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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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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执念,出轮回
许灵均昏过去之前,只看见天地骤然变色,灰云结阵,雪片纷飞,吞噬万里河山。无边无际,无休无止。
许灵均前一刻还觉得阴冷刺骨,生不如死,下一刻金光拂过,似乎通体轻盈起来,就连悲喜都变淡了。睁开眼睛便见那久违的魏征老者悬停在自己身前。她不知被哪里来的一股力轻托,半坐半倚着与他相对。周边一片空茫,好似深幽虚无,又不使人觉得恐怖。
许灵均清醒过来,心魂震颤,百感交集。
她屈膝跪地,未语泪先流。魏征见她这副形状也不开口,只是淡淡的望着。
“请仙人帮我救救他!”许灵均心间升起一丝希望。
“人死不能复生。”魏征直接了当的说出这个冷酷的事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怎么会死?这样的人怎么能死?”她不甘的睁大悲戚的眼睛。第一次对命运的不公充满恨意:“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上天不仁,我不服!”
魏征叹口气,惋惜的摇摇头,有几分不忍:“劫而已,你执念太深,恐万劫不复。听我一言,屈身守分,不可再与命争也。”
“为何不争?我自己的命为什么要别人定?我要他回来!!”许灵均歇斯底里起来,“你们将人视作蝼蚁践踏,随意摆布别人命运,简直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魏征知她是痛极后无处发泄,将自己一起骂了。他也不计较,公事公办道:“本司本是来引你脱离苦海,但见你仍未开悟,执念俞深。此行怕又是落空。”
“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不能慈悲为怀帮我救救他?不需百年,哪怕是一月,让我们夫妻能够归隐山林,得偿所愿?”她双眼含泪,仍切切地恳求。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过于执着了……”
他深深叹口气,抬袖朝她眼前一挥,像一记重拳砸在她胸口。痛的她眼前一黑,浑身痉挛,呼吸不能。只听耳边突然嘈杂混乱,人声喧哗。等她终于缓过气,垂死般呕出一口血来,周围一切才清晰起来:有人忙着端茶送水,有人高声庆幸,有人感谢神佛,还有人拉着她的手一叠声念着:“许灵均,许灵均……”
“公主好像醒过来了!”
“嘘~切忌称呼!小心隔墙有耳!”青岚急忙出声制止。
“女郎!太好了!”紫竹忍着哭腔。
“许灵均,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是褚秀的声音。
她虚弱的睁不开眼,但从有意识一刻起,泪水便不受控的一直流。
“不哭,许灵均别哭……”他轻轻帮她揩着泪水,手指微微颤抖。
许灵均心里明白,梦结束了。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不能相信,温裕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走了。他们的缘分怎么就这样短?既然没有缘分,为什么要相遇相知?
“温裕呢?”她强撑着挣开双眼问。骨子里有股不甘和侥幸:也许还像上次一样,温裕跟她开了玩笑,其实只是策略。
“……”床前的众人一片沉默。
“紫竹你说!”她有气无力。
“女郎~”紫竹在她榻前跪下,抽泣道,“温郎君,他他已入葬。”
“什么!!”许灵均挣扎坐起,不可置信:“你们竟敢私自……你们想死吗?!”
“女郎恕罪!!”众人统统跪下。
真的走了,再无可能了……许灵均一头摔下榻,磕的额角丝丝渗血。围着的众人慌成一团。
褚秀心疼的扶起她,一边忙叫人请侍医,一边拍着她的背解释:“你莫急,听我说,我们此时南下避险,不便再让温兄跟着奔波,入土为安方得其所。再者,这也是温兄自己的意思。”说完,他便从袖中掏出一截皱巴巴的纸条来,小心的抻开,递到她眼前。那纸不像是书信的纸笺,倒像是从招魂幡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清隽刚毅,却失了平日的沉稳,略显仓促。温裕的字!
