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事·上 时值六月中 ...
-
(1)
2010年,夏。
时值六月中旬,南方的夏天一如既往的潮湿炎热,扑面而来的热浪汹涌澎湃,让人心里蓦地生出来几分膈应。
便利店内的空调坏了,张娜不停地以手作扇挥动着,一颗心仿佛也跟着身子浸过汗一般湿嗒嗒得难受。
“欢迎光临!”
“找您27元整,请问需要塑料袋吗?”
“好的,谢谢惠顾,下次再来哦。”
又送走一个顾客,张娜脸上的笑容迅速垮了下来。
她心下暗暗祈祷今日的客人来的越少越好,不来更好。
“叮——”门口红色地毯下的感应器发出声响。
张娜忙不迭又堆起笑意来,大声朝门处喊道:“欢迎光临!”
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破洞牛仔裤的高个子男人吃力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张娜迅速扫视了一下来人,觉得这个男人长得眉清目秀的,手足颀长,浑身洋溢着青春的蓬勃朝气,俨然一个阳光干净的大男孩。
尤其是当他像现在这般笑起来时。
这个充满少年感的男人大步朝向柜台迈去,随手从右手边的棒棒糖筒中抽出一根巧克力口味的递给张娜。
男人笑着问她:“你好,请问你知道要去金龙寺的话,应该往哪儿走吗?”
张娜伸手接过那人手中的棒棒糖,心中明镜似的——这人的用意:买糖是假,问路才是真的吧?
“手机上面应该有导航的吧?我现在说了你也不一定能记得住呀,金龙寺离这儿挺远,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张娜笑着回答。
那人冲她摆了摆手,悻悻地说:“甭提了。我昨天下火车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早就被扒手偷走了……幸好钱还在。”
张娜轻轻地点了点头,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同情心泛滥的样子:“那你拿个什么东西记一下吧,我说给你听。”
那人一听见这话,便飞快从裤兜里掏出小本子和黑笔,一副有备而来的模样险些让张娜笑出声。
张娜强忍笑意,接着认真地告诉了他详细路线:“先……再……然后……最后左转,直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了。”
等张娜说完,那人便连声道谢:“谢谢,谢谢你了,你人真好。”抬头向她笑了笑,然后又埋头记起来了。
张娜没由来地一愣,暗暗地想着这个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难道是个网红么?
回过神来后,张娜的脸有些发烫,她不愿在陌生人面前失态,下意识地想要说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余光触及手中的棒棒糖,于是她不自然地说:“那个,棒棒糖一元钱。”
那人闻声又抬起头,一脸错愕地“啊?”了一声。
起初张娜还在不解他在疑惑个什么劲儿,思忖数息后又立刻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说:“五毛钱的那种在那边,你拿的这种是一块钱的。”
“嘿嘿,真尴尬。”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嘟囔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这个意思?你真聪明。”
被他这么一夸,张娜不免心情大好,欣然问道:“你不是本地人吧?专门来这儿旅游的?”
那人从裤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放到柜台上,点了点头,而后又笑道:“走了。”
张娜朝他晃了晃棒棒糖,示意让他带走。
他却只是笑,眨着好看的眼睛,说:“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当作是谢礼好了。”
说完他向她挥了挥手,又说了声再见,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远了,并没有听到张娜大声吼着的“谢谢惠顾”。
张娜讪讪地把糖放到口袋里收好,思绪却收不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用力攥着手中的棒棒糖,想着: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种人,他笑起来的时候,会让周围都开始发光。
张娜撇撇嘴,心里却莫名奇妙地怅然起来。
(2)
暮色四合,城内被各色的霓虹灯照着,这是人们司空见惯的景色。
张娜突然就想去金龙寺转转,于是早早地关了店门,反正从某种角度上说,她就是这个便利店的老板。
路边有一个不知道是谁乱扔下的矿泉水瓶子,张娜看见它后,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在路灯旁站了好一会儿,沉吟片刻后还是弯腰捡了起来,把它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
起身的那一刹那,她才蓦地想到,这个时间点景区早就关门了,去个毛线的金龙寺啊。小声嘀咕了几句,张娜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灯红酒绿的城市此刻在她眼中刺眼极了,她轻轻踢了下垃圾桶,想着为什么别人都能活得那么如意、那么快乐呢?
