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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魂归(三) ...

  •   黄昏将至,日浓影疏,大地蒸腾出的热气裹挟着温热的风,令山林中岚霭四起,缥缈朦胧。

      今日似乎有雨。

      葳蕤树影中忽而传来急急蹄声,惊得万树蝉鸣悠悠,鹂声阵阵。

      这蹄声的主人,自然是一路风尘仆仆前往天山的匡连海小江二人,匡盟主失踪之事事态严峻紧急,故二人并未在不二庄过夜,休整片刻便出发了。

      二人一路策马狂奔,从日上三竿一直到斜阳西下,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这可不是匡连海想要见到的情景,他原本计划在路途当中试探一下对方,好获取些对方的底细。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一直到目的地,对方都不会主动搭理自己。

      对方这般刻意避着自己的疏离态度,若是真如父亲所言,是想对自己不利,那也未免太过明显了些。

      匡连海盯着对方清瘦的背影,暗暗思索了片刻,便策马跟了上去。

      “呵呵…江兄,这天气闷热很…人困马乏的,不如咱们喝点水,休息一会儿?”匡连海将马贴近对方些,试探似地开口问道。

      “…如今令尊身为盟主却无故失踪,事态的严重性,匡公子当心里有数才是。”对方侧目看过来,清澈的眸底除了映出的人影外没有任何的情感起伏,“令尊之事…该是分秒必争,一刻都不能耽误的。”

      他虽是如此言道,却还是扯了缰绳让马儿渐渐放缓了脚步,他看了眼匡连海那张快要皱成苦瓜的略带些稚气的脸迟疑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

      “那便歇息片刻吧。”小江淡淡开口,他翻身下马,牵起马儿到不远处的溪边喝水。

      想不到自己随便示弱了下,对方便就答应了,倒当真令人意外…

      匡连海也跟着将马牵到溪边,他假意俯下身来洗了把脸,默默观察起身侧的人来。

      对方一边捧起水浇在马背上为马儿降温,一边动作轻柔地梳理着马鬃,他神情专注而柔和,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暖的余晖之下。

      他唇角勾起的那抹淡淡的弧度,令匡连海觉得非常刺眼。

      这发自内心的笑容,真的很好看。

      但却不是对着自己的。

      心中怅然若失的一瞬,匡连海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在吃一匹马的醋。

      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产生这种想法?

      素不相识…当真是素不相识吗?除了自己记忆中确实不记得这人之外,这人对自己的态度,父亲对自己的警示,似乎都在暗示自己与他实在不该是素不相识的关系。

      其实从自己在不二庄醒来以后,就有太多蹊跷而又互相矛盾的地方。而一切的线索…与眼前这人一定脱不了干系。

      还要再多试探一番才行。

      “啊!!”匡连海猛地从溪边跳起来,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一旁的小江闻声,急忙掠身来到匡连海身边,有些紧张地询问。

      “有…有…”匡连海整个人缩到小江身后,颤抖着指向水边:“有蛇!!!它它它…咬了我!”

      “我…我会死吗…”匡连海紧紧抓着小江的手臂,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红着眼眶,下一秒似乎就要落下泪来。

      “……”空气中忽而变得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匡连海竟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

      “这水蛇是无毒的,没事。”见匡连海情绪并没有好转,小江安慰似得拍拍匡连海的肩膀,柔声道:“匡公子到了这般年纪,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不应再在碧海山庄里养尊处优、不问世事,该好好历练一番,做个能独当一面的少主人才是。”

      “嗯嗯…江兄说得对!”匡连海小鸡啄米般地点头,他弯起眉眼,笑得真诚极了,心底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对方身上的味道,淡雅中带着一丝清甘,很好闻,却也很熟悉。

      自己为何会对记忆中素不相识的人的气息如此熟悉?

