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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荣枯呎尺异,惆怅难再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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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睛一瞧,却是许攸。
“你作什么这么吓人!”灵均抱怨。
“我还没说你们呢,大半夜鬼鬼祟祟的!”许攸仍旧刻意压着嗓子,有点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
“呃…”温裕僵硬的站起身,借口道,“那我去休息了。”
“站住!”许攸带着点生硬道。
温裕听话的站在灵均身边没动。
“站远点!”许攸又命令道
他果然乖顺地走至离灵均远一点地方站住,没有一句辩驳。
灵均看不下去了,小声训斥“你怎么说话呢,懂不懂长幼有序!”
“我倒想问问长姊,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
“……”许灵均无语了。她上一世的记忆里,这个过继的弟弟并不怎么与她搭话,但是周到有礼。她对这个弟弟也并不十分亲近,只觉无害。如今,真是远生恩,近生仇。他到像个家长似的管教起她来了。
“切…我…温裕他只是帮我捋捋头发”许灵均有点心虚的道。
“温裕长温裕短的,人家有字,温宽和!”许攸抱臂向下睨着她,抬了抬眉毛,摆明了不信。
“咳…你有什么正经事没有?”许灵均企图转移话题。
“有。不过在那之前,我想给长姊个忠告。”
“什么?”灵均茫然。
许攸跪伏到许灵均耳边,低声道,“行衢道者不至,事两君者不容。长姊听我此言。”
“……”
这个小混蛋分明是在说她脚踏两只船!她可没有这种爱好!
她——她只是最初被王庭献的相貌迷了心智,如今嘛…后来又和温裕走的比以往近了些。
灵均心虚了,干脆的不吱声了。
许攸见她似是听进去了,便凑近再添一把火,“只要长姊别东家就食西家宿,一心认定一人,攸自当助长姊一臂之力。”
东家就食西家宿?大爷的,你当你姐姐是什么□□吗!
“你会不会说话?”许灵均面色不虞,趁其不备,一把扭住许攸的耳朵,决定给他点颜色瞧瞧。
“哎呦~我错错错,错了,长姊在上,饶命!”许攸痛的呲牙咧嘴的求饶。
温裕在旁边隔岸观火,但笑不语。
“有没有正经事?”
“有有有!”
“说正事!”灵均终于丢开了手。
许攸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温裕身边,委屈地抚了抚发红的耳朵。缓了疼痛后,终于正色道,“我刚刚在西边巡视时,发现有一部分灾民就在附近停留。”
“应当是附近祥林村的。有多少人?”温裕眉毛拧起来,眼中隐现担忧。
“差不多六十又五。温兄觉得会不会有问题?”
历朝历代,天灾后必有灾民流民,他们家园尽毁,又颗粒无收,一家老小,只能听天由命。此时若朝廷救灾不不利,灾区必然会饥荒遍地,盗抢频发,甚至草菅人命,社会动荡不安。本朝虽有固定的救灾机制,却不知此次能不能及时开启。
现在距洪流发生已过去一天一夜,士家子弟们都已饥肠辘辘,若再与那些饥贫交加的灾民正面遇上,不知会不会……
“若长胜的脚程快的话,明日酉时县令该带人来接应我们了,希望大家都能挺到明天…”
“今夜我守着,温兄快休息休息吧!”