不如干脆和爸爸一样,死了一了百了。
张娜猛地摇了摇头。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妈妈一个人。
张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进西山广场,满脑子都是来回滚动的“人生无望”四个大字。
随便找到长凳坐下后,她心事重重地长叹了口气。
“唉——”
“唉——”
身后也传来唉声叹气的声音,张娜有些好奇,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当下便与那人打了个照面。
“你!你!你!”那人看上去十分兴奋,有些夸张地大叫起来,指着张娜吼道:
“你不就是今天下午便利店里那个给我指路的大好人吗?对了!我刚刚还在马路对面看到你捡垃圾了!看来你真的是个好人!不过…你后来为什么要踢那个垃圾桶啊?”
“你小声点!还手舞足蹈起来了!”张娜咬牙切齿地说,莫名有些尴尬:“还有!你说清楚了!什么叫捡垃圾啊!”
那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眨眨眼睛,说:“嘿嘿,咱俩真有缘分啊,我今天都见你三次了!”
他好像特别喜欢挠头和眨眼睛,张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点头。
“我叫乔天皓,你呢?”乔天皓问她。
张娜颇为不满,带着赌气的意味说:“没你的好听。张娜,土气死了。”
乔天皓不由得好笑地说:“这是在跟谁置气呢?话可不能这么说,好说歹说也是你的名字,无论好坏都得笑着接受。”
“哦哦,我知道了。”张娜满不在乎地敷衍道,问他:“你刚刚为什么叹气呀?”
乔天皓静了半晌,缓缓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才会叹气吧。”
语毕他神色迷茫地看着张娜,又或许是在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张娜一下子便感同身受了。
她也是这样的。
24岁的年纪,不算大也不算小。
高中三年没听话,不好好读书,只考了个三本,毕业后当然不用想能找到什么体面工作,只得暂且当个收银员勉强糊口。
人生那么长,可自己好像就只能这样了。没办法,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让她完全看不到未来。
再加上他的爸爸,不久前又离开了人世。似乎一夜之间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活成了个笑话。
张娜强压下心中酸楚,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故作老成地对他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看你多少都知道些吧?比如什么‘无论好坏都要学会接受’之类的大道理。”
乔天皓一听,乐了,说:“好哇你,这是借机报复我刚刚说教你呢?”
张娜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心想这个人真有意思,和自己以前认识的人统统不一样。
(3)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
月光不及路灯明,星星是否稀也无人留意。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掠过张娜的脸,是她道不出的舒服和惬意。
乔天皓告诉她,他是河北沧州人。
没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中国武术之乡。他的家族大抵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习武世家,在当地开着个代代相传的武馆。
生他那会儿正好赶上计划生育,作为独子,继承家中武馆的担子毫无悬念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自幼他的父亲就逼他练武,每日若完不成相应的任务便要挨打。所以他讨厌武术,从小就是。
他开始讨厌家,讨厌父母,他想逃,逃得越远越好,直到他们再也强迫不了自己。
于是高中三年他玩命的学习,不为别的,只为了能考个好成绩,堂堂正正地考到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好大学。
然而就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挣脱父母的掌控,在大学念了四年书之后,乔父却告诉他:“毕业之后,哪儿也不许去,立即回老家继承武馆。传承了几百年的武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我手上弄没了。”
乔天皓理所当然地怒了:“我自己的人生应该按照我的想法来过,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得做什么?就因为我是你儿子,我就得放弃我的一切,牺牲我的一切去迁就你?如果是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来?我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成全你!就算你是我老子也不行!”
乔父自然也不甘示弱,勃然大怒道:“逆子!你知不知道这几年你爹我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已经放任你在外面浪荡了四年!还不够吗?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读大学!”
“从小到大,你一次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的想法,你就只知道吼我骂我打我!你就不能考虑、理解一下我吗?”乔天皓在电话的这一端咆哮道。
乔父分明意识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不再想与他争执了,在那一端恨恨地说:“总之过几天领了毕业证就回来。别的不要说了。”
“你想得美。”乔天皓冷笑道:“回去好让你提着我的衣领打我?我不回去!”
乔父气的直发抖:“你敢!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当我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哦,求之不得。”乔天皓说完后,及时挂断了电话。
放下狠话后的乔天皓直接就去寻找诗和远方了。
乔天皓得意洋洋地对她说:“什么平遥古城、凤凰古城、马兰、阳朔、丽江、大理......”
张娜问他:“你出来多久了?中途就一次都没有回家去看看?”
“快有一年了吧。”乔天皓的语气透着不易察觉的伤感,“不敢回去,真的怕被打死。再说了,当初说求之不得的那个人可是我,我有什么脸面回去?”