      匡连海感受着对方抽身离开后,在自己周围渐渐淡去的气息,心中细细思索着。

      “…匡公子…能持续多久?”小江背身对着匡连海,蓦地开口问道。

      “……”

      匡连海心中在想着其他事情,并未将刚刚的话听完整,但他知道对方绝对不是他听到的这个意思。

      可当下他还是起了想要逗弄一下对方的心思,他很想看看…这张总是对自己刻意带些淡漠态度的脸上,出现一些其他情绪。

      “呵呵…论在下能持续多久啊?日后有机会可以带江兄去好好见识见识!”匡连海假意调侃道,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小江,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有趣的表情。

      但在看清对方的神情后,匡连海却蓦地愣住了。

      只见对方如墨般漆黑的眸底,在一瞬间,仿佛被苦涩和凄然填满一般得,变得一片死寂,但只是片刻,又恢复如常,他嗤笑一声,缓缓抽出佩剑,淡淡开口:

      “匡公子既有如此本事,不如现在就让江某见识一下?”

      只是男人之间用来调侃的一个小小玩笑…为何他的反应却如此之大?

      匡连海看着执剑朝自己这边缓缓走来的小江,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难道他已经失去耐心,不准备继续伪装下去了?

      还未等他细想完,小江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于匡连海面前,只白驹过隙的一瞬,他携住匡连海的衣襟,飞身一璇,将匡连海甩上了一旁的马背。

      “骑上它一路往南,千万记住不要回头…一直持续到半个时辰之后才可停下来!”

      “相信我。”

      小江贴在匡连海耳边轻声说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令匡连海猛地一颤。

      只是眨眼的间隙,小江便扬起剑鞘,狠狠拍了一下马儿,引得马儿嘶叫了声,携着匡连海扬尘而去。

      “沙沙………”

      伴随着树叶摩挲的细微声响,四周茂密的树林中似乎有些黑影跟着躁动了起来。

      “诸位…似乎太不把江某放在眼里了。”

      小江垂眸看着手中泛着冷冽剑光的剑,倏地冷笑一声。

      …………

      匡连海只策马奔出不远,便勒马停了下来。

      他究竟该不该相信小江?匡连海不得不承认,他真的非常在意刚刚小江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他有种直觉,若是真的听对方的话离开,一定会错过些极为重要的线索。

      他勉强压抑住心底极度担心对方安危的想法,企图用这般心安理得的理由说服自己回去。

      只纠结了片刻,匡连海便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折返了回去。

      只是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匡连海静静蛰伏在树丛中,心情复杂地看着不远处小江的背影。

      以及一众倒在地上的黑衣人。

      地上躺着的人以及四周的草木上都无一例外的沾染着刺眼的红,小江的一袭白衣却是一尘未染,未染上丝毫血腥。

      眼前这个身形清瘦,看起来身体抱恙的人,实际上完全不是表面上那般脆弱,能够在短时间内解决如此多的对手,身份也不可能会有多简单。

      “呵呵,你少惺惺作态了,你会带匡家少爷去天山…当真如此好心?江湖中谁人不知…”正当匡连海陷入沉思之际,不远处的树上忽而传来一人的声音。

      原来还有人在。

      “你比任何人都希望匡家少爷是死了的…”

      死?

      他答应带自己去天山,果然是想杀了自己么?

      父亲的失踪,果然也与他有关系吗?

      “谁……!”

      匡连海一时恍惚,身形踉跄了下,竟不小心碰到了脚边的石子,石子弹开的细微声响,引来了栖在树上的黑衣人注意。

      电光火石之际,那黑衣人便凌空跃起,疾速冲匡连海攻来。

      匡连海本可以躲开。

      他并不像他伪装的那般是个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草包,事实上他身上一直有着一门造诣极高的武学剑法,他试过,自己可以轻轻松松,仿佛呼吸一般熟练轻巧的施展。

      但令他万分疑惑的是,这套武学剑法却并不是碧海山庄的传世剑法。

      作为碧海山庄的少庄主,修炼的竟不是自家门派的剑法,这也实在过于蹊跷了。

      虽然他脑海中的种种记忆都是如此历历在目般的真实,但比起虚无的记忆,匡连海还是更相信当下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

      而现在自己并未接触到真相…还不能暴露。

      正当他准备接下黑衣人这狠厉的一招时,却见一道银光闪过,等那人回过神来时,手中的武器已然不见,在抬头看来,自己的双剑已经交剪着落入了小江手里,他纤长的手指一牵一引,便将双剑拨了回去,径直冲黑衣人射了过去,黑衣人奋起一避,其中一把剑险险擦过脖颈,削掉了些许鬓间的黑发。可另一边便没那么幸运了,那剑直直贯穿了黑衣人的肩胛,将其钉在了树上。

      好快的身法…他可不记得雇主有告诉过他这人有如此绝妙可怖的武学造诣。

      这分明是个有来无回的任务…他这是被雇主给算计了!

