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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只卓尔 “一次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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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的退让,最后得到的结果会是什么?”
“螺旋的楼梯组成不间断的深渊。一步一步,在彼此命运的长阶上回旋舞曲吧!”
乐队以渐弱的弦乐将女高音的余韵托住,像是将一件易碎品轻轻搁回丝绒衬垫上。穿着盛装的公爵夫人旋起裙摆,向后仰面倒下。猩红的裙摆一层一层地剥落,如玫瑰在坠落中自行拆解花瓣,纯白的人形从那团燃烧的颜色中剥离,坠入黑色的幕布,如同一滴牛奶溶进墨池,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正厅席位安静了两拍。然后掌声零星响起,随即蔓延成一片礼貌的潮汐,足够体面,也足够冷淡,仿佛任何过分的热情都会显得不够优雅。
“《夜咏者的反叛》。”
在歌剧院最高层的封闭包间内,一道嗓音低沉如同大提琴弦被缓缓重拉。说话者让剧名在空气中悬了片刻,像悬挂一件刚从墙上取下的旧物。
“舞美比十年前简省了。”他望着正在合拢的帷幕,自言自语,“当年演到这一幕,公爵夫人坠落后台上的玫瑰还会继续燃烧。”
他将视线从舞台收回,转向包厢另一端。铂金色的卷发在壁灯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旧银的色泽。
“不觉得应景么,老同学。”
伊莱珊面色冷淡地坐在对面的猩红软垫上,脊背挺直,与软垫的靠背隔着一段恰好能容一只手插进去的距离。她没有接他的话。帷幕正在合拢,绣着银线的那一面掠过地板,将公爵夫人的最后一片裙角也吞没了。她看着那片裙角消失,才开口。
“我没兴趣和吸血鬼多聊。”
“西斯提诺,你处心积虑把手伸到药剂师公会做什么。”
她的视线从舞台转向他。那道目光落在苍白男子的脸上,不含任何温度。
和这人对话最忌讳的就是表现出情绪波动。任何情绪在维克多·西斯提诺眼里都是一道没关严的门。
“哇。”维克多赞叹般地发出一声气音,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那动作慵懒到近乎漫不经心,却偏偏每一个指节弯曲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仿佛连手指都受过专门的礼仪训练。
“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真想不到,铁血无情的死人脸法师——这个外号在学院里可是流传至今——会迷上一个卓尔精灵。”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沉郁的液体看她。
伊莱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个吸血鬼的脸生得过于端正了,若是闭上那张嘴,大约会有信徒误以为是某位神祇的塑像有了呼吸。
铂金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露出线条极干净的下颌,肤色是那种不属于活人的、近乎半透明的白。
一切都恰到好处——五官的比例、肩线的轮廓、袖口翻折的宽度——精密得不像天生的,倒像是被某个过分考究的工匠一刀一刀修整出来的。只可惜那双眼睛里流转的东西太过轻佻阴冷,像烛火映在墓穴的石壁上,生生毁掉了这副好皮相本该有的庄严。
维克多透过杯子端详她,舌尖轻抵齿列发出一声轻响,“就是铁树开花,品味也要好一点吧。蛛后批量生产的廉价玩偶到底是哪里把你迷住了?黑暗精灵的确实值得研究,可你不应该在到手的第一天就把他放在解剖台上吗?”
