好玩,明明年纪很小,但老说一些老气横秋的话,有种小孩说大人话的可爱。
他随手就在她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花你身上怎么算扔呢?”
顾燕北摸她脑袋时,温柔的力道、军装袖口的气息,夏天都想要记住,都觉得眷恋。
她闷闷说了句“不要”:“你攒着当老婆本吧。”
顾燕北还是被逗笑的那种语调,带着笑说话的声音好听极了:“小孩子家家的,还知道老婆本呢?”
又是“小孩子家家”,明明她已经不小了。
可好像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小孩子,性别都可以模糊掉的小孩子。
她不喜欢被他当做小孩子,却又不得不承认,正因为她小,所以才能留在他身边,得他的优待。
夏天闷头收拾东西,不跟顾燕北一般见识。
偏偏顾燕北打定主意要待在她旁边,男人抽了把凳子,反坐着,手往椅子靠背上一搭,下巴抵手臂上。
这么看,一点武警叔叔的气势都没有了,眉眼英挺,五官冷峻,身上有种少年人的鲜活气息,完全就是个大男孩儿。
“路上注意安全。”
顾燕北垂着眼,睫毛投影,浓密纤长,似乎流光,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
夏天迎上他的视线。
她想要在这双漂亮的、玩世不恭的、总是不怀好意弯着的眼睛里,看到一点点眷恋、一点点不舍,可是那双眼睛如此澄净,像浸在泉水里的漆黑玻璃球,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杂质。
“好。”
顾燕北继续说:“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这句话夏天没有应声,没有应声就是不答应。
顾燕北早就发现了,这小孩儿看起来挺乖,其实挺倔,自己的主意大得很。
他知道夏天是过惯了苦日子也习惯了苦日子,但是在他这里,他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软下语气:“我花的那点钱,和你救我一命来说,不算什么。”
是宽慰,是劝解,带着哄人的鼻音,温柔得很明显。
夏天忍不住想,以后他哄老婆是不是就是这样的语气?是不是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人家?让人无力抵抗。
那双心无旁骛看着自己的眼睛,眼形流畅精致,双眼皮漂亮得令人瞠目,不知道以后谁会这么幸运,住进这双瞳孔里。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谈恋爱不急,等你再长大一点会看人了再说。”
顾燕北说完,轻蹭了下鼻尖。
他觉得这样的事情应该由妈妈来教,可是夏天那对糟心父母不提也罢。
他养她这么久,应该有说这句话的资格吧?
更何况这个年纪的男生们在想什么,男人更清楚。
“你不用担心这个。”夏天语气轻轻地说。
“这么听话呢。”
顾燕北好看的眉眼倏然一弯,更显唇红齿白,语气里颇有种老父亲的欣慰。
夏天想要移开视线,却不舍得。
如果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就不会觉得我听话了。
我在好奇你笑起来的嘴角是不是很软,吻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你以后又会用这双含笑的眼睛看谁,用你看起来很漂亮的嘴唇吻谁。
可在她对面的顾燕北,完全是长辈教小孩子的语气和姿态。
他就是个半吊子家长,抛开在部队的时间,是个锦绣丛里长大的公子哥,哪有什么教育小辈的经验呢?每每逢年过节去爷爷奶奶家聚餐,他都是闷在房间里拆装东西,见着小孩儿就烦,人家跟他问好,他都敷衍,不乐意搭理。
他忍不住想,如果是遇到夏天这样的呢?他还会觉得烦吗?
却没想到,紧接着,夏天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放心不下的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空气寂静,夏天收拾好行李、拉上拉链的那一声响如此清晰。
顾燕北蹙眉,脸色不怎么好。
“喜欢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做什么让你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自己尽心尽力养着的小姑娘,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底下,喜欢上别人了?
好好养在家里的白菜,被这么被野猪拱了?
夏天不说话,顾燕北并不打算放过:“那野猪哪儿的?叫什么?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剑眉拧着,又凶又冷、痞得不行,要不是身上还有件军装衬衫,哪有半分保家卫国的军人模样?
夏天仰头,看向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
她绝望而又充满希望地,想要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一点点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你在紧张吗?你在在意吗?
你是因为什么紧张、又是因为什么在意呢?
可是无数话语堵在心口,又悄然咽下。
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在它长大以后头也不回跟着别人走了,心里也得不快吧?
更何况,她是一个他倾注了时间金钱注意力的、活生生的人。
换言之,他的在意,绝不可能是因为喜欢。
所以最后,她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反正就是很好很好。”
顾燕北似乎是被气笑了,嘴角勾着,冷冰冰问了句:“怎么,比我还好?”