      黑衣人心中盘算片刻,急忙假装昏了过去,而对方竟也并未怀疑。

      只因二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黑衣人身上。

      “………”

      匡连海看着身形已然不稳却还是强撑着向自己这边走来的小江,心中一时也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在别人口中想要杀自己的人,如今却在拼命保护自己…

      小江…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咳咳…你刚刚…听到了多少?”恍惚之间小江已来到匡连海身前,他第一次直视匡连海的眼睛,有些迟疑地发问。

      他脸色苍白,不住地咳着,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像是什么旧疾发作了的样子。

      不知为何,心底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又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匡连海勉强抑制了下,面上便又习惯性地扬起灿烂笑意,“呵呵…距离太远,匡某什么都未曾听到。”

      “…为何还要回来?”小江无奈地轻叹一声。

      “呵呵…说来实在丢人,在庄中待久了,没见过这么大场面,一时腿软…从马上摔了下来,只得回来了。”匡连海笑了笑,随意扯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他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担心他才回来的,现在真相还不明朗,他还不能过多暴露自己…

      “多谢…”正当匡连海陷入到思绪当中时,对方温和的声音蓦地将他拉回了现实。

      “江某明白匡公子的好意,但凡事还是要量力而行,不要做能力之外的事,江某也是在有把握的情况下才会如此决定,当时情况紧急,没来的细细解释便擅自决定…咳咳…也是迫不得已。”小江冲着匡连海弯起眉眼,轻声道:“抱歉。”

      “……”匡连海愣愣地盯着小江的眼睛,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仿佛月辉映衬下的清泉,波光潋滟、温柔明亮。

      比起疏离的冷淡表情,他果然更适合笑着。

      他似乎…本该是笑容多一些的。

      “刚刚那人说的话…咳咳,不要相信。”小江低低咳几声。

      看来他似乎也并不相信,自己没有听到刚才他们的对话。

      “嗯,我相信你。”匡连海应了声,他从树丛里站起身,欺身上前意欲扶住小江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对方沉默着躲开了。

      “……”匡连海一时无言,他心乱如麻,只得就这么沉默地立着。

      忽而,伴着簌簌的细微声响,点点银丝裹挟着氤氲雾气,从天边斜斜压了下来,打落在树叶上,花草上,以及二人身上。

      果然还是下雨了…

      “其实……唔!”

      沉默半晌后,小江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忽而被背后一阵剧烈的刺痛感所打断,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去,发现刚刚被钉在树上的黑衣人,竟自断手臂挣脱了下来。

      他意欲将原本插在树上的短剑刺入小江心脏的位置,却没想到突然下起了雨,视野变差影响了准度,只是刺中了肩膀的位置。

      小江强忍着疼痛将短剑拔掉,刚想掌中运力,胸口却蓦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感,他眼前一黑,膝盖软了下去。

      “小江!!”

      匡连海见状,急忙将人揽到怀里。

      看着怀中之人被鲜血染红的后背,匡连海只觉得双手都止不住地颤着。他双眼通红,胸中翻涌而起的怒意几乎将他的理智吞没。

      他已然将暴露自己的顾虑抛到了脑后,现在…他只想让伤害小江的人,血债血偿!

