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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从此温郎是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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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回正和院,已近午时,许灵均一边吩咐紫竹准备些芥末备用,一边书信一封寄予温裕,命青道亲自送达温宅,以防悲剧。
将军府议事厅内。
一众文臣武将分列两边,宛若一个“小朝廷”。大卫朝权力的核心,明面上在喧闹的皇城里,实际上却在将军府的议事厅里。
东征大事已定,一切准备就绪,主动权已掌握在了许氏手里。最后一次议事,实际上无事可议,场面很是放松。众将领属吏同端坐正中的许大将军喝茶寒暄,闲聊扯淡,不时还会开上几个粗俗玩笑。但都极有分寸的。
热热闹闹中,许大将军不经意之间向居左侧一列的温裕随口问道:“宽和贤侄,禁卫军那边可有眉目?”
看他胳膊上还固定着夹板,便又补充:“你胳膊还伤着,坐下说就好!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温裕仍恭敬起身回道:“禀将军,最迟明日一早,定有结果。”
此年轻人与那些只会侃侃而谈自诩贤者之流不同,谨慎持重做事踏实。他敢这样表态,说明事情已八九不离十。
“好!”许印击掌赞叹,“宽和多谋善断行事稳重,真乃我将军府一大助益!来人,换酒,我要与诸位共饮一杯!”收拢禁军,是他多年夙愿,眼看要实现,怎能不令人畅快!
许政见父亲高兴,便适时附和道:“说到底,这还全仰仗父亲您慧眼识才,知人善任,天下贤能今日才得共聚一堂。”虽然是拍马屁,大家却都听得高兴,无一不点头称是。
大将军豪情更胜,信手举杯:“感谢诸位精诚辅佐鼎力相助,才有许谋今日。此次东征,还望诸位继续同心一气,同仇敌忾,则统一大业可成矣!请!”
众人感怀涕零:“大将军请!”
大将军识人用人,不分轩轾,将军府的幕僚们整体上还算一团和气。
但嗅觉敏锐的还是能分辨出许政的袖里玄机——作为将军府的长子,许政明来暗往,拉拢势力,比舞阳侯许攸更懂得未雨绸缪。
“禁卫军若归附,此去东征便可高枕无忧!父亲可要论功行赏啊!”许政微笑看向温裕,又牵起话头。拉拢之意尽显。温裕不动声色,只礼貌向他微点一下头。
“正是!此事若成,吾将重重有赏!”许印赞许,“宽和不若现在就想想有什么想要的,我着人提前准备!哈哈…”
温裕忙起身,恭谨道:“能为大将军效力,已是三生有幸!能追随将军建功立业,安定黎民社稷,更是男儿毕生所求!裕已想不到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赏赐!”
戎马半生,毁誉参半的许印听闻此言,颇有触动:“说的好!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不慕名利,只为天下计,宽和之言,深得吾心。”
众人一边附和赞赏,一边暗暗腹诽无论看起来多么强悍牛逼的人,也免不了被虚荣蒙心,抵不住马屁的侵袭!只能说高处不胜寒——太需要别人的热乎气了!
见温裕讨得大将军欢心,锦上添花的人多起来。一时议事厅内闲谈更加热络。
席间稍感燥热,温裕不知何时撑起把腰扇颇为优雅的摇着,嘴边始终挂着丝谦逊的笑。
腰扇原本是罕有,但经武安公主一事,半个都城的达官贵人人手一把,民间亦多有仿造,如今并不稀奇。只是此扇黑漆扇骨,竹兰作雕,圆润精致。月白扇面,一丛青色竹林,清秀疏朗,几点笔墨映衬其间,风流雅致,十分的与众不同。
一时众人目光被吸引,不禁暗暗留心。终有人八卦之心燃起:“温兄,手中的扇子倒是别致,不知是哪位爱慕你的小娘子所赠?赶明儿,也给我讨一份!”
温裕只一只手举杯对着他晃了晃,微笑不语。
对面的许攸原本默默潜水摸鱼,听了这话就有点火气上头。长姐制作这把扇子时,他亲眼见证,自然知道这是许灵均赠的东西。于是半真半假的回怼:“你也配?”
