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九重约》一度君华

57、栽赃 少仓帝会剥

　　画疆，凤凰衔书台。

　　太古神仪吸收着灵气，可这区区三颗灵晶，于他而言无疑是杯水车薪。他说：“本帝想为你制药，但这点灵气，吾并不能。”

　　九溟靠在凤凰法座上，甚至连眼睛都不想睁开：“您不能为我制药，大帝，现在我们要一起想一想，您如何才能逃出画疆。”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他取下九溟耳畔的日月长肋纳宝珠，开始翻找里面的灵丹：“在这之前，你总要告诉本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找到一粒有些用处的丹药，立刻喂进九溟嘴里。

　　九溟含着丹药，没有水，她根本咽不下去。她只能暂时将之压在舌下，说：“我仔细查看了灵河，发现它直接通向五部神族。而且，离焰天因为没有水源，所有用水都需要仙仆从灵河汲取。”

　　太古神仪明白了，他说：“你利用仙仆汲水，而躲过灵河神将的巡查。”

　　“不止。天工铸台的清洗用水量并不稳定。”九溟语声虚弱，却还算清晰，“如果一般神灵使用天工炉，他们会清洗，但不会清洗的太过细致。所以用水量也不多。但如果神君等人使用，那清洗会更细致些。如果少仓帝使用，那天工铸台的用水量必然大增。我观其用水，判断陛下的炼化之期。”

　　“然后，你从桐叶草堂取得罪孽丝，埋在天工铸炉底座之中。炉温上升，寒冰融化，罪孽丝释出，纠缠少仓帝。九溟你真是……智慧无双！”太古神仪啧啧赞叹，连脑后光轮都停止了转动，好半天，他说：“你详细记录了本帝的言行！你将之报给少仓帝了？你背叛本帝？”提到此事，他神情便严肃起来。

　　九溟长叹一声，忙解释道：“大帝您要领悟大‘悲’之法，小神只能勉力筹划。来自故人的背叛，强者的侵占，走投无路、四面楚歌。绝境之中，您才有领悟妙法的可能。”

　　太古神仪似乎有些明白，他说：“你故意让本帝发现那本小册子？”

　　“当然啊。”他说到这个，九溟就有些得意，“否则我放在哪里不好？不过您好笨，竟然这么久才发觉。”

　　“灵长类的智慧，本帝要学习的还有许多。”太古神仪喃喃道，连九溟嘲笑他的话也没有察觉。

　　九溟微微点头：“您要学习灵长类的智慧，单是博闻广记怎么行？您要学会表里不一、笑里藏刀、深谋远虑……什么都挂在嘴上的智慧，只能叫缺心眼儿。真正聪明的灵长类都是最擅长装傻的。”

　　“表里不一、笑里藏刀、深谋远虑……”太古神仪点头，“本帝记住了。”但很快，他就摸了摸自己的嘴，说：“幸好本帝也不曾将智慧挂在嘴上。本帝嘴不够翘，挂不住。”

　　“……”反正怎么说呢……真.宇宙最高智慧。九溟以手捂脸，都不想跟他说话。

　　好在太古神仪对她的伤病了然于心，并不逼她回答。太古神仪找到一粒灵丹，再次喂进九溟嘴里。九溟含着两粒灵丹，说：“依您对诸神之战的了解，您在这里补充多少灵气，能够避过它的监测？”

　　太古神仪用心翻找着九溟的储物法宝，说：“诸神之战会记录所有的灵气波动。本帝方才补充的三万灵铢，它已然监测记录。只是量太微小，没有引人注意。但只要查询，定能得知。”

　　“真是麻烦。”九溟喃喃道。

　　太古神仪又往她嘴里塞了三颗灵丹：“确实如此。仅凭如此一点灵气，本帝根本干不了什么。而且，一旦他们察觉此处的灵气异常，你就必须做出解释。”

　　九溟含着五粒灵药，含糊不清地道：“有了，您去离火宫。”

　　“离火宫？”太古神仪皱眉，“画疆之中，焚业灵尊的法殿？”九溟含着五粒灵丹，根本懒得说话，只点了点头。

　　太古神仪说：“本帝如此这一点灵气，无力对抗焚业灵尊。”