      匡连海一只手揽着小江,蓦地催动内力将碧海剑震出剑鞘,凌冽的剑气惊得树影攒动,卷起的树叶倏地汇成一股漩涡,将那黑衣人卷入半空,又重重地摔落回去,细薄的叶片化作利刃将他的身体割裂得惨不忍睹,片刻便没了生气。

      “小江!你怎么样?再撑一会…我带你去找大夫!”匡连海心急如焚,他拍拍小江的脸颊,意欲让其保持清醒。

      “咳…没事,只是些旧疾,江某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小江苦笑了下,他急急咳了一阵,细密的眼睫沾染雨珠轻颤着,“不必找大夫了,咳咳…随意找家客栈…休整一下便好…”

      “好…总之先找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匡连海收剑回鞘,抱起小江飞身上马,匆匆消失在皑皑雨雾之中。

      …………

      细密的雨连绵了一整夜,带起了地面上些许尘土的腥气,也打落了枝头上的片片落红。

      果然…雨中的一切都令人心情烦闷。

      雨夜明明无月可赏,匡连海却也在二楼的勾阑上坐了很久,他盯着漆黑的夜幕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二楼一处依旧亮着灯的房间门前。

      “江兄…可是歇下了?”匡连海轻扣房门,试探问道。

      “……”房间内一边寂静,似乎并没人在的样子。

      可匡连海却知道,他要找的人一定在房间里,且烛火亮着,人就一定也醒着。

      但人既然醒着,却并未有任何回应,其中的意思…怕是连三岁孩童都该明白的。

      匡连海双唇紧抿,静静等了片刻,见一直未有什么动静,刚欲转身离开,便听“吱嘎”一声,房门应声缓缓启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这么晚了…咳…匡公子还有事?”

      小江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道,他似乎是刚刚沐浴完,外袍随意的披在肩上,身上只着着件单薄的中衣,还未完全干透的乌发散在颈边,任由水珠顺着美好的颈部曲线,滴落到外袍上。

      “有些事…想与江兄请教一二,不知江兄可有时间?”匡连海看着对方明显比白日好了许多的气色,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小江沉默片刻,便微微侧身让出一个空隙。

      “那便打扰江兄了。”匡连海满怀歉意地点头笑道,他驱步来到房间内,第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白玉酒壶与沾带着些许血迹的纱布。

      “原来江兄这么晚没睡,竟是躲在房里偷偷品尝如此上等佳酿,实在好雅兴。”匡连海拿起酒壶打开嗅了嗅,饶有兴致地笑笑,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脸色,心道原来他这有些红润的脸色并不是身体好转,而是酒劲所致。

      “只是江兄有伤病在身,还是少碰为妙。”

      “呵呵…江某虽不是个合格的病鬼,却是个合格的酒鬼,酒鬼可以没有命…却是万万不能没有酒的。”小江垂眸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嗤笑一声。

      “白日里多谢江兄倾力相助,匡某实在感激不尽。”匡连海颔首行礼,陈恳言道。

      “匡公子说笑了,是江某该道谢才是。”小江顿了顿,忽而问道:“匡公子的剑法…出神入化,奇幻诡异,不过似乎并不是碧海山庄的剑法?”

      匡连海闻言,心中一动,小江果然发现了这剑法的端疑。

      “呵呵…这也是一直以来匡某十分困扰的事…自那日自己醒来后,便莫名会了这不知哪里来的奇异剑法,着实令匡某摸不着头脑。”匡连海挠挠头,装出一份十分苦恼的样子。

      不知怎得,在听到这个回答的一瞬间,对方眼中便蓦地黯淡了几分,他勾起唇角,淡淡道:“人生在世,糊涂一些也未免是件坏事,毕竟越清醒的人…便越痛苦。”

      “咳…既然意外获得了这武学心法,就说明你与他有缘,好好精进下去吧…莫不要将他忘记了。”

      他的语气虽是平静如初,声音却是苦涩的很,匡连海的心底不自觉泛起阵阵酸涩感。

      他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劲…

      匡连海看着对方有些绯红的脸颊,难道是醉了?或者…是伤口没有处理好,引起了低热?

      又或者两者皆有?