他一个单身男人,没谈过恋爱没养过小孩,尽心尽力管她读书吃饭,却没想到从她嘴里听到她说别的异性“很好很好”,如果现在那头“野猪”在他面前,他恐怕会忍不住拿枪指在他脑门上。
偏偏夏天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夏天在他眼里,一直都是小朋友,无关男女。
可是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
从前开心和不开心都写在脸上的小孩子,现在眼神里已经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小小声问他:“你为什么要拿你跟他比呢?”
顾燕北的不爽情绪发酵:“怎么,我还不能跟他比了?他在你心里地位就那么高?”
夏天摇头,只说:“你不要再问了。”
你永远不会知道,在我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和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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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燕北问出那人姓甚名谁之前,夏天开学报到的日子到了。
这里虽然是顾燕北的家,但顾燕北一年到头都在部队,就算是休假回来也不会待太久,而且,从来不会在家过夜。
可是那些有他在的画面,他笑、他蹙眉、他不怀好意用欺负小孩儿的语调说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他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好像漆黑的夜空被人洒了一把星星,熠熠生辉。
出发那天,夏天起了个大早。
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旧书包,走的时候,竟然拥有了一个漂亮的行李箱,行李箱里,还装着漂亮体面的衣服、崭新的日用品,都是顾燕北买给她的。
写着今天日期的火车票放在行李箱上面,因是软卧,价格贵得吓人。
当时顾燕北把车票递给她,她的第一反应是要他换更便宜的硬座,可是顾燕北说,手续费快要赶上车票钱了。
她将信将疑,顾燕北剑眉一扬,修长指尖捏着那张车票:“你确定不想坐?那我撕了重新给你买?”
她毫不怀疑面前那位挥金如土的大少爷,所以从他手里抢过车票,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车票、行李箱、还有她这几年来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要好多好多钱。
离开前,夏天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第一次正式给顾燕北写下欠条。
犹豫了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把钥匙从自己的钥匙圈上摘下来。
上了大学,就不是小孩子了。
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找兼职,一份不够就多找几份,总是能养活自己的。
她不能再这样像个小米虫一样寄居在顾燕北家里,即使他说她可以住到二十二岁。
也许,等她寒假回来,他就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了呢?
她哪能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呢。
顾燕北任务在身,是任中华把她送到火车站。
任中华千叮咛万嘱咐,在哪候车、怎么找车厢、怎么找自己的位置……事无巨细。
夏天笑笑说:“这些顾……小顾叔叔都跟我说了。”
“他都跟你说了还让我再跟你说一遍干啥?”任中华无语。
夏天想,他是不放心。
火车站很大,目光所及,迎来送往。
也有跟她一般大小的,在父母面前抹眼泪。
可是她没有。
她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那个整天以欺负小孩为乐的人。
怎么她还没有离开,就已经在想他了。
广播提示检票,告诉她,她应该出发。
夏天垂眼,睫毛湿润。
如果现在是高考刚刚结束那天多好。
她还有一个完整的暑假,她还有同他相处的机会。
手背蹭过眼睛,眼前由暗转明的瞬间,她的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夏天抬头,朦胧视野里,男人身高腿长,轮廓俊秀清晰。
他身上不是军装,而是宽大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又在哭。”
曲起的手指关节就这样抚过她的眼睛,他笑着说了句:“眼泪这么多,哭包吗你?”
夏天泪眼朦胧,人呆呆的,看着高大英俊的年轻警官在自己身边坐下:“上大学不开心?”
怎么可能不开心,终于可以逃离她的原生家庭,终于可以走出大山,看一看大山外面的世界。
她从没想过,她会在离开的时候掉眼泪,会像那些有妈妈有爸爸的小孩,会有不舍和难过。
顾燕北:“怎么不说话了?”
夏天带着浓重鼻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说呢,”顾燕北把口袋里的欠条拿出来:“我总算认识到空头支票长什么样子了。”
夏天皱着脸,据理力争:“不是空头支票!我都会还的!”
顾燕北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放轻了声音问道:“以后不回来了?”
夏天看到他手里的那把钥匙,垂着挂着眼泪的睫毛,小声问:“我还可以回去吗?”