　　“他不会对抗您的。您只要出现在他的法殿之中就好了。然后……”九溟的舌头在五粒灵丹之中翻翻卷卷，累得发酸。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教了太古神仪几句应对的话。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说：“也许他会将本帝耗尽灵气，交给少仓帝！又或者他会私藏本帝，留待日后图谋炼化！”

　　“不会。”九溟摇摇头，道，“您只需要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之下，出现在他的法殿之中即可。作如是说即可。”

　　太古神仪满心疑虑，九溟盯着他的眼睛，轻轻道：“大帝，相信我。”

　　那一刻，在那样清澈的眸光之中，太古神仪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什么无形力量的蛊惑。他神魂摇摇地道：“唔，好。”

　　应承是应承了，可他打量九溟，又实在不放心，说：“可是你的伤，本帝实在担心。”

　　九溟摇摇头：“我会挺过去的。但请您一定记得，您的事和我毫无关系。”她语声恳切地请求，“大帝，我可以生死度外。可陛下数万年筹谋功亏一篑，海族真的承担不起后果。”

　　“吾晓得。”太古神仪点点头，“那本帝去了。”

　　他站起身来，却没有急着走。他来到九溟身边，把手中翻得的灵丹一股脑全部塞进了九溟嘴里。九溟瞪大眼睛，很快两腮鼓起，变成了松鼠。

　　太古神仪发现她咽不下去，于是他握住九溟的下巴，填鸭似的将手指伸进她嘴里往里捅。九溟噎得直伸脖子，忍无可忍地拍掉他的手，然后忍着伤口的剧痛，用尚且完好的左腿踹过去。太古神仪灵活躲开，九溟一脚踹空，牵动右腿伤口，只疼得呲牙咧嘴。

　　太古神仪微怔，只得上前，握住九溟的左脚往自己胸口一摁。然后他装作受力，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九溟气笑，舌头在塞得鼓鼓的两腮之间艰难地发声，含糊地问：“干什么？”

　　太古神仪蹲在她面前，望定她，说：“本帝虽不明白，但你要踹本帝，定有道理。”

　　“那还能有什么道理。”九溟含着满嘴灵丹，说话真是累得舌头发酸：“去吧大帝。我很累，就不送了。”

　　太古神仪想要她相送——她送过木鬼长梦，他看见了。可是，她确实伤得很重，于是他又觉得，可以暂时赊欠这一次送别。他站起身来，往殿外走出几步，复又回头。

　　那个人依在凤凰法座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之间，高台不再空荡。荒芜的心上长出了蔓草，缠绕纠结地挂碍牵绊。他不想走，他想留下，他想庇护这个人，使之不受风霜。

　　可他不能。他的道和他的心背向而行，于是他一生求索的妙法，一笔一划地变成回向自己的刀锋。

　　“九溟。”他念着这两个字，像信徒虔诚地诵持着法咒。“我会回来。我要回来。”他盯着那个毫无回应的人，说着毫无回应的对白，“你记住，你的文德大帝会为你归来。”

　　离火宫。

　　这是焚业灵尊在画疆的住处。五族灵尊，因为长期值守画疆，自然也各有住所。焚业灵尊最近很苦恼，仓颉古境发生了如此大事，偏偏还是在他的离焰天。

　　他这灵尊，怎么说也是难辞其咎。

　　“我们连日搜查，一无所获。”燃犀神君跟在焚业灵尊身后，一脸苦恼，“师尊，此事当真诡异。若说没有内鬼，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焚业灵尊当先而行，满面怒火：“你还有脸提！你手底那拨子神将，到底干什么吃的？”

　　燃犀神君小声问：“师尊，此事当真不是您动得手？”

　　“呸！住嘴！”焚业灵尊气得火冒三丈，“这话也敢说，你活够了？偷袭陛下，私藏太古神仪，那可是灭门之罪！本尊这一法脉之下，谁也别想活命！”

　　说话间，他推开内殿门，正要入内，就听燃犀灵尊结结巴巴地道：“师、师、师……”

　　“本尊也不过这么说说，你好歹也是一部神君！怎的如此一惊一乍！”焚业灵尊喝道。

　　燃犀灵尊盯着前方，抬手指道：“不是啊师尊，弟子好像真的看见了‘灭门之罪’。”