      匡连海拉过小江的手腕,在对方有些诧异的眼神中,贴了贴对方白净的额头。

      确实是有些发热…

      “江兄的伤口,确定已经处理好了吗?我记得那个位置…自己并不容易碰到吧?”匡连海紧紧执住小江意欲抽离的手腕,沉声问道。

      “少庄主…这好像与你并没什么关系吧。”小江侧目避开对方炽热的视线,淡淡开口。

      “没什么关系?!”匡连海听得气血上涌,“匡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江兄?为何从一开始…就总是这般排斥匡某?躲着匡某?”

      “我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吗?”

      话到此刻,匡连海又忽而换了另一种语气,他红着眼眶,眼底点点闪烁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令人不自觉得多了几分怜爱。

      这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是啊…自己似乎太过刻意地针对他了,无论如何,这匡家小少爷始终都是无辜的。

      小江心神恍惚了下,他心底深处深埋着的愧疚感连带着自责一起袭上心头,令他默许般地任由匡连海将他牵到塌边。

      匡连海双手微颤,努力平复好心中翻涌着的异样情绪,他将小江有些湿漉漉发撩到颈前,将小江伤口所在的那半边衣襟缓缓褪了下来。

      看清楚背上的情况后,匡连海蓦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并不只是因为这道新鲜的伤创口狰狞可怖,更是因为对方背上那一道道或新或旧、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

      “匡公子…吓到你了?”见匡连海迟迟没有动作,小江侧目看了一眼,便想将褪到臂弯处的半边衣服拉起来。

      “不…不是,刚刚只是在观察伤口情况。”匡连海急忙解释道,他拿起一旁的药瓶,小心翼翼地处理起伤口来。

      这伤口虽不算太深,创口却十分复杂狰狞,想来是那黑衣人刀上的纹路所致。

      这若是刺得深些,即使不达要害,也起码要搭上半条命。

      这可实在过于歹毒了,想来这帮人本就是奔着他的命而来的。

      “江兄若觉得疼的话,就喊出来。”匡连海回过神来时,发现眼前这人实在太过安静了,如此严重的伤口,竟可以忍着一声不吭。

      这实在是个太能忍耐的人了。

      “…还好。”对方只是闷闷地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对于这帮人的来历,江兄可有什么头绪?”见小江沉默不言,匡连海只得自己寻找话题。

      “…并无…咳,他们的招式身法与使用的兵器…纵使我在天门执行任务多年都未曾见过。”小江迟疑了下,淡淡开口。

      这个细节自然也被匡连海看在眼里,小江眼下这种反应,明显是知道什么的。

      “竟是这样…”匡连海假装毫不在意地笑笑,他话锋一转,“江兄即是天门的人,如今天门重整,正是用人之际,明明该是能有一番作为的时候…却为何要突然离开?”

      “……”小江闻言,身形蓦地一滞,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前程与未来…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人了。

      是他的亲人么?亦或是…他的爱人?

      一想到这里,匡连海心中那股熟悉的酸涩感便又如海浪般阵阵袭来。

      一直以来困扰自己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匡连海心中既焦躁又迷茫。

      但匡连海却知道,这些感觉…是从见到小江之后才一一出现的。

      从见到对方的第一面以来,这人就似乎一直在对自己隐瞒一些事情,并且在极力撇清与自己的关系,这或许就是他了解自己为何会一直对这人产生一些异样心情的关键。

      甚至这也可能是他接近事实真相,唯一的突破口。

      匡连海心中暗暗斟酌着,漆黑的眸底一阵暗流涌动。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

      匡连海轻柔的将纱布一圈圈的为小江缠好,指腹有意无意的掠过对方修长白皙的颈,细腻的触感令匡连海忍不住多碰了下,引得对方身形一滞,微微转过身来。

      看来他对这里很敏感…

      匡连海看着对方眉宇微蹙,责备般看着自己的样子,随即扬起一抹十分灿烂的笑意。他手上一阵忙活,在对方面前将绑带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节。

      “江兄觉得如何?这样自己处理伤口时也好解一些。”匡连海打趣道。

      “……匡公子难道一直是这样,对谁都没个正经么?”小江沉默片刻,无奈笑笑。

      看着小江那原本有些凝重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匡连海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呵呵…抱歉抱歉,以后不会了。”匡连海略带歉意地笑笑,他将绷带重新系好,“我这张嘴向来没个正经,白日之事也是,若是引得江兄心中不悦…我道歉。”

      他自然指的是白日自己故意逗弄对方的事,倒不是匡连海真心想道歉,他只是想知道,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对方究竟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无事。”对方背着身,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只是匡公子如今已有婚约在身,有些玩笑…还是莫要再开的好。”

      他之前那般模样,竟是为了宇文霜?

