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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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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跌时分,将军归府。将军夫人早已召集家人在正堂守候。各自见礼后,许灵均才知晓许印竟有这么多儿子,嫡长不论,眼前的大大小小足有十几个!老天爷也太偏心,许阳想要一子尚不可得!不得已还过继了许攸为子,许攸本是许印嫡次子。如今名义上仍是许灵均的弟弟!
昨日晚间许灵均已经从侍女青石的嘴里套出些自己的身世来,许灵均的父亲许阳死前战功卓著,受封长平乡侯,后升大将军,独揽朝廷大权,显赫一时。一年多前亲自率军平定属下叛乱,回师途中旧疾发作,病死。如今的大将军许印乃许阳的弟弟,即许灵均的叔父,早年随父兄征战,多有战功。后继兄为大将军,专揽国政。
“将军回府!”管家传话进来,众人由杨夫人带领浩浩荡荡,鱼贯而出迎接。
只见迎面一人着赤色金兽纹朝服,在几人簇拥下,昂首阔步而来,白面浓眉,厚重的双眼皮下,一双星目目不斜视。不同于一般武将粗鲁的形象,四十中的年纪,却如文臣一般面目清朗,只是眼神锐利,暗含威势。一瞧便知此人戎马半生,历繁杂人事,早已目空一切,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甫一到跟前,众人见礼,他环视一圈,微笑点头,一番嘘寒问暖,而后便携杨夫人而去。
许灵均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便随众人一起往后院等待。
差不多申时二刻,有侍女传话,请灵均赴家宴。
灵均想象中家宴应是众人围坐一桌,到了那里才发现是分席而坐。
“确实应该每人一桌,不然众脚丫子不得打架!”许灵均促狭的想。跪坐这件事,许灵均总也不习惯,不一会就两腿发麻,再一会就两眼发黑,简直比大姨妈还难熬。
“欸,我怎么就觉得家宴必须得围坐呢?这府里根本就没有圆桌这种东西啊?难道那梦中老者说的是真的?我来自另一个时空?”许灵均脑袋里正天马行空。
“灵灵,近来可还好?”许印粗粝低沉的声线响起。
她一瞬回过神,知许印貌似问候实则是说退婚和掉寒潭一事。这两件事即使不用面禀,估计其中内情,许印这种人物必是一猜便知。
灵均不敢怠慢,忙站起行礼,回道,“教叔父担心了,灵灵无事。”
“好阿奴,叔父见那王庭献一表人才,与你又自小相识,便以为他是如意郎君!谁知他竟如此不识抬举!是叔父自作主张令你伤心了。”许印语气由怜转冷,最后竟有了冰冷的杀意。
许灵均明白了,这姻缘不一定是之前的许灵均属意的,而是长辈们自以为是。王家直接拒了,也是有种,竟不怕得罪权贵!
若是无意,她为什么要去清谈会找他?又为什么醉酒?为什么落水?
“叔父息怒。灵均深知叔父对灵均一番苦心,但灵均对此事并不在意。天下英才众多,他并非一枝独秀。况灵均是许氏嫡女,非一般闺中女儿,只盼依附他人。今日鲁莽拒绝,他日定高攀不起!”
这一番发言,霸气威武,既补全了许氏贵门的面子,又抬高了许氏一族的尊严,更暗含将来权势加身,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许灵均斟酌再三,要想让许印不追究,就得让他失衡的心理再次平衡,外加延迟报复,以图后快的可能性。心气顺了,就冷静了,毕竟人家也是太尉王斐之子,高门贵族。如果因为被拒婚就杀人,这就又是另一桩有失颜面和德行的丑事了。她相信一个能走到今日之位的将军断不会做出此等选择。
“好阿奴!真是我许氏儿女!心有大志!说的好!”许印豪气举杯,欣慰一饮而下。他本也举棋不定,现下正是拉拢世家大族的关键时候,若因此事撕破脸皮,到时候波及开来,只怕那些自诩正统的大家族抱团抗争…岂不功亏一篑,还遭世人耻笑。
“敬叔父。”许灵均举杯浅酌。
“既灵灵已不在意,叔父就放他一马,看他王氏到几时!”许印语气阴沉沉的,颇有不甘。
她松了一口气,却迟迟不退回席位,犹豫道,
“叔父,灵均还有一事相求。”
许印投来征询的目光,示意她说。
“灵均肯请叔父和叔母准许…准许灵均继续去太学学习。”
这下众人不装哑了,议论纷纷,就连她那刚认识的便宜弟弟都投来疑问的目光。
“灵均,你是女子的事情恐怕已不胫而走,这会再去太学,只会多有不便…”杨夫人插言道。
“你为何还要去太学?”许印打断杨夫人的话,直视许灵均的脸庞,后知后觉得发现她今日有点不一样。
“膝室空怀忧国恨,谁将巾帼易兜鍪。灵均虽是一介女子,但眼见的是父兄征战沙场,男儿建功立业,心有戚戚,与有荣焉。灵均虽不能助叔父一臂之力,但愿读书明理,博闻广识,以后出得此门,也不给大将军府蒙羞!”这话许灵均说的倒有九分真,她确实觉得万事中唯有读书好。
听罢,许印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倾身道,“灵灵今日有此等见识,有兄长遗风,是我许家之福,来日得卿为妻者必家宅兴旺,前程通达!可惜那王庭献有眼无珠,不识珍宝。”更重要的是他这侄女如此通情达理给他省去一大麻烦,他应该奖赏。
“你且去继续学业便可,不必有所顾虑,随你自在。若有一日,不想去了,我便将那太学院博士带到家里来为你开课!”