伊莱珊不语,低头嗅了嗅手中的红酒,不出意外,一股血腥的甜味,混在丹宁的涩意里,她顺手将酒泼进旁边的盆栽里。暗红的液体渗进泥土,吸饱了酒的蔷薇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泛黑,缓慢地蜷曲起来。
“无聊幼稚的招数,你到底还要再用几遍。”语气波澜不兴,用词不加斟酌,是只有对足够熟悉的人才有的随意。
“一如既往地浪费。”维克多望着那盆逐渐枯萎的花,露出一个惋惜的轻笑,“如果给贫民区的衍体看见,说不定会挖花盆里的土吃。”
伊莱珊斜睨着他,指节在扶手上不耐地轻叩了两下。
果然和神经病说话就是浪费时间,她决定尽快结束这场不知所谓的对话。
不顾同窗的情谊直接将他移交异端裁判所是个不错的选择,反正有大把的人类神祇供奉者愿意消耗这些黑暗生物。
最近的除了魔法女神密斯特拉的神殿之外,就是晨曦之主洛山达和月之少女塞伦涅的圣所。
为求快速,还是找那些脑子里长肌肉的战争牧师吧,他们向来不挑对象,只要有黑暗生物可以净化就乐意之至。
楼下正厅的灯光渐次亮起,观众开始离场。座椅翻合的声响从门缝里渗进来,夹杂着模糊的交谈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看样子你在想一些不妙的事情。”维克多仿佛读到了她的思绪,将酒杯放低,杯底轻磕扶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姿势优雅得像在向远方的某人举杯致意。
“你还不说实话的话,”伊莱珊截断他的话头,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锋利的边缘,“我就要将这些想法变为现实了。”
“嗯——不管怎样,我们这次难得的同学聚会,总归还是要告诉你一些坏消息的。”维克多听到威胁后,并不紧张,反而拖长了音调,嬉皮笑脸地像在宣布一道晚宴的主菜。
“乌鸦,”伊莱珊冷冷地看着他,嘲讽地勾起一边嘴角“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维克多脸上的笑意浅了一层。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伊莱珊眉间那道极细微的纹路上,停滞了两秒,那是个不会出现在活人身上的凝望方式,眼眶里的虹膜纹丝不动,像两枚嵌在蜡像里的玻璃珠。
他手中那杯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映着包厢穹顶上最后一盏未熄的壁灯,在他停止动作之后,液面上那点光仍兀自晃动了许久,仿佛连杯中物都还沉浸在方才落幕时那阵管风琴的余颤里。
“别卖关子,维克多。”
伊莱珊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菱形的冰晶,锋利的边缘在指间缓缓旋转。这是再明白不过的威胁——塑能系的瞬发法术,她当年在学年考核上用过同一招,把对面那个趾高气扬的术士冻掉了半边眉毛。维克多认得这个手势。他当然认得。他们之间的了解,正是在无数次互不买账却又不得不同桌共事的学院生涯中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
“脾气一如既往。我很确信你没有被什么人换过躯体。”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唇缝里滑出来,带着一种古老家具被挪动时才会发出的沉闷质感,“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什么让你做出这么大的改变。难道那个卓尔的血尝起来特别——”
伊莱珊将冰晶逼近了半寸。
“好,好。”他举起一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却仍挂着那副令人恼火的笑容,“对了,容我重申,我是半吸血鬼,血裔。别拿木桩穿心那套对付我,没用。另外——”
维克多侧了侧身,修长的食指钩住衣领边缘向外翻开,露出胸前一枚银色徽章:两柄细剑交叉穿过由月桂树枝编成的王冠。这是审判庭的纹章之一——审判庭的成员是一支由各色种族精英组成的行刑队伍,专门追猎游荡在地表犯下不义之举的邪恶生物。他们不受城邦法律约束,只听命于审判庭本身。在银月城这样一座善良种族聚居的城市里,这枚徽章的分量抵得上一整队银塔守卫。
伊莱珊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了比寻常多一拍的时间。然后她抬眼,对上维克多的视线。
她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出身不明的半吸血鬼,一个当年在学院里靠着伪造的血统证明和不知从哪个墓穴里翻出来的“贵族推荐信”混进魔法大学的家伙,居然能穿上审判庭的制服。不知道他那对不知是吸血鬼父亲还是吸血鬼母亲的父母,若泉下有知——或者坟中有知——会不会觉得这个儿子比他们更离奇。
然而仔细想来,答案其实一直摆在那里。
银月城终究是艾拉斯卓·银手的城市。那位七姐妹中最具理想主义色彩的至高法师在创办魔法大学时留下的训词,至今仍刻在学院正门的月长石拱门上——“魔法不问来处,只问去向。”理论上这意味着不分种族、不分出身、不分过往,只看你是否愿意向知识屈膝。维克多也许是沿着这条规矩合法的漏洞钻进来的。
他没有在校园里杀过人,也没有留下可以被侦测法术定性的邪恶行径,而一个半吸血鬼在未经证实有罪之前,理论上不被归类为邪恶亡灵生物——只是“理论上有亡灵倾向的类人生物”。因此,学院风纪处的规章上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据此将他开除的条款。
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站在月桥上的半亡灵,踩在魔法结界的边界线上,每天从月长石拱门下穿行,对着每一个朝他皱眉的圣武士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某种意义上,他是艾拉斯卓理想主义的一件活的讽刺艺术品——同时也是那理想主义尚未完全破灭的证明。
当然,伊莱珊比任何人都清楚维克多的手段远不止钻规则的空子。她不会忘记二年级那个雨夜——她结束实验回到宿舍,发现门上的防护法阵毫发无损地亮着,推开门的瞬间却看到这家伙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用她那套从矮人工坊订制的石研钵研磨咖啡豆。
