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归雁》半付关山雪

8、第 8 章

　　虞秋水所说的另一个小姑娘刚刚大学毕业，也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发现了还有这么一个研究所可以考，打听了一番发现这个鬼地方每年招生都招不够指标，一大半原因是根本没什么人报名。

　　小姑娘觉得自己有能力有底气，还真让她考上了。

　　导师翟平云是个快退休的老爷子，看着挺和蔼，说话慢慢吞吞，像个平易近人的长辈，见她来报到，让她跟着另一个新来的——楚珩。

　　宛卿觉得这研究所挺有意思，取了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建在个依山傍水的自然村旁，挺大一栋楼，人员却不是很多，管理严格得意外，但接触下来，大家都很友好。

　　翟老师让她管楚珩叫师兄，楚珩笑眯眯地答应了，在自己办公室腾了一个位置给她，自己坐在窗边，宛卿坐在门口。

　　虞秋水带他们去吃午饭的时候，顺口叫了一句关系户，宛卿的脸色就不是那么自然了。她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虞秋水依旧笑着边开玩笑边介绍，楚珩跟她搭着话，完全不觉得关系户有什么一般。

　　宛卿有点不高兴，每年那么多的考生，挤破了头想要拿个研究生学位，起早贪黑的泡图书馆复习，就为了那么几个名额，怎么还有这样捡便宜又不知收敛的人？她问：“虞姐，为什么叫楚师兄关系户啊？”

　　“哦，他跟你不一样，楚珩不是过来念书的。”宛卿在虞秋水面前跟个透明人一样，虞秋水说，“楚珩是他爸介绍来打工的。”

　　这会轮到楚珩尴尬了：“那不是我爸。”

　　虞秋水惊讶道：“咱们院长交代的是，南哥把儿子送过来，还让我们多照顾你呢。南哥说你跟你妈妈姓，现在不跟爸姓也没那么罕见了。”

　　“我确实跟我妈姓。”楚珩叹了口气，“南行真不是我爸。”

　　虞秋水十分尊重当事人意愿地点了点头，自然而然把话题带开，宛卿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家庭伦理大戏，什么夫妻不合离异再婚带一娃，她又觉得，楚珩的身世挺惨的。

　　所以，翟平云让宛卿跟着楚珩，楚珩带着她去了解图书馆里的藏书，熟悉工作内容，她态度极好，基本楚珩说东她不往西，十分照顾这位“原生家庭不幸”的师兄。

　　宛卿原本秋季就该过来了，但那时研究所的人去西边某个遗迹了，她来了也没人管，索性后延了一个学期。她当时还觉得自己可能上了贼船，调剂的心都有了，现在看着好几层楼高的图书馆，立刻改变了看法，觉得自己来得真值。

　　她那关系户师兄也是个高学历，她有什么不懂的去问，楚珩大多能解释，倒也用不着天天麻烦翟老爷子。楚师兄似乎有点慢热，不太爱说话，平日里就抱一本书在那边看，批注和问题都登在系统，但宛卿没有那层权限，只能听到楚珩那边的键盘声。

　　报到两周，宛卿刚刚适应了七昙的节奏，就出了节奏外的事。

　　瞿明月没走系统，直接来敲楚珩的门，神情有点紧张：“楚珩，北渚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主任叫你来看看见过那玩意没有！”

　　现场016号系统持续保错，提示音和系统警报在六楼响个不停，SSM负责人闻远山对着电脑一筹莫展，翟平云背着手，含着烟没有点，见楚珩过来，不紧不慢地招了招手：“来，楚珩，看看这个。”

　　控制台上放着一只手机，不是七昙配备的工作手机，是一部私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了一张图，模模糊糊地照出了水面上随水波流动的字样。

　　水面上怎么会有字？这个疑问在楚珩脑子里只过了一秒，因为他认出了那种没有人见过的字体。和他的玉、他的咒一模一样。

　　拍照的人当时必然是在情急之中匆忙掏出私人手机拍了照片，字晃出了虚影，楚珩拧着眉毛辨认了许久，从类似于噫吁嚱的感叹词中依稀分辨出了四个字：生魂不至。

　　“认识是认识，生魂不至。”楚珩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平板地说，“可能得叫特勤救人。”他不是扛不住事，但他怕这件事情与他有关，是冲他的玉而来，他会连累其他人。

　　翟平云讶异地看着他，闻远山立刻打电话联系，楚珩说：“主任，我想跟着特勤一起去现场看看。”

　　“去吧，”翟平云说，“在系统紧急申请，我给你批。回来写个报告，说明一下这是什么文字。”

　　“好。”楚珩嘴上答应着，心想他哪知道这是什么文字，说不准根本不属于人类，而是师雁亭那些鬼啊怪啊使用的，他跟一个不明生物结了个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的咒，睁开眼就认识了，他可怎么交代？

　　但救人要紧，楚珩沉着脸色上了闻远山的车，开车的叫晏城，副驾上坐着他们组长余温。

　　晏城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老大，透过后视镜，又看到大冬天急出了满头汗的闻远山，旁边的人也冷着脸沉默，心里有点慌。他清了清嗓子，说，“余，余队，这次是什么事儿啊？”

　　他入职七年，第一次出外勤，说是叫特勤，应对突发危险，但他真没遇上过什么大事，普通外勤就能解决，根本送不到他们这里。

　　余温没看他，冷静地解释道：“上周现场016组在北渚发现一块三千年的玉，原计划今天将玉取出并带回，九点三十八分，现场016的系统开始一个一个接连报错，手机直接脱离系统，一个人都联系不到。”

　　“系统报警一般是因为检测出了异常能量场，”闻远山说，“可能遇见了什么不是人的东西。那能量很强，咱们这儿很久没检测到这样的异常能量了，后面可能是个大礼包。”

