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番外:魂归（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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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犹未尽，潇潇烟雨歇，属于五更的锣声划破寂静夜幕，才刚刚带来一丝黎明的光亮，匡连海二人便已启程上路了。
二人神情平静自若，似乎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但两人坐骑之间刻意保持的些许距离却在时刻提醒着匡连海，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匡连海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对方做出那般荒谬的举动，更不理解对方为何还能继续容忍自己，装作无事发生般地陪自己继续赶路。
若非意有所图，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要如此忍让照顾？当真就只是因为好友宇文霜的一份托付么？
或许是被这些纷繁混乱的思绪所困扰，匡连海沉默着，难得没再嬉笑地打扰对方，二人一路无言，一直到小江勒马停下来唤他，匡连海才回神过来。
“少庄主，前面便到天山一带了。”小江背对着匡连海，淡淡提醒道。
“这一路有劳江兄了。”匡连海勾起唇角，“不如就送到这里罢。”
听到匡连海如此表示，小江蓦地转过身来，一双温润的眸子略带迟疑地盯着他。
“少庄主难道已有了独自找到匡盟主下落的把握？”
“并无。”匡连海坦然笑笑。
“…这天山地势险峻，山路错综复杂，匡公子既不熟悉这里，还是由江某来带路较为稳妥一些。”沉默片刻，小江终是开口道。
对于对方这明显已经超出“带路”界限的提议，匡连海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异样情绪，他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仿佛之前关于对方的一切猜忌都不复存在了一般。
“这里毕竟曾经是天门的势力范围，不乏会有些岳龙轩的遗孽余烈潜伏在此，为避免上次之事重演，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见匡连海并未反对，对方继续言道:“少庄主不妨先在此处等候片刻，待江某将这里探查清楚后，再随江某一同上山…如何？”
“呵呵，江兄言之有理，那只好再次劳烦江兄了。”匡连海掠身下马，随意找了块干净的山石悠哉地躺了上去。
“慢走。”他勾起唇角，微笑着目送小江离开。
但随着对方身影渐行渐远，完全隐没于山林中时，他嘴角的笑意也早已消失不见了。
“出来吧。”
匡连海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草丛里便扑倒出一个人影，此人穿着一袭黑衣，浑身是血，右侧手臂似乎是断了，没什么气力地拖在身侧。
这人竟是昨日偷袭匡连海二人，本该死于匡连海剑下的黑衣男子。
让目前他所遇见的唯一了解些内情的人就这么死了，那可着实有些可惜了，毕竟一个活着的棋子，可比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要有用得多。
“你不必如此怕我，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匡某自然不会为难你。”匡连海双目微眯，明明笑得十分亲切和善，却使俯在地上的黑衣人抖得更加厉害。
“那我身上的剧毒…也可解了么？”那人迟疑了下，试探开口，“不会再浑身溃烂而死了？”
“自然。”匡连海应道。
这人身上的毒自然是可以解的，也并不会死，因为他本就没有中毒。
他只是喂这人吃了颗他随手从不二庄顺来的糖丸，逗小孩子的东西，却在他几句故弄玄虚的恐吓中，配合着他刻意变换剑法在其全身留下的离奇伤口，变成了能让人全身溃烂的毒药。
匡连海垂眸看着眼前这人一副大难不死的激动样子，心中冷笑着。
“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不…不知。”
“为何会说他是最想匡某死的人。”
“我…我…不知…”
“呵呵…不知？”匡连海斜斜靠在裸露的山石旁，缓缓擦试着手中的剑，他面上虽是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漆黑冰冷，未有一丝笑意。
黑衣男子不由得生出几分寒意，眼前这个少年人除了容貌外…哪一点跟那人口中娇贵天真的小少爷有半分相似之处？！
“大侠，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们癔山七鬼从来只是拿钱办事，不过问来龙去脉是道上的规矩啊！”趁匡连海还未发作，黑衣男子急忙解释道，他又忽而表现出一副悲愤之态，咬牙切齿道:“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人是谁，他骗了我们！”
“…哦？”匡连海闻言，终是抬起眼帘，生出几分感兴趣的样子。
