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师雁亭站在树梢,盯着玉像看了一会,露出些了然,再听楚琬琮的声音,总觉得耳熟。待他跟着南行和楚琬琮到了车前,师雁亭恍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跟楚珩联系的那个人吗?
那厢,南行把玉像用红绸包了,放在紫檀木盒子里,仔细收好,这才点火开车,楚琬琮忍不住问:“你这事做得太缺德了,怎么不仅毁人墓穴,还偷人家陪葬之物?”
南行一面倒车一面问:“哦,这是谁的墓?”
楚琬琮知道南行的潜台词,索性直白地道:“我的。”
“我信你的邪。”南行说着往山下开去,“说人话。”
“确实是我的,这人像不正是我吗?”楚琬琮偏不说人话,继续挑南行不想听的讲。
南行点了点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好,你的。”
两人便一路沉默着回了宾馆。
南行依旧当个宝贝似的收着玉像,楚琬琮也懒得多说,冲了个澡便要躺下休息。南行拦着她,说:“头发吹干再睡。”
楚琬琮便坐在床边,背对着南行,等南行帮他吹头发。
南行在吹风机的噪音里问,“你是打定主意不跟我说实话了,是不是?那玉像到底是谁?”
“真的是我。”楚琬琮叹气道,“你骗我出来,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不就为取这玉像么?你也没有跟我说实话,你要这玉像做什么?”
“你不是一早就猜到我要上葳蕤山?”南行冷笑一声,手里动作依旧是温柔的,“你不拦着我,装作毫不知情,楚琬琮,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了?”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楚琬琮无奈地道,“这只取决于你怎么想。你要的东西也到手了,咱们总该回家了吧?我不放心楚珩。”
南行又想冷笑,讥讽道,“楚珩是你什么人啊?”
听到这句,楼顶上吹风的师雁亭不禁屏住了呼吸,认真起来。而后他便听到楚琬琮说:“你说什么人?楚珩是我儿子。”
“捡来的儿子,至于这么上心?”南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无名火,放下吹风机,抱着手臂看着楚琬琮,“行,他是你儿子,你牵挂不下他。但你也没必要拿他当借口搪塞我,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瞒着我不能说,这跟我没关系吗?”
楚琬琮回过身来正色道:“有关系,但我没必要说。咱俩离都离了十好几年了,你过你的我走我的,你挖了我的玉像毁了我的坟冢,难道我还要认真向你坦白解释?”
南行气得不轻,一口气憋在胸口,他咬了咬牙,赞同道:“也是,这么多年了,挺没必要的。”
他转身走向浴室,听到楚琬琮在他背后低叹了一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他们两个在一起,永远是南行生气的频率比较高,楚琬琮叹气的频率比较高。时间长了,南行也就习惯了,自己生一会闷气,回头又没事人似的来找楚琬琮。
师雁亭见玉像没事,也就不打算久留。他有种微妙的感觉,偷听了楚琬琮和南行的对话,他心虚极了,总觉得冒犯,想想这是楚珩如今的母亲,他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潜逃。
但他还是摸透了那两人的身份才走,纵然南行不信,玉像的确是楚琬琮。而千载已过,南行身上那点不寻常的血脉已经淡之又淡,他和寻常百姓也没有什么区别。好在南行懂得三五咒法,能自保,能护着玉像,也决计不会生出毁玉像之心,师雁亭不再刻意地听两人对话,又坐在宾馆楼顶吹了会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楚珩家里时,楚珩已经睡了。仿佛有所感应,楚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梦呓似的唤了声:“师雁亭?”