“哎,侯爷,此言差矣…你倒说说,是那家的贵女,我怎就不配?”那人继续嬉皮笑脸。
许攸翘起嘴角,挑衅般:“是我长姊,忠武大将军的女儿,许灵均所赠。”
席间霎时安静如水,看戏的氛围开始蔓延。许大将军也好奇地望过来。
果然如此。怪不得做得比市面上更胜一筹!腰扇原本源自她手。只是她将这独一份的扇子赠给温裕,难道两人…
那人脊背上瞬间一股恶寒,急退缩道:“是,是!那的确如此,许女郎身份何其尊贵,属下属实不配!”边说边赔笑讨饶,“冒犯冒犯,侯爷恕罪。”
“哼!”许攸轻哼。完全不照顾对方的面子。
见那人面上尴尬,许大将军瞪了一眼不争气的二儿子,忙出面圆场:“此言差矣,崔将军出身名门,又多有战功,当然配得!只是我兄长去的早,她可怜无依,我不忍苛待。便嘱咐家里人,只要她喜欢,便一切都顺着。”
言外之意,是侄女的婚事她自己说了算,不便撮合。
那崔小将军听了受宠若惊,哪还有不理解的,连连称赞大将军仁心慈爱。
此时,见父亲又为许攸收场,许政眸中的嫉恨一闪而过。明明他才是长子,可许攸仗着许阳过继子的身份处处压他一头,就连父亲都对他百般偏爱……幸好他这个弟弟整日大大咧咧不求上进,对他也恭敬有加,俯首帖耳。他且不动他,以后他最好不要争,否则…
此时,又有好事者凑热闹:“大将军此等美意,不可辜负。机不可失,温中郎,你且亲口说说,你这把腰扇确是许女郎所赠?又有什么寓意啊?”
“听说许女郎遇刺之时,是温中郎英雄救美,想必是那时就芳心暗许了吧?”
“哦?我也想知道内情。”许大将军戏谑一笑,破天荒的追问起自己侄女的八卦。
温裕立时红云扑面,有些无措的样子,拘谨道:“禀大将军,是,是灵均所赠……”
“呦,都直呼其名了!”一群武将笑闹着起哄。
温裕像是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无地自容般连连摆手,慌成了个大红脸。往日沉稳干练的形象变得有些蠢萌。众人啧啧称奇,连连起哄。只有许政默默餟酒,他可能是此时这群人里最不乐见其成的那一个。温裕和许灵均?不行!要是有了这层关系,温裕这颗棋子就铁定是别人的了。
许大将军对于温裕这羞怯少年郎的样子,初次见识,也觉得饶有趣味,不禁调侃:“我那侄女赠扇之时,可有什么话告诉你啊?”
“呃…下臣不方便在这里说…”温裕推拒。
许大将军乐道:“快说!干脆些!”
“说呀,快说!”闲来无事的众人再次起哄。
“哎,各位,这样很不妥…舍妹她未必有这等私心…”许政佯装劝止。
许大将军八卦的热情却不减:“无事,说出来,我这叔父可与你作主!”
温裕不敢再推拒,硬着头皮道:“是。许女郎她说…这腰扇是专门为我而做…还说…她想嫁与我,朝朝暮暮,一生共度…”
许攸尴尬的抱头,这种话…倒真像长姐能说出来的。
“呜呜呜!”惊叹声,艳羡声,起哄声四起。
众人心说,这许灵均属实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前些时候还传闻她对王庭献痴心不改,如今已经暗许下家!说不妒羡是假的。能娶得许氏的女儿,对末流门第的士子来说,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好事。此前听闻温裕有意攀附,还有人百般讥讽,如今竟真叫他攀上了。
许大将军甚合心意,一笑:“哦?这孩子言辞确实大胆了些,也怪我纵容。不过灵均她慧眼独具,云心月性,不可多得。这份率性和胆量也叫人佩服!不知贤侄你意下如何?”
众人齐刷刷看向温裕:这样的好事难道他还拒绝不成?………
这边许灵均完全不知自己成了议事厅的主角,还在忐忐忑忑的做着心里建设。她也不是不能演戏,只是情感太浓烈的她真的驾驭不来。
“要哭,要大哭!要哀切,要无助…”许灵均一边碎碎念,一边捂着眼睛挤眼泪,试图先塑造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出来!
可偏偏越刻意,越是一滴泪都没有!