她忙两手捧过来细看,上书:
“为平生之志,多年以血肉饲狼。此行决心舍命奉苍生,不怨人不怨天。唯余两愿,一愿吾爱归齐,百岁千安,二愿葬于云台,幽潭水边。”
褚秀见她呆征,忙又补充道:“……当日在陵内,温兄趁人不备塞入我手中。那皇帝似是看出端倪,竟居心叵测的命我去温宅走一趟。我乍见你死而复生,欣喜若狂,你又走的急,未来得及交予你…”
他是自愿赴死…?以他的品性和志向,又或是以他家人性命相要挟,他是绝对甘愿以性命为代价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金贵。
也许入皇陵前,温裕就已看出端倪,预料到将身消此处,便择机留下了几个字对活着的人以作宽慰。
他太了解许灵均了,他知道他死后,许灵均一定会认定是自己害了他。深深自责无法解脱。
她会想明明早就被警示过“做多错多”,为什么还要逼他娶她?明明知道许政会猜忌惹来杀身之祸,为什么还要执意跟着他?明明察觉他有赴死之志,为什么还自信有了死士就万无一失?明明之前的每一世,他都官运亨通,平平安安的…………的的确确是她害死了他!她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该死的是她!
可即使她看到了他的遗言,又怎么可能撇清自己?即使她明白温裕是自愿赴死,她又怎么能接受这世上只有她一人的事实?
她心心念念,几世轮回想去救人,却害死了她最爱的人…
一切都是徒劳,追寻毫无意义。珍惜的终将逝去,执着到最后还是不幸。
“灵均,你…说句话吧。”褚秀将她安放在榻上。见她面如死灰,心中十分不安,便哄她说话。
“女郎,咱们明日就离了这云台山,齐王殿下已经派车驾在冀州接应…”
“女郎,你怎么了,别吓奴婢…”
可任人怎么呼唤,许灵均都闭眼不再言语。
夜半,许灵均不听劝阻,行尸走肉般,偏要去坟前见最后一面。随行人员没办法,一路忧心忡忡的将主人送至幽潭边。
面目空白的主人意外的脚下生风,却坚决不许他们靠近一丝一毫,像是要奔赴一场绝密的约会。他们就只能远远的望着,注意着风吹草动。
她在那儿静静的立着,空气极冷。
高峡流水,成冰,幽潭映月,无影。让人想起昔年那个带病寻来的少年郎。他对心爱的女子渴求依恋,声声道着放不下她…
新起的坟头上,残枝断草轻轻摇曳,坟前女郎的剪影安静的令人心碎。
片刻,只听空野静寂中,传来“扑通”一声,幽黑的湖波圈圈溃散,砸碎了一湖冷月。
万念俱灰,生是世间极苦,死不失为一种解脱。她选择去寻他…
……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鼻腔,濒死感瞬间袭来。原来死亡的过程如此漫长,折磨。以至于义无反顾寻死的人都开始有刹那的后悔。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轻盈,她终于要解脱了…
身边有暗流涌动,一双有力的手突兀的伸来,挟住她的背部,破水而出!新鲜的空气一瞬间贯穿了她的肺部,她本能的深吸一口——呼吸的感觉真好!
“许…兄?”救她的男子犹疑道,声线清朗低沉,透着熟悉。
“放开,谁多管闲事我就让他去死!”许灵均昏头涨脑的扒拉着像八爪鱼一样紧贴头皮的乱发,气恼的抗拒着眼前的男子。
对方只是轻笑一声,并不放手:“许兄何事想不开啊?……是位女郎啊?”他随即松了环住她背部的手,改为双手抓住她的臂膀。两人相持相对,勉强站稳,各自显出些狼狈。
许灵均好不容易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待看清他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人是温裕!可是…他好年轻——清俊疏朗,英气蓬勃,一双耀目的杏眼里充满未来可期的少年气。
“是不是喝多了?还是喝了…别的东西?”他问的意有所指。
“你…”一个你字出口,百感交集,许灵均已经红了眼眶。那抹红越浸越透,越浸越深,直卷到四肢百骸,最后一股脑冲向人心里去。
“许氏的子弟,难道还会有什么想不开的?”他疑惑不解,嘴角微带嘲讽。
巨大的喜悦包裹了许灵均,她根本没细究他在说什么。她热烈的扑向他,紧紧抱住他,像找到了新生的路口。
“我想你,我好想你!!”她将头紧紧贴在他湿淋淋的胸口,尽情的宣泄自己的欣喜和思念。
眼前的温裕显得有些惊愕,继而手足失措。他试图拉开身上膏药似的,不男不女的同窗,嘴里嫌弃道:“女郎,你认错人了,在下温裕,你我并不相熟!”
许灵均被他牵制着两只胳膊,拉开些距离,像只大螃蟹不甘的举着两只大钳子。她征了半天,有些疑惑:“怎么会?我喜欢你,你心悦于我,我们结为夫妻是连神明都知道的事……”
他手上多了几分力道,继续僵道:“裕今日之前,尚不知许兄是女儿身。昨日还只是太学众多同窗之一而已,无甚来往。怎可能成了夫妻?”