“是！那人明明说只是解决他的两个普通仇人，大概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小公子以及一个不知名的江湖人。谁知事实根本不是如此…从一开始那人就已经算计好了，这根本就是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那人的样子，你可还有印象。”匡连海沉默片刻，倏地问道。
“那人穿着黑袍，样貌和声音都有刻意遮掩，完全没有任何特征！”
“关于我那同伴想要杀我的说法…也是那人示意你说的？”
“是…是的！我们几人并不清楚二位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恩怨。”黑衣人连连点头，“在我与二位交手以后，才大约猜到了那位的身份。”
“但…小人还是要多嘴一句，看您与那位似乎并不熟悉，大概也并不清楚这人的品性，但他曾经是将江湖搅得血雨腥风的大魔头——岳龙轩最得力的下属，也是当年的天门十二骑之一，手中早已不知染了多少鲜血，他此行如此拼尽全力地保护您，难免背后不会有什么阴谋算计…”黑衣男子正说得起劲，抬首却被对方冰冷的视线震得收敛了情绪，小声支吾道:“…匡大侠可要小心苦肉计。”
“……”对于对方的言语，匡连海没给出任何反应，他眼尾微挑，沉默地盯着对方那条断了的手臂看了很久。
“匡某记得…阁下这条手臂的伤口昨日还是血肉模糊，今日就似乎好转了不少。”匡连海蓦地笑道。
“啊！这都…都是因为小人先前高价寻来的一剂金疮药的作用。”黑衣男子闻言，急忙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翠绿的小瓶，颤抖着递到匡连海面前，“这药比一般的创伤药效果更好、见效更快，匡大侠若是不嫌弃的话，请…请笑纳。”
“……”匡连海勾起唇角，却并没有打算接下的样子。
“匡大侠是怕小的下毒？小的怎么敢！还指望您的解药呢嘿嘿…”黑衣男子讨好般地笑笑，见匡连海还是没什么反应，便只得将小瓶中的药粉倒出些来，一口气吞了下去。
“咳咳！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吧！”
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倒是什么都愿意去做…
看着原本外用的药被对方为了自证清白硬生生当内服的吞下去，匡连海这才莞尔言道:
“多谢了。”
……………
幽暗狭长的隧道里，皆是一片死寂般得静，唯独只有一份属于火折子的微弱光亮随着小江脚步的节奏一阵阵跳动着，他走得极慢，像是在寻找什么。
“事情原本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为何偏要如此…”忽而，小江轻叹了声，他苦笑道:“有些话，江某还是希望能当面说清楚。”
“…匡庄主。”
明明是在自言自语，却像是刻意说给谁听似得，仿佛他已十分肯定对方就躲在暗处听着一般。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深幽暗处中，真就传来了些许轻微的脚步声，这声响愈来愈近，似是有着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令小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江兄！原来你在这儿！”
对方忽而显现的笑颜连同声音令小江微微错愕了下，似乎并未意料到匡连海会出现在这里。
“少庄主这样私自上山，是信不过江某？”沉默片刻，小江蓦地苦笑一声。
“不不！江兄可当真误会了。”匡连海连连摆手，一脸难为情地解释道:“江兄走后不久，山下便出现了几匹野狼，匡某一时慌乱之下…就跑上来了。”
他一边委屈地解释，一边忙不迭地挽起衣袖，将手臂上新鲜的蹭伤展显给对方看。
天山一带确实常有野狼出没，怪自己一直心绪不宁，疏忽大意了…
“是江某考虑不周了…抱歉。”小江拉起匡连海的手臂细细打量了一番，关切地问:“可有伤到其他地方？”
“呵呵…一些皮外伤而已，不碍事。”匡连海弯起眉眼，无所谓地笑笑，他忽而屈身贴近小江耳畔，低声道:“刚刚隐约听到江兄提到家父…不知是否是匡某听错了。”
“…少庄主一定是听错了。”小江淡淡笑笑，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
“哈哈哈…我想也是，毕竟江兄说过，一直以来都与碧海山庄没什么交集的。”匡连海坦然一笑，反而帮对方打起圆场来。
明明只是附和的话语，却像是掺杂着几分嫌隙一般地，令小江不自觉地微微蜷起手指。
虽然对方一直都将对自己的信任挂在嘴边，但当下发生的一出出意外，让他自己都觉得对方的信任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但他实在不想将匡家的小少爷牵扯进来，除了不想牵连无辜以外，还因为他心底那份强烈的不安感。
他担心自己对于匡连海与眼前这人的情感界限会渐渐变得模糊，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将一部分对于匡连海的感情转移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明明下定决心要避免与这人有过多交流的；明明不该给他开门，在他面前暴露情绪的；明明已经决定等此风波结束后，就默默离开的…
这一切本都不该发生的。