“死要面子活受罪。”张娜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都是儿子老子的,哪儿来的深仇大恨?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的好。都人间蒸发了这么久了,我就不信你爹你娘现在不着急。再怎么不理解你,也是他们把你拉扯大的。而且他们也未必就不懂得你,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末了,张娜冷不丁说:“好好珍惜吧,趁现在大家都还在。”
乔天皓的身形明显地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娜,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张娜才听见他说:“你说得对。其实我也知道他们爱我。”
“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根本不是他儿子,是他操纵的游戏角色。”乔天皓说:“养成游戏知道么?”
“而且我也不是漫无目的地到处瞎转悠,你知道史铁生吗?就是写《我与地坛》的那个人,他说过这么一句话:我曾走过山,走过水,其实只是借助它们走过我的生命;我看着天,看着地,其实只是借助它们确定我的位置。”
“兜兜转转这么久,其实我也渐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武术。或许......到最后我的归宿也就只能是回家继承武馆了吧。”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把这个世界看遍。我记得中学课本上有好几句我喜欢的诗句,什么‘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还有‘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我想先尽力去把能看到的风景都看一遍,把能尝试的事情都尝试一遍。否则等以后老了,会后悔年轻的时候活得太将就委屈了。”
乔天皓最后问张娜:“你呢?你刚才又是为什么唉声叹气的?”
张娜没有回答他,而是煞有介事地指责道:“切,骗子,你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明明就是什么都很清楚好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人生规划分析得逻辑清晰、思维缜密。这还迷茫个屁呀。”
乔天皓猛地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吞吞吐吐道:“不是......好像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今天晚上说开了。”
“谢了。”乔天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有什么的?不用谢。”张娜也跟着牵起嘴角。
自从爸爸去世以后,张娜总是听到来自各种各样的人的安慰、劝说,没想到今天居然成功说教了一个陌生人,她隐约有些成就感。
只是张娜有一点点难过,她觉得自己跟乔天皓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就像社交网络上纷呈的奇人奇事,简直不真实又高不可攀。
她不自觉地紧捏衣服的下摆,想着:遥不可及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
( 4 )
后来张娜把乔天皓带到了便利店。
因为被问及住哪里时,乔天皓笑着向她扬了扬手中的废报纸,又指了指屁股底下的长凳,说:“我?就这儿呀。”
张娜觉得那样子有些可怜。
“你怎么活得这么粗糙......”张娜拿他没辙,吐槽道。
乔天皓无奈地摊手,说:“没办法,没钱就精致不起来。”
“那你今晚去店里住吧,就下午那个便利店。至少店里面没个什么蚊子。”张娜好心地说。
乔天皓敛起笑容,认真地打量着她,说:“这么相信我?不怕我害你骗你?比如偷钱偷东西什么的。”
“反正有监控,怕什么。”张娜不以为意地回应。
乔天皓笑了,淡淡地说了声“监控有什么用”后,便不做声了。
第二天张娜去上班时,乔天皓已经走了,只在柜台上留了张便条:
“大恩不言谢,哈哈哈。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没有之一。但你也太不坦诚了吧?昨天晚上光听我讲故事了,你自己的事却只字不提。嗯,就是不厚道。不过你这样挺好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张娜同学,后会有期。”
张娜匆匆扫了几眼,接着郑重其事地将它对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此刻的包里,四四方方的便条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根一元钱的棒棒糖。
巧克力味的,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味。爸爸还在的时候,也常常给她买,即使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而现在那个人却走了。也许去了天堂,也许去了地狱,她无从得知。她只知道,如今只剩下自己和妈妈相依为命了。
昨天,有一个陌生人也给了自己一根巧克力的棒棒糖,和爸爸如出一辙。她忍不住地想: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关联吧,冥冥之中或许爸爸仍旧在守护着她,以另一种方式。
“叮——”门口的感应器再次响了。
张娜却一点儿也不想笑了,事实上也笑不出来了。
她看也不看,哽咽着大声喊道:“欢迎光临!”
“你没事吧?”乔天皓一进来就看见张娜红红的眼眶,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他慌忙放下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手足无措地走过去,柔声安慰她。
一听到这人原来是乔天皓,和着他的声音,张娜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然后就没完没了的,再也收不住了。
“叮——”
“叮——”
偶有零星几人进来店中买东西,然而看见鬼哭狼嚎的张娜后,便不明所以地转身走了。
乔天皓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乔天皓只得啼笑皆非地扯面巾纸给她,伸手摸摸她的头,觉得她这个样子挺可爱的。
约莫半个钟头后,张娜才渐渐止住哭声,狼狈地低声抽搭着。
乔天皓笑着打趣道:“怎么?因为我走了就哭?喂,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