旁边的紫竹不忍心看自家女郎着急,便安抚道:“不然女郎还是用些芥末吧!”渐渐急躁的许灵均只得点头。
芥末一上眼皮,效果强烈的很。辛辣的刺激一时让许灵均难受的睁不开眼,只任由泪水哗哗而下。
门口的青岚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女郎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只要一声令下,我等就可以即刻将王郎君救下!根本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呵!”许灵均闭着眼睛流着泪,面部怪异的轻笑一声:一个护卫,口气不小!“救走?然后呢,让他永远过暗无天日的生活?若叔父追查下去,你一个护卫命不要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属下没有家人,无所畏惧!”
“啥?”许灵均惊讶的刚要睁眼,又刺痛般闭上,“父母兄弟都没有?”
天天跟在身边的人,她竟一点不了解。都怪她,注意力时时在外,从来不曾过问过,关心过。
“是,青岚青道都是孤儿,是大将军收留养大,一手教导,方有今日。”青岚始终固执的称逝去的父亲为大将军。
“这样啊…”父亲留这样的人给她,是生死相护的意思吧…他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呢?
见许灵均沉吟不语,青岚继续劝解:“很多事情其实女郎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交给属下,就可高枕无忧!”他这样大包大揽,豪不谦虚,暗示已十分明显。
可许灵均偏偏没有读懂他的弦外之音,只安慰说:“好,我懂你为我分忧心切。今日且让我试一试,不成,就按你说的办!”如此,青岚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眼泪断断续续流了有一刻钟,等到许灵均能睁开眼了,整个人已经有点悲痛欲绝到虚脱的架势。揽镜自照,觉得很是满意,边自言自语:“好戏开场了!”边起身赶往大将军府议事厅。
到了议事厅前,紫竹战战兢兢代她上前求见。门前的侍卫一脸严肃。
许灵均原本都作好了哭天抢地去硬闯的准备,谁知通传后,对方欢欢喜喜的请她进去。
就这么轻易就…?
许灵均一脑袋问号,又不敢太大意。于是宽袖遮面,隔绝了两侧目光,埋头径直行到大将军面前,俯首行礼。
“灵均来了,不必多礼了。”许印语气轻快。他心情不错?什么事这么高兴?
许灵均狠狠按捺住心中疑惑,不断默念上一世的剧情。暗暗呼口气,猛然撤了袖子,将一张哭的肿胀发红的眼睛暴露在众人眼前。
大将军笑容瞬时凝固,默了一瞬,关切的问道:“好阿奴,这是怎么了?可有人欺负你?”
许灵均手在袖内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趁势匍匐在地,眼含泪花,凄凄切切:“求叔父,放王庭献一条生路!”
大将军面色陡变。众人面面相觑,幸灾乐祸之心顿起。
许大将军默然不语,只是徐徐靠向椅背,眼神却不知看向哪里。许攸此时却突然站起,语气中有丝急切:“长姐!他想要你的命,岂能说放就放?!不要在这胡闹了!”
她不理会,继续哽咽:“叔父,王庭献是侄女此生挚爱,灵均已将一生托付于他,非他不嫁,非他不可!他若是死了,灵均也会随他去!”
厅内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随着大将军一起齐刷刷投向温裕。只见他面色煞白,却无一丝表情,身形笔直,僵硬的好似一尊雕塑。
“长姐!”许攸像是被她丢尽了脸面,起身就要去阻拦她。
许灵均不明所以,还在敬业的诠释着涕泪交加的悲情戏码。
“……莫拦她!”许大将军不置可否,只向他暗含威视的一挥手,许攸便左右为难,动弹不得。
许灵均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预想之中的“滚出去”,全场鸦雀无声,这…这有点不对劲啊。她心中开始发毛。
趁人不注意,她暂止抽泣,抬眼偷瞥许印,才发现他一直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右后方,不对,确切的说,是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右后方。身上没来由的一阵寒毛倒竖,不详之感愈发强烈。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向后张望,猛然发现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苍白面庞——温裕。他赫然跪坐在厅堂的左侧列,嘴角微抿,一动不动,一只手吊在胸前,一只手里攥着那把她特意赠他的折扇。
许灵均心口一滯,有点懵了,那一瞬间竟忘了呼吸!半天反应过来,才捂着心口,深深喘了几口气!
这回不用演了,她真的想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