他的人生…本就不该与自己产生交集。
至于他与匡连海的一切，就当是一场绚丽而又短暂的…梦吧。
…………
千丝万缕的苦涩情绪夹杂着胸口的轻微不适感一时涌上心头，令小江略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昨晚明明已经吃过药了，不该这么快发作才是…
小江暗自运力，强行压制住经脉间四处流窜的混乱真气。
“江兄？”
听到对方在不远处呼唤自己的声音，他平复好气息，驱步跟了上去。
“啧啧，这山洞的布局构造当真是精妙无比，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匡连海四处打量一番，“没个几十年的功夫，恐是建不好的。”
“这里自武周朝时便已存在了，经过几百年间后人的不断完善扩充，才有了如今这副模样。”
“哦？江兄倒是清楚得很。”匡连海挑了挑眉，“也对，毕竟这里可是江兄的地盘。”
他看似随意地逛进隧道尽头的开阔空间内，惊讶道:“好大的石阵！”
洞中的巨大石壁皆按顺序排列着，将中间的八卦型石台有规律的环在中间，看起来既肃穆又有压迫感。
不知怎得，匡连海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些模糊而又熟悉的片段，似乎在很久以前…他曾经来过这里。
是在他昏迷之前吗？
不，似乎是更久以前的事了，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别碰。”
匡连海刚要上前触碰，却蓦地被小江拦住了。
“这天山玄阵是这石洞中整套机关的中枢，万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他眼神示意匡连海往石台中心看去，只见这石台上的凹纹中，竟是一圈圈早已干涸的血迹，实在血腥诡异的很。
“这血是…？”匡连海不由一愣。
“一点因为鲁莽所付出的代价罢了。”小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匡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的。”
“呵呵…匡某还未曾尝过成亲的滋味…”匡连海乖巧地收回手，饶有意味地看向对方，“自然是想好好活着的。”
“等事情平息之后，可要请江兄喝上两杯匡某的喜酒，以表谢意。”
“…少庄主客气了。”小江闻言，隐于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敛起视线，垂眸轻笑了声。
这明显像是婉言拒绝的话语，匡连海竟意外地没再表示什么，仿佛刚刚的邀请就真的只是客套的话一般。
“这里便是这石洞的尽头了？”匡连海绕着石壁四周转了两圈，蓦地问道。
“曾经并不算是，但现在确实是了。”
“看来这里也没有我父亲的下落了。”匡连海抬首打量着石壁上绵延复杂的壁画，指腹有意无意地抚摸着。
他摸索了一阵，指尖忽而触碰到了一处明显与其他壁画材质完全不同的凸起。
这凸起部分的图案，说是天门的门徽又似乎有些许差别，却令匡连海心底隐隐泛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他恍惚了片刻，再回神时，手指已经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
“……轰！！”
山体忽而剧烈地晃动起来，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石阵中间的八卦型石台竟顺着一圈圈的环型纹路，从中心向四周疾速塌陷下去！！
“小心！”
眼看匡连海所在的砖石就要陷落下去，小江纵身一跃，轻踏上身旁不远处看起来还算牢固的零散石阵，执住对方的手臂，凌空而起。
只是随着地面逐渐分崩离析，原本的石阵也不再牢固，崩塌的瞬间，二人便失去重心，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幽暗深处…
………………
匡连海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被困在冰冷刺骨的湍流中，他挣扎着浮出水面，鼻腔中强烈的刺激感让他止不住地咳着。
小江呢…？
他四处张望了下，蓦地想起对方肩上有伤，在水中的行动能力恐怕极其受限…
匡连海长吸了口气重新扎回水中，借着水面上映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了不远处的那抹白色身影。
他急忙朝那边游去，刚刚抓住对方手臂的瞬间，却又被水流蓦地冲散开来。
不妙…不能在水中继续拖延下去了…
看到小江因为长期窒息而渐渐泄气的神态，匡连海慌忙环住对方缓缓下沉的身体，他捧起对方的脸，将唇覆了上去。
“唔……”
急促的气息交换粘连着双唇间柔软潮湿的触感，配合耳边涌动的水声，令匡连海蓦地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他似乎…不止一次经历过这种事，与一个人一起……
那人是谁…？
匡连海霎时感到头痛欲裂，意识松懈的瞬间，湍急的水流便裹挟着二人，卷入了更为幽深的暗流中。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番外:魂归（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