“有劳大猷。”
幸好,一夜无事。
天边刚露微光,许灵均就睁目碾转良久了。一方面是身上有伤且躺久了浑身不畅,另一方面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时,想起那天晚间青石帮着准备的烤羊肉,定是十分美味,忍不住又黯然神伤。
就在她纠结忍耐时,王庭献褚秀等一干人带着仆从们从别苑的废墟里回来了,几个人手里还抬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抬着一人,应该是从万物堂救出来的。那人气息奄奄,但性命无碍。
几人放下担架,就齐齐仰倒在地,可见累的狠了。几个王氏子弟,阿景见状统统围拢过去问长问短。
灵均精神不济,无心搭理。许攸熬了大半夜正补觉。温裕则早早去找水去了。
等他们寒暄完毕,大家各自又坐下休息,毕竟没吃饭,没力气。
此时,一身泥巴,满面污垢的王庭献手里拎个脏兮兮的青布包袱,勉力喊到:“诸位,我们从别苑的小厨房废墟里找出了一些吃的,是些胡饼。”
“太好了。”众人喜出望外,立马来了精神。
“因数目有限,我们暂且分一分,权作充饥,待长胜兄求得外援,便不必委屈了。”
“快分吧,卓尔兄!我来帮忙…”众人纷纷一改往日奢侈精致的贵族作风,对这胡饼如获至宝。
“灵灵,你的伤如何了?”他一身疲惫走来,面目中少有的盈满忧虑——想是这青年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生死吧。
未有记忆时,灵均见他只是喜欢,尤其是他这副好容貌,这双任何时候都袒露赤诚的眼睛。如今脑海里有了他含冤而死,家破人亡的惨象,看见他就觉得心酸绞痛。听他开口关心她,更有恍如隔世之感。
这人就是前世许灵均的心念之人吧。她求嫁两次不可得,想救他于危难间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他血染长街,死于非命,一如她的母亲和姐姐。
她恨许氏,她更痛恨权力。
这一定是原来的“许灵均”的记忆在作祟,许灵均压下胸中痛惜,闭了闭眼。
见她闭口不语,满面凄然,王庭献了然,她一个闺中娇女身受这么多伤,又去了两位亲近的侍女,定然满心悲痛。
“灵灵,莫要伤心太过,人之生老病死本是常事,如气之聚散,当…顺其自然。”
他倒是安慰的歪打正着,灵均暗道,他真的知道她是在为谁痛惜吗?她摇摇头努力摆脱前世记忆的干扰,以平常相待。
王庭献无所觉,继续安慰,“况且人之在世,安知非弱丧耶?善生善死也不失为一件人生幸事。”
人家自己都看的这么开,她却在这纠结生离死别。
“嘁…”灵均扯嘴一笑,“我现在浑身都难受,你能不能别搁这给我讲经论道了!是想超度我吗?”
“呵呵…”王庭献闻言终是失笑,转而明朗起来。
“给,吃点。”他递过来四块胡饼,“肯定饿了吧,我们灵灵自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啊。”
没错,通常都是他受这种“委屈”。别看此人在洛阳城甚至整个大卫才名正盛,追捧者众多。但因为言行放浪不羁,屡次在人前失矩,没少在家挨罚。小时候的王庭献,王斐尚可视为顽皮可爱,且当时自己官位不显,无人指摘。长大后的王庭献就不那么容易被宽待了,作为太尉三公子,不尊儒道,言行失范,难免遭人非议。被太尉关上一天禁闭是常有的事,期间饭食不给,反省思过。关进去,他仿佛更逍遥自在,弹琴作诗,乐此不疲;放出来,他呼朋唤友,死不悔改。
思及此处,灵均猛咬一口饼,恨铁不成钢,若不是至情至性到疯魔,怎会把自己作死。
于是她反口讥道“我受过的委屈可多呢,你才知道几个?”
王庭献转了转眼珠,疑心她还在暗恼他退还腰扇之事,便起身整整衣襟,弯腰行了端正的揖礼,转话道,“灵灵妹妹在上,受庭献一拜。”
“你这是作什么?”