　　“……”焚业灵尊随他所指看过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了个……灭门之罪！！

　　果然，就在他的内殿之中、卧榻之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个灭门之罪……哦不，太古神仪！

　　“太古神仪……”焚业灵尊整个人如受当天一棒，他双目发直，喃喃地道。

　　“焚业灵尊。”太古神仪起身一揖，礼貌地道，“有礼了。”

　　不是！焚业灵尊整个人都有些凌乱，他几步上前，眼见身后燃犀灵尊还在发呆，他一把将自家弟子抓进来，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内殿门！

　　“文德大帝！”焚业灵尊天灵盖都在吱嘎作响，他急急问：“您如何在此？”

　　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转，作为宇宙最高智慧，九溟叮嘱的话他当然一字不漏地记着。他说：“本帝也记不清了。彼时少仓帝遇袭，有人将本帝带离了天工铸台。”

　　“那！那您还记得是哪个狂徒如此大胆吗？”焚业灵尊忙问。

　　太古神仪一脸迷惑，继续道：“倒是不曾看清，但……”他上上下下打量焚业灵尊，说：“那狂徒身形，倒是与灵尊你颇有几分相似。”

　　“……”焚业灵尊满腹苦水，“大帝！这话可不能乱说！”

　　太古神仪点点头，说：“当然了，也可能本帝灵气不足，看错了。兴许本帝再多补充一点灵气，就能想起来也不一定。”

　　……他想要补充灵气！焚业灵尊满脑子嗡嗡作响，他回身看向燃犀神君。燃犀神君向他摇头，示意——上交少仓帝。

　　焚业灵尊深深吸气，再次看向太古神仪，也知道他如今没有多少灵气。要擒下他，自是可以。但是，如果将他上交少仓帝，他当真胡编乱造一番，认定自己就是袭击少仓帝的恶贼，少仓帝会不会起疑？

　　……会。少仓帝本就是个多疑之人，哪怕有一丝疑心，都不会容他活命。这家伙可并不良善。

　　焚业灵尊跟随少仓帝多年，自认对他小有几分了解。他可不想尝试少仓帝的手段。那个老家伙，很有可能笑眯眯地收下太古神仪，表彰他的忠心。然后另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死得哄堂大笑。

　　或者，自己也可以擒下太古神仪，兀自昧下。但是，如今画疆戒严，四方天门都有五部神将共同驻守。他如何将太古神仪带出去？

　　倘或让其他人发现太古神仪在他手中，少仓帝会剥了他的皮……焚业灵尊单是想一想，都浑身一颤。

　　两个选择都并非上上之选。何况，现在还有一人没有出现——是谁偷走了太古神仪，并将他栽赃给自己？

　　此人到底有何目的？

　　焚业灵尊心思几转，随后，他做出了决定。

　　——“燃犀，为文德大帝准备一千颗灵晶。”他说。

　　“师尊？！”燃犀神君犹自担心，焚业灵尊道：“去！”

　　燃犀神君只能掏出一千颗灵晶，奉到太古神仪面前。太古神仪盯着闪亮的灵晶，不得不再次感叹九溟的智慧。他目光一扫，点头道：“多谢焚业灵尊。”

　　他毫不客气，立刻化作竹简，竹简之上，小凤凰开始吸收灵气。焚业灵尊只得道：“文德大帝，您吸食灵气之后，定能想起真正的幕后主指了罢？”

　　太古神仪一边补充灵气，一边道：“也许吧。”

　　焚业灵尊循循善诱，道：“本尊觉得，此人兴许是昆仑白藏。他野心勃勃，绝非善类。大帝您补充灵气之后，是不是前往庚寅宫问上一问？”

　　“嗯？竟有此事吗？”太古神仪眯了眯眼，心里却再次默默地叹——灵长类的智慧！

　　但他表面不动声色，他沉声道：“本帝会过去问上一问。”随后，他福至心灵，又补充了一句，“如同本帝向焚业灵尊发问一样。”

　　焚业灵尊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看一眼太古神仪，心中仍充满狐疑。

　　……不知为何，总感觉面前的太古神仪聪明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