“当然,”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是从未示人的温柔,“随时。”
夏天吸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燕北微微俯身和她平视:“钱都没还上还想跑?年纪不大,想得挺美。”
他说话真的好毒啊,夏天想。
可是为什么,她却幸福得想哭。
从沧县到北京,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窗外的景色从南到北,从群山巍峨到高楼林立,可夏天的心好像一直停留在原地,停留在最初收留她的地方。
到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夏天跟着人群下了火车,跟着人群找到出站口,再往哪走,她已经分不清,正想要找个人问问,她已经看到高高举起的、写着她名字的牌子。
夏天想起顾燕北说的、他在北城大学教书的发小。
她踌躇着走到男人面前,问他:“您是来接我的吗?我是夏天。”
男人爽朗一笑:“我是顾燕北的发小,叫王旭。”
夏天点头,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一脚油门的事儿。”
他笑着补充:“那少爷担心你初来乍到找不到地方,让我来接,欠人情也是他欠我人情,你不用不好意思。”
“本来他请好假要来送你报到的,但他那工作你知道,说执行任务就执行任务,一去就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
这些,顾燕北没有提过,他只是送她上了火车,就离开。
夏天再三道谢,忍不住想,顾燕北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像此时此刻的自己,只是听到别人提起他,就已经有些想他。
原来来到大山外的城市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她像个到别人家里做客的客人,没有半分喜悦和归属感,有的只是局促、和“如果你在就好了”的幻想。
夏天看向车窗外,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外面的世界。
眼前是与他无关的风景,可她心里想的却是——
原来你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啊。
我路过的地方,你是不是也走过?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夏天每天都在接触新鲜事物,慢慢有了“乱花迷人眼”的感觉。
可总有一个瞬间,她会蓦地想起顾燕北。
不受控制的,来势汹汹的。
看到男孩子打篮球,她会想他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遇到男孩子向她示好,她会忍不住拿他同顾燕北比较。
如果你在。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隔着七岁的年龄差距。
医学专业的课又多又难,室友们叫苦连天,夏天却从没有抱怨过。
比起嫁人,比起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当继女、当保姆,比起拿不出学费去和老师说要辍学,上学是太过幸福的事情,怎么可能苦呢?
学习和打工挤占了她除了睡觉的所有时间,只有晚上回到宿舍才会发发呆、想想某个人。
想念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时间就是它的燃料。
时间越久,越是无法熄灭,直到她无法抵抗。
于是夏天在下课后,去买了厚厚一沓信纸,选了一个非常非常老土的方式——写信。
如果顾燕北读到,就会发现夏天的信写得很烂且断断续续,像是想起什么说什么。
他不会知道,每个字都落笔在她想他的瞬间。
夏天在信上写她去看过课本上的名胜古迹,也路过他跟她说过的他的家。
她第一次见住人的地方也有军人站岗,戒备森严,是军区大院。
想念都被关在红色的横线里,没有半分逾矩——
“有时候我会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走过这里呢?”
真的想写的,不过三个字,她没有写,可是每个字都在替她说想念。
其实她还想问,我来上大学的这段时间里,你还好吗?
任务凶险吗?
有受伤吗?
雷区的爆.炸.物还没清理干净吗?
排爆的时候还是没有有效的防护吗?
少了我这个负担,是不是又有人给你介绍女朋友呢?
或者,你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吗?
以及,我很想你,你会想我吗?
几次落笔,几次停滞,墨水洇湿信纸,欲语还休。
写到最后,夏天给想念打了个结装进信封,还放了一个自己求的平安符。
“愿你平安。”
无论如何,愿你平安。
她在信封上,写下他的名字:顾燕北收。
山高水长,思念与日俱增。
希望她的信件能穿越大半个中国,抵达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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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开学之后,顾燕北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照常训练,照常缉毒,照常追凶,照常在接到报警说哪儿哪儿又发现残留□□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照常在走到楼下、发现有夏天喜欢的糖炒栗子的时候,买一包揣进外套口袋,走到门口插进钥匙推开门,他照常喊她的名字:“夏天。”
空气寂静,无人应答,更没有一个叫夏天的女孩子,眉眼弯弯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被他嘲笑:“一袋糖炒栗子就能把你高兴成这样,你以后会不会被人用一点好吃的骗走啊?”
嘴里咬着栗子的夏天像只小仓鼠,瞳孔亮晶晶的,说不会。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他一边忧心忡忡,一边下定决心要好好待夏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这样,一般的男生她就瞧不上了吧?