“拜谢救命之恩。亏得你遣青岚来警示,不然我等王氏子弟竟折于此。君为救他人竟不顾自己性命之攸,不然以青岚的身手,绝不会任你受伤至此。”
他这一番话说的郑重,引得阿景他们纷纷过来致谢。便是那端正自矜的萧闲,也举步过来躬身一揖。
此情此景殊为怪异:许灵均半躺在地,众人站立作揖,而且还分批次。这就像某种仪式。
“阿母,那里死人了!他们在拜他呢!”一个浑身泥土的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衣不蔽体,远远的朝身后的灾民人群大喊,像发现了新大陆。
众人一惊,望向不远处的灾民,继而尴尬僵住。明明是表谢意却搞得像葬礼。
许灵均忍痛坐起来尬笑道,“呃…快都散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小屁孩,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许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恶狠狠地朝那个村野男孩威胁道。
小男孩天真收敛,慌忙钻回了灰扑扑的人群,左挤右挤藏在一个黑脸汉子的屁股后边不动了。
一群人犹犹豫豫站在那里,和这边的士族子弟对望。
他们不敢过来。虽然对面的人也满身污垢,形容狼狈,但看得出来泥泞下个个锦衣华服,金尊体贵,必然是大家族的子弟。况且这附近的祥林苑正是太原王氏的产业,眼前这群人绝对冲撞不起。
但他们走了很长时间的路,找寻了好几个地方,要么是山石耸立崎岖不平,灌木丛生;要么满目疮痍瓦砾遍地,阳光暴晒。他们又饿又累,实在走不动了。好不容易寻到这个平整清爽的竹林可以休憩,却……
半晌,那中年黑脸汉子,面部精瘦,谨慎走上前,低眉顺眼,双膝扑通跪地,极度卑微的恳求,“使君大人们在上,庶人杨郡,带着祥林村活下来的乡亲们逃灾至此。本不该打搅大人们休息,但草民们又饥又饿,腹空体乏,实在无力前行,可否恳请大人们,发发慈悲,允许草民们在此稍作休息,等待朝廷救援。”
众人听罢,反应各异。有人反感,有人同情,也有人抽身事外。总之,第一时间并没有人出来回应。
杨郡跪地忐忑,后方的灾民见对方不回应,也陆陆续续下跪求允。
他们不知这里并没有人担得上使君的称呼,因为他们尚未获得一官半职,仅仅是些学生罢了。可在这些灾民眼里他们俨然已是生杀在握的当权者。
这就是所谓的“士庶天隔”吧,灵均被他们跪的惶恐又悲悯,忍不住忿忿,这些纨绔们何德何能,能让这些同辈甚至长辈们向他们下跪?!
她刚欲说点什么。却见王庭献走上前去,两手扶起黑脸汉子,道“快快起来。足下多虑,此地宽敞,咱们各自休养,理当无碍。”
士家子弟们显然不是都同意他的做法,但是已失了发言先机,再者跟炙热的天气和干渴的口舌相比,这些都不值得再费神。就这样吧,都休息休息吧。
“多谢大人。”
后方的灾民也跟着陆陆续续起来千恩万谢。
即使得到允许,他们也未靠近士家子弟半分,都在竹林边缘就地休息,甚至不敢让调皮的孩子们嬉闹,畏畏缩缩直怕得罪权贵。
“三郎,你有点自作主张了吧,就算不嫌他们卑贱,毕竟教化未开,若生出歹意,我等岂不危险?”王庭献的堂弟马后炮般的向王庭献质疑。
“你有什么值得他们生歹意的?是你身上这件满是尘土的衫衣,还是你手里这半块胡饼?那你赶紧吞下去,省得叫别人偷了去。”王庭献似笑非笑,反唇相讥。
“你…我看他们未必不会为这半块胡饼为非作歹。你瞧!”
王庭献举目望过去,果真,那些灾民都盯着他们手中的胡饼,如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眼睛放射出奇异的光。
蓦地,一声孩童的哭声刺入耳膜,“阿母,我饿!”孩子嘴唇干裂,头发干结,许久才掉出两点眼泪,将小脸冲出两道明显的小沟壑。这是多少天没洗脸了啊。
紧接着,哭声此起彼伏,人群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童都嗷嗷哭叫起来,宛如一片人间地狱。
堂弟幸灾乐祸的看向王庭献,却见他竟走至灾民面前,将自己的胡饼掰成小小的十几块分给了小童。
见此情形,其他人哪还能坐的住,阿景,县主,萧闲,许攸等人纷纷上前将自己的口粮赠予灾民。
灾民们边狼吞虎咽,边跪地致谢。怎奈几张胡饼,杯水车薪。
萧闲皱眉思忖,忍不住开口问那黑脸汉子,“洪流过去也仅一天两夜,君何故像一月未曾吃饱过。”
黑脸汉子苦笑,“使君大人不知,小人的确是一日也未吃饱过。这山间本就地薄田少,每季收那么点粮食,军赋田税人口税…一圈缴下来,所剩无几。不满大人说,这几年战事频繁,课税日重,家里断粮一两日也是常有的事。现今又天降灾祸,下半年颗粒无收…”
萧闲听罢无言,低头默立良久。
“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以后?”黑脸汉子苦笑一声,“哪有以后,只求能活过明天。”
大家俱都沉默了。
有些人只是要活过明天,已然十分艰难。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黎民之苦,如何才得解呢?
曾经在清谈会上高谈阔论的博士弟子们,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唉…”灵均叹口气,将藏在身下又一块胡饼也让许攸代送了出去。多吃一口,算一口吧,至少可以活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