      匡连海脑海中回忆了下一直以来小江对宇文霜的态度,二人之间确实是十分亲近的。

      不知为何,心中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再次卷土重来,扰得匡连海烦躁不已,一瞬间他便将心中的想法脱口而出。

      “婚约…并不是我的意愿。”

      “…!?”听到匡连海如此表示,小江蓦地侧过身来,他眉宇微蹙,难以置信地问道:“既然都已决定要明媒正娶,就该负起责任。难道少庄主从前对宇文小姐那般纠缠…都只是为了好玩?”

      “我……”匡连海一时无言。

      是了,他对宇文霜如果是自己记忆中那样,与她青梅竹马,自己还默默喜欢她许多年,那自己本该是十分欢喜与她的婚约的。

      他不是没有尝试接纳过这份感情,但从始至终,匡连海都觉得那仿佛是别人的情感一般,丝毫体会不到心中的一点点悸动。

      “匡公子还年少,现在可能还并不能体会到…承诺的重要性。”见匡连海一脸纠结的样子,小江弯起唇角,勉强扯出个笑容,他缓缓垂下眼帘,将眼底的一些情绪掩于眼睫之下。

      “都是为了日后…自己不会后悔罢了。”

      后悔?

      何事后悔?为何会后悔?是为了谁而后悔?

      是他方才提到的那个人吗?

      匡连海视线追逐着,见小江微侧过身,又将眼底的情绪隐藏起来,便不自觉地更加贴近对方的后背,想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似乎太近了,匡连海温热的呼吸,似乎已经触到对方白皙细腻的颈上。颈间羽毛般轻柔的触感令小江微微一颤,他下意识躲了一下,意欲将那半边中衣拉好。

      只是却被匡连海抬手制止了。

      他手臂环到小江身前,将对方胸前戴着的玉坠握在手中仔细打量起来。

      “方才一直想问,这宝玉…”匡连海贴在小江耳边,低声呢喃:“江兄既然贴身带着,想来是十分贵重之物了。”

      “只是个普通物件…没什么特别的。”

      “哦?但依匡某之见…这玉坠其实与那人有关…对吧。”匡连海双目微眯,淡淡开口。

      “…少庄主多虑了,况且这与阁下也没什么关系吧。”小江垂着头,默默将玉坠收回来,声音更是清冷到了极点。

      匡连海知道,他又在刻意遮掩情绪了。

      为什么总要如此疏离的对待自己?自己难道就这么不值得依靠吗?就只能像他记忆中那样,做个萍水之交的路人?

      好像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在碧海山庄少庄主这个框架下,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包括你…也是一样么?

      匡连海一时气血上涌,他捏起对方的下巴,想强迫对方看着自己。

      但他却蓦地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眼角微红,温润的眸子氤氲着些许雾气,与那眼底星点的泪光交织在一起,令匡连海心底所有或苦涩或酸楚的复杂情绪一起翻涌上来,瞬间将他的理智吞没。

      他想…

      等匡连海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人紧紧锢在怀里,吻了上去。

      “唔……!”

      他不顾怀中之人的挣扎,在唇舌的纠缠与躲闪中,在唇齿碰撞的丝丝血腥中,疯狂汲取着对方的气息,执拗得仿佛要将对方融入骨髓一般。

      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嗯唔…!”

      忽而,伴着怀中之人一阵剧烈地颤抖,匡连海蓦地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血腥让匡连海心中猛地一颤,瞬间冷静下来。

      他迟疑的片刻,便就被对方一掌震出好远,重重摔在地面上。

      匡连海倒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小江掩住双唇的指缝间止不住渗出的鲜血。

      那血滴落在小江雪白的中衣上,开出一朵朵诡丽的红,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番外:魂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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