放在餐桌上的栗子冷掉,顾燕北在沙发上坐下来,脑袋靠着靠背,下颌到脖颈喉结的线条锋利。
通讯不够发达的年代,连她的声线都很少能听到。
她是不是被花花世界眯了眼,都记不起他这号人了。
这个小白眼儿狼。
客厅的座机响了,顾燕北猜测是不是夏天用公用电话打给自己,第一时间接起来:“是我,顾燕北。”
“我知道你是顾燕北啊,不然我电话打过来做什么?”听筒里传来王旭的声音,“你接电话都这么温柔的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顾家少爷并没有温柔太久,他直截了当地对电话里的人说:“有屁快放。”
“你对你发小就这态度?那我还不放了呢,本来还想跟你说说夏天的事儿……”
那玩世不恭散漫成性的人,几乎是一秒正经起来:“夏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艰苦朴素了点儿,整天不是上课就是打工,你是不是看人上大学就不管人家了?我几次在食堂遇到她,她几次都从贫困生窗口打饭,那饭里别说肉了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你资助人上学,你就好好资助,送佛送到西……”
顾燕北蹙着眉,脸色很不好。
他倒宁可夏天是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记不起他这号人,而不是在外面吃苦。
“我打钱给你,你取了给她。”
“你跟她说必须把这些钱花掉,别人买什么让她也去买。”
顾家少爷出手阔绰,令人瞠目。
话说到这儿,王旭也明白了,不是顾家少爷短人吃穿,是人小姑娘不肯欠他人情。
“顾燕北啊顾燕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养媳妇儿。”
顾燕北语气不善:“你思想够龌龊的,我多大,夏天多大?”
“行行行,养孩子行了吧,得亏你不是人家家长,你这样的家长铁定会把小孩惯坏!”
顾燕北能想象,以夏天那勤俭节约的性子,在北城会吃多少苦。
他低声:“还不如被我惯坏呢。”
“对了,还有件事儿……”
“什么?”
王旭笑道:“挺多小男孩跟夏天表白呢,那天下课还被我碰到一个,我寻思你好歹算人半个家长,跟你打个招呼。”
顾燕北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王老师,你们学校风气是不是应该抓一抓?”
“不是啊顾燕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思想这么封建保守啊?你自己单身到这岁数,就不允许别人谈恋爱?”
“夏天多大?刚上大学,我怕她被人骗。”
就她那吃点好吃的就眉眼弯弯的德行。
王旭顿了顿,压低声音,问了句:“你是怕她被人骗,还是……”
后面的话王旭没有继续说。
顾燕北不乐意了,说话也不怎么斯文:“有屁就放。”
“算了算了,”王旭笑着哄闹脾气的大少爷,“想你也干不出那道德败坏的事儿,夏天多大你多大。”
顾燕北顿了下,明白了王旭说的是什么意思:“你龌龊不龌龊?你还知道我比夏天大呢?”
王旭心落回肚子里:“不过,就算你道德败坏夏天也不可能道德败坏。那天我刚好撞见小男孩跟她表白,被她拒绝了。”
顾燕北勾了勾嘴角,却听好友继续道:“她说她有喜欢的人,刚好被我听见了。这人是谁你知道不?”
顾燕北的脸色一秒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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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平淡忙碌的生活,因为寄出去的信,有了盼头。
在夏天眼里,信是一搜在地图上冒险的小船。
她每天掐算时间,现在她的信到了哪里,又满心期待,顾燕北的回信会什么时候抵达。
如果他愿意陪她玩这样的小孩子把戏的话。
可是,没有回音。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到了没有,更没有收到顾燕北的回信。
或许是丢了,或许是他收到也没有时间拆开,又或者看了觉得索然无味。
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来,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夏天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冬天。
她第一次见到了雪、碰到雪,发现每一片雪花,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漂亮形状。
天寒地冻又临近期末,夏天不再出门,就在宿舍里复习。
这天隔壁寝室的同学过来敲门,叫住她:“夏天,宿管说楼下有你的信件。”
信。
顾燕北。
终于等到了!
夏天下意识往外跑,被室友拎回来披外套。
棉衣随便一裹,迫不及待跑下楼,心脏砰砰直跳。
她已经忍不住去猜测,顾燕北的回信写了什么。
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的字迹,就好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人。
可是当夏天跑出宿舍楼,却没有看到穿邮局制服的邮递员。
下一刻,她的呼吸和心跳都凝滞,大脑因为受到冲击空白一片。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丧失语言能力,眼睛能看耳朵能听,唯独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站在她面前的,站在她人生第一场雪里的,是顾燕北。
没有穿军装的顾燕北。
男人一身黑衣,浓眉挺鼻,清俊不减,气势凛然。
夏天怔愣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她明明没有吃菌子啊,怎么会产生幻觉?
夏天慢吞吞伸手搓了搓眼睛,见眼前的人还在,没有消失。
顾燕北双手抄兜,微微俯身,和她平视。
而后,他笑着问了句:“同学,你的信件,签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