哈?许灵均目瞪口呆。可以这么嚣张吗?
将军杨夫人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还担心自己份量够不够足,敢不敢提条件,现在看完全杞人忧天!不是份量的问题,简直是拿这个侄女当掌上明珠嘛。
“谢叔父!”灵均盈盈一拜,内心狂喜:成了!!
家宴快到戌时才结束,女眷们早在酉时就已各自回屋了。也不知道那许家父子们有啥好聊的,公务长公务短的直至深夜。
许灵均已无心关注许家父子的事,她沉浸在明日即将到太学复学的激动忐忑中。一会幻想,跟王庭献日日相伴学习会是怎样一种新鲜的体验,一会又自我感动:那王庭献定然不知,她今天帮他化解了一场灾难,救他于水火之…
“等等,救他?”许灵均突然福至心灵——那个荒诞的梦,那个梦中老者说此境中的许灵均有心念之人,她想救他(她),但救不了他(她)。
“难道就是王庭献?他就是我心念之人?!”
许灵均神经质的想,这极有可能啊,许印想杀王庭献,今日就有迹象了。自己的叔叔要杀心上人,嗐,就算不是心上人,那也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她”一定两头不是人,郁闷死了!
她会不会想太多了……毕竟只是一场梦。
可这梦有点玄啊。
“青石,这王庭献是什么来头?”灵均有些出神的随口问道。话一出口她就自觉大意了。遂在青石满含惊讶的眼神里头找补道:“…咳,不瞒你说,自我醒来时感昏沉钝痛,身边人与事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未及她瞎编圆满,青石扑通跪地,满面担忧自责:“寒潭水深阴寒,又加醉酒不省,女郎必是深受其害,都怪奴婢们照看不周!还请女郎降罪!”
怪不得她家女郎最近常出言异常,又似健忘,饮食起居习惯也不同以往。竟是留了隐疾!如若…大将军知晓,怪罪下来,这一院的仆人还有命在吗?!
思及此,青石禁不住颤抖起来。
灵均并不解她这一番性命攸关的思虑,但瞧出了青石的后怕。于是出言宽慰:“事情已然发生,此时怪罪也无意义。只是我不愿叔父叔母担忧,此后遇事你多提醒就是了。静养一段时日,自然就康复了。”
闻言,青石心安了些,接着心生感念:女郎素来宽厚,此后更要忠心侍奉!她千恩万谢的站起,才想起女郎刚才的问题——女郎竟不记得王郎君了!溺水的后遗症很严重啊!
幸亏她自幼跟随女郎,大事虽不懂,主人的事桩桩件件她还是比外人知道一些。于是平静下来,尽可能详细将知道的事情向自家女郎说明。
要说这王卓尔郎君 ,在洛阳已小有盛名。出身太原王氏,是太尉王斐少子,如今已至弱冠之年。少时就有才名,而今更是博览群书,广习诸艺。性格亦开朗豁达,形貌风姿特秀,又喜结交朋友,至情至性。总之,乃同辈中翘楚,一派风流,正是春风得意。
世人都知王家是卫天子一派,如今许氏权臣欲与天子争权,两家已隐隐有水火不容之势。许灵均是如何与王庭献有交集呢?
这还得从十多年前两家府邸坐落说起。
王氏府邸后园与许府后园相接,只一条天然溪水相隔。园中有天然溪水流经,自然充满山林逸趣,勃勃生机,这正是当时文人雅士所好。许阳虽是武将,但灵均的祖父却是谋士出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官至太傅,自然也免不了附庸风雅。因而两家极有默契,未建围墙,只以石丘,竹林,花树错落相隔。彼时王太尉还只是四处征战的征东将军,许大将军已是卫天子肱骨之臣,二者俱对天子忠心不二。这样的情形下,许家与王氏虽称不上荣辱一体,可礼尚往来频繁,关系较一般同僚更亲近一些。
王庭献是王斐第三子,因是老来之喜,幼时便娇纵放任了一些。终日上树捕蝉,嬉水剥莲,顽皮的没了正经样子。时不时的跨过溪水耍到大将军府的□□园去。
年幼的许灵均和王庭献就在这庭园溪水边玩耍到了一起。时而相携游戏,亲密无间,时而赌气吵闹,相对不理。孩童间尚无男女之大防,两家大人也乐的孩子有玩伴左右,并无干涉。就这样,嬉笑吵闹间两人不觉长大。
只是朝堂风云变幻,两家政见日益相左,关系已不可同日而语。
…不管怎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许灵均心想,若他以后有难,她就帮帮他好了,反正她也挺喜欢那家伙的皮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