许灵均的脑袋突然凭空的钝痛了几秒,记忆变得清晰起来——温裕已经入葬,她也投了湖……眼前怎么会活生生又站着个温裕?!
她仔细的打量过去,不可置信的发现,面前的“温裕”不但年轻,而且一身青衿装扮,仿若…仿若她初到太学遇见的模样。再看自己身上,一样的青衿,男子的扮相…
她突感惊悚起来:难道,难道她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掉进了那个初遇他的寒潭?
还是说,她又一次陷入了新的轮回中?
轮回!执念不消,轮回不灭啊!
她瞪圆了眼睛,满脸见鬼的狰狞表情——眼前的人是温裕,却又不是温裕!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自暴自弃似的卸了力道,忍着眼泪低低道:“你可能不信,温裕,我们曾经…我有多么爱你……”
我们曾经约好朝朝暮暮,珍重彼此。可这话对“别人”一般的你,我说不出口!
年轻的温裕见她不再张牙舞爪,便也松了力道,只轻轻擒着她一只手腕,不以为然道:“真是如此,就请女郎你酒醒了再告诉我。”他刚欲拉着人往岸上走,许灵均却不由分说抱上去,一只手摁住他后脑勺,趁他转过来惊讶之际,凑上去深情一吻。
温裕眼尾一红,大惊。
下一刻,脱手将她重重推回了水里。潭水淹没了头顶,许灵均却不挣扎,随水浮沉。
青年受此戏弄,本不想再多管闲事。转头迈出几步,闻身后水中竟也无声无息。
到底是个女郎…还姓许…能堂而皇之的进太学…肯定大有来头。他咬了咬唇,就当被狗舔了!
许灵均又一次被他捞起。这一次他没有掩饰鄙夷:“你身为许氏女,何至于此?”
许灵均闭目不语。冰冷的潭水浸透了她的心,也浇醒了她的梦。眼前的人虽叫温裕,却不是与她经历纠缠,生死相爱的温裕。
她的温裕回不来了…那一世虽是黄粱一梦,却也是独一无二的美梦。就算是再入轮回,重来一遍,其中的人空有其壳,却无此心了。
她终究只能爱那一个,爱那一次。
她该醒了。
借着月光,她缓缓的睁了眼,目光在年轻男子的脸上寸寸流连:“对不住,刚才一时神智不清,认错了人…”
“你…清醒了?”他狐疑的问道。
“嗯…谢谢你。”她绽开一朵笑容,酒窝深深,声音却轻轻小小的,透着释然。
“自己能上去?”他抬起下巴向岸边示意。
“能。”
“告辞。”他松口气,头也不回的朝岸边去。
许灵均试探着往寒潭深处躺下去,静静的,没有一丝挣扎。
白云朵朵簇拥的金光大道上,魏征老者笑眯眯的迎到她面前,开口道:恭喜女郎成功历劫,得道成仙。本司终于了却一桩心事,不必左右牵挂了。”
许灵均惊奇的盯着自己脚下的朵朵祥云,千般不解:“尊者能否告知,这这,到底是何缘由?”
“女郎不知,你作许灵均前百世,纯真至善,不染俗物,佛缘不浅,仙缘日重。上天有点拨提拔之意,便命我送你一场情劫,本以为你勘破情缘便可登天。谁曾想女郎竟陷入执念,几世痴情出不了轮回…只得循环往复去历练。此次终于看透红尘,出得人间,可速速随我去开启仙缘之路了。”
是劫,一切都只是上天安排的一场劫…那,温裕呢?他是什么?
魏征似洞悉她所想般,神秘的一抹胡须,道:“那位温裕郎君嘛,人家早已了却尘缘回天庭受封去了。”
“受封?”许灵均受到的震动不小。
“他本是天河龙王,后因私自降雨罚下民间。在一幽潭中,蜷缩百年。一直待寻到机缘,助你历了情劫,方才回了上界。不容易啊…”
“他…他还活着!”
魏征无奈一笑,怎么出了俗世还是俗言俗语!便也顺着她道:“走吧,到了玉帝跟前,你再好好谢他!”
“走!”许灵均雀跃着冲向前去。
全篇终
终于写完了!!虽然很烂,但是我完成了!这个属于我的小故事,载歌载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