　　“大礼包？”晏城根本笑不出来。

　　楚珩捕捉了关键信息，靠在后座上，打开私人手机，便看到那张照片。他还没来得及展开思绪，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灵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师雁亭！

　　原来他没有走！楚珩四周望了望，这车速不慢，师雁亭能在哪儿？

　　师雁亭见他四下寻人，又道：“我在车顶。”这几日以来，他渐渐明白了现代社会人如何生活，知道了什么是车什么是手机电脑，其实这东西没他脚程快。他说，“灵祭不吃活人，甚至忌惮活人气，你们要找的人恐怕是被锁在了不会影响灵祭的地方，待祭成之后，便会放回，不用担心。”

　　楚珩想，灵祭，活人没事，那这灵祭是用来做什么的？吓唬人么？

　　师雁亭已经自发解释了下去：“古时认为器物有灵，便杀活物为牺牲，大多数时候是家畜，有事也有人，胎儿、婴儿、美貌女子、壮年男子，都有可能。一个灵祭可能只取一个或一种牺牲，也可能什么都能吞下，要施术者写在祭文里。你那张图太短了，不知道是以什么为祭。楚珩，若真是玉，你要多加小心。”

　　楚珩摸了摸自己胸前挂的玉坠，想，师雁亭怎么这会才现身，在研究所怎么没见他出面解释，莫非内部系统真有那么厉害，师雁亭进不去，还是师雁亭怕触发警报，一直在系统监测范围之外，见他们出门才跟上来？

　　闻远山不是随身带着一个便携探测器吗，怎么没听见那玩意报警？不会隔着层汽车金属壳子，探测器就不灵了吧！
　　楚珩一面放心不下灵祭，一面放心不下车顶上那个非人生物，一面放心不下自己的玉，就这么一路拧着眉头到了北渚。

　　北渚南塘，分别在城市两端，以水道相连，是永嘉贯通南北连接相邻城市的运河，名为齐光，当年皇帝定都永嘉时，从九歌中摘得二字。两湖风景极好，北渚西侧临山，湖面开阔，南塘则是多岛且水路狭窄的湿地公园。

　　现如今北渚笼着阴云，风吹得人站不住脚，这鬼天气之下也没有行人，湖面上泛着幽幽蓝光，在风中掀起波澜的水面上流动的文字宛如跳动的鬼火。

　　稍微靠近湖水，闻远山手里的探测器便滴滴响了起来，闻远山原本紧绷着神经，被吓了一跳，顶着风吼道：“卧槽，这是什么东西？！”

　　余温很是淡定，按了按耳朵，说，“看着像个上古法阵，先别冒进，诶，0314，你看看写的是什么？”

　　楚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0314指的是自己，他眯着眼探头看了半天，距离不够，风又吹得睁不开眼，只能偶尔捕捉几个词语，说，“火离、风巽、这好像说的是方位？”

　　“灵祭是个死物，离位是活的。”师雁亭飞快掠到湖畔，端详着灵祭，给楚珩传音道，“远离湖水，绕到离位，你们的人应该在那个方向。至于你，楚珩——楚珩，你站住！”

　　他盯着湖面，话说了一半，方才还听楚珩一字一字把他的话转述给余温和闻远山，忽然楚珩那边没了下文，然后便听楚珩说：“你们救人，我去看看阵法具体写了什么。”

　　楚珩没听，他匆忙支开特勤和闻远山，回头却见师雁亭一身黑衣长袍悬空站在湖岸，负手于后，他忽然很想走过去看看。师雁亭叫他停，可楚珩就像中了邪，充耳不闻，定定望着师雁亭，一步一步走过去。

　　“楚珩！”师雁亭急忙回到楚珩身边，拉住楚珩。他触碰到楚珩的一瞬间，楚珩的衣服上长出了藤蔓，将师雁亭的手和楚珩的左臂紧紧缠绕在一起。师雁亭一惊，黑色的魔气自他掌心向外逸出，跟那些藤蔓拉扯争斗，楚珩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仍在向湖边走。

　　师雁亭不敢动用魔气，他试图出手，可那阵法吸食的居然是他的法术，他一旦动用魔的力量，就会被灵祭吞噬，连带楚珩一身。

　　楚珩就这么一路走到湖边，半只脚都悬空了，缓缓转头向师雁亭，目光极温柔，深情不渝一般，朝师雁亭微微笑起来，他低声细语地呼唤一声：“师将军。”

　　师雁亭浑身一震。紧接着，藤蔓刺破了他的皮肤，同样刺破楚珩的，疯狂吮吸他们二人的血液，那血液顺着叶脉经络流淌，透过绿色显露出来。师雁亭原本想不顾一切地跟灵祭碰硬，折损自己也要让楚珩走，却被楚珩一个眼神一句低喃钉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楚珩，楚珩朝他张开手，拥抱住他。

　　狂风在湖心卷出一个漩涡，湖水咕噜噜响着，将一枚白玉佩从湖底送出水面，悬浮在风与水两个漩涡之间，玉周围烧着幽冥鬼火，灵祭的文字从湖面腾起，旋转着贴在玉表面，又被鬼火点燃。

　　祭成。

　　师雁亭心里猛的一颤，还没来得及反应，楚珩抱紧了他，一头跌入湖中。

　　同时，白玉佩烧尽了所有祭文，跟着坠入湖底，只剩一串水泡的响声。

　　风停了，余温在落叶堆里找出了被藤蔓缠了满身困在树林地上的现场016组，晏城眼力极好，他方拆下一截藤蔓，指着湖的方向瞪大了眼：“余队，楚珩好像……跳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