“怎么进来的。”她当时的语气冷得掉渣。
维克多厚颜无耻地嬉笑道:“亲爱的你该换个锁了,伊莉,这个符文阵对‘类亡灵生物’的定义太窄,我刚好不在范围内。”
“吸血鬼未经邀请不得进入他人住所。”她一字一顿地念出《异族生物百科》第三卷第四十七章的原话。
维克多转过身,一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笑容无辜到令人发指。
他那张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眉眼俊美得像神殿壁画上走下来的殉道者,可惜殉道者不会有这种狡黠又散漫的表情。“纯血统的吸血鬼才受这个限制。我是半吸血鬼,亲爱的同学。那本书的下一章你应该接着看。”
后来她翻到那本书的第四十八章,发现那页被人折了一个角。
这就是维克多·西斯提诺。不请自来的本事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那些精致到过分的举止、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以及永远让人分不清是恶意还是消遣的行事风格缠绕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人全部的恼人魅力。
就像此刻,他们兜了半天的圈子,谈歌剧,喝红酒,关心她的卓尔学徒。
“好了,”维克多将杯中的残余液体一饮而尽,那些细碎的冰晶混合着血色液体流入口腔,在他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终于换上了一个接近正经的语气。
“我知道再过五秒钟,你那少得可怜的耐心就会像灶上烧开的水,咕噜冒泡然后把锅盖掀翻。你的修辞学还是学得那么糟糕。明明看起来像个贵族,说话却是个北门的佣兵。”
“我可是来帮你的。”他微微前倾身体,包间幽暗的光线将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另半张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不属于人类的妖异。
“在你不知所谓地沉迷于饲养卓尔的这些日子里,举报你的信件已经像冬日的雪花一样堆满了风纪处的案头。本来你在学院里就受人攻击,要不是你这个人相当无趣,这些年来都没有留什么让大家喜闻乐见的把柄,他们早就群起而攻了。但是现在,你昏了头。一个卓尔奴隶。活生生的,未经净化处理的,来自幽暗地域的男性卓尔。知不知道那些老学究在休息室里用什么词形容你?‘道德沦丧’。这是最委婉的说法,其他更难听的版本我这里还有一打。”
伊莱珊没有立刻说话。她垂下眼,思考片刻后,抬起手,将指尖那枚冰晶轻轻搁在茶几上。
冰晶接触大理石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一根冰柱从屋檐上折断。
维克多嘴角隐隐翘起,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你要给我举报人的名单吗。”她说,语气平平的,“一千金币。”
维克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铂金色的卷发擦过丝绒靠背发出沙沙的细响。他先是含蓄地笑了笑,笑到一半又意识到眼前人的沉默是认真的。
于是笑容便彻底咧开,甚至笑出了嘴边的獠牙,一张美丽端庄的脸顿时变成了一种混合着不可置信和莫名欣赏的怪表情。
他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天——到底是我是处刑人还是你是处刑人?莫非你的计划是把名单搞到手之后一个个暗杀他们吗?那种‘我只要杀光举报的人,就没有人可以举报我了’,对吧?”
“少胡乱猜测。”伊莱珊端起另一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她的茶已经在刚才的对峙中凉透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我将会对他们进行有理有据的说服。相信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也能够理解为了达成更好的实验效果而做出一些非常人的举动。”
“冠冕堂皇。”维克多没好气地哼笑了一声。笑声从鼻腔里滑出,带着熟人才有的无可奈何。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形在包厢幽暗的光线中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他走到包间边缘的栏杆前,俯视着下方正在散场的人流。
正厅的吊灯已调至散场亮度,昏黄的光均匀地铺在红色座椅上,将那些离场观众的面孔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暖色。
“名单不会给你。”没有了方才那些浮夸的抑扬顿挫,那副华丽的嗓音剥去表演性之后,剩下的部分竟意外地干净。
“举报信在风纪处存档之前会先经过审判庭的文书室。我把你的案子划进了‘待观察’。”
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像一枚铸在古银币上的浮雕。
“别误会,伊莉。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们那点可怜的同窗情谊——坦白说,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还在忍受你。”他轻轻打着节拍,声音与远处马车夫的铃铛声重合。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而我刚好是个耐心不错的债主。”
伊莱珊没有起身,她将凉透的茶放回桌面,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被漫不经心地丢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