师雁亭靠在床边,身影一点一点显现出来,楚珩眯着眼瞧他,朝他伸出一只手。可他此刻半梦半醒,手抬了一半,又垂了下去,师雁亭靠近过来,发现楚珩已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握了握楚珩的手,那温热的触感让师雁亭烫着一般缩回了手,退回窗边,不再有所动作了。
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师雁亭贴着墙壁,想起他入魔时,被鲜红的咒文缚在半空,咒化为锁链,反扣着他的手。当时乌云蔽空,不见日光,蓦地有灯火在天穹点亮,他看到两个提灯的神侍,中间站着白衣的神君。
神君向前张开手,仿佛隔空抚摸他的头顶,他听到神君平板淡漠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神君没有悲悯,没有愠怒,不带丝毫情感起伏地说:“师雁亭,你如今自困成魔,人与魔从来殊途,往后千年万载,你再看不见他、触不到他,他耳中再不会听到你的声音,他口中再不会念出你的名字。神爱世间人,不曾庇护妖魔鬼蜮,你自甘堕落,便有刑罚。”
他惨淡笑了笑,未放在心上,却见神君收掌握拳,刹那间数道天雷落下。
他看到翻滚的岩浆,招摇的烈火,烧红的煅炉,他的尸骨被燃尽了,只剩下一地冷灺。可在那些炙热灼烫后面,他又看到那间藏了他太多不为人知的小院。
神欲借天雷取他性命,扼杀这只新堕的魔,杀意凛冽的那道雷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贴身带了多年的玉簪被天雷劈断了,那白玉簪顶端是血红色,被雕成一颗圆珠,玉簪碎成一片一片,只有那滴殷红的雨珠完好无损。他就这样偷生,捧着半支碎簪苟活。
而如今,他口中犹有他的名字。
师雁亭凝望楚珩,整个人几乎融进黑夜里,他想,成魔又如何?他熬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方得这身修为,从虚无冰冷的魔域中脱身,得以来到人间,看他一眼,只消一眼,那千年光阴也没有什么苦。
他不介意再回到黑暗中,只借着夜色隐藏自己,揭开那层外壳,舔舐旧伤疤。但楚珩一声“师雁亭”,仅仅三个字,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从前他忘记了,现在又重新记起来,师父不曾在他身上压过什么封王拜相的厚望,他师父希望的,是边关稳定、海晏河清,师父希望的是他有自己的妻儿,一家子过美满幸福的日子。
在战争中挣扎下来的人,心愿都是不再有战争,和亲友一同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而另一些人,却偏偏要挑起战争,比如他的陛下,那个亲手赐他兵符帅印的人。
如果不是那个人,那么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楚珩不会困死在宫城,也不会沦为俘虏,最后死在他刀下。他也就不会背着愧疚、悔恨在罪孽里流亡千年。师雁亭并未将过错归结于那个人的野心和贪欲,自始至终,错的都是他自己。
他转过头,拨开一点窗帘,外面雪已停了,天一点一点转明。
天就要亮了。
楚珩没有赖床的习惯,到点自然醒,他睁开眼,没看到人,先是觉得疑惑,而后又想抽自己一巴掌:中邪了吗?难道他还要期待被人盯着睡觉不成?
他穿鞋下床,在睡衣外面又披了一层居家薄开衫,洗漱完毕,去做早餐。楚琬琮早上吃得讲究,楚珩也习惯了在早餐花时间花心思,师雁亭跟过来,不远不近地站着。
“你可以坐下等。”楚珩说,“过意不去就来帮忙,会用这些吗?”
他指了指面包机和咖啡机,师雁亭不出意外地摇了摇头,楚珩把草莓和酸奶推到师雁亭面前,说,“那你先吃,这边马上就好。”
“我等你吧。”师雁亭站着没动。
“不用,我还挺喜欢给人准备早点的。”楚珩因为醒来时的某些念头有些心虚,怕沉默似的说,“我妈这人可挑了,她说早晨要吃得像皇帝,我每天第一要务就是伺候她早上这一顿,今儿她不在,还可以稍微应付应付。”
师雁亭可没从厨房里的阵仗看出“应付”俩字。
他隐瞒了楚琬琮的事,楚珩却又挑起话头:“诶,你昨天说出事了,什么出事了?跟我这玉有关系吗?”
“关系说不上。”师雁亭说,“有人动了镇着地脉的一块玉。同样都是玉,我不放心,去看了看,没什么事。”
“镇地脉的玉?是什么?”楚珩按开咖啡机,端着面包和鸡蛋坐到桌边,问。
“那处本为瑞兽之乡,后来瑞兽渐少,难寻踪迹,人们为他雕了尊玉像供奉,祈求瑞兽再现身降福。”师雁亭道,“也不知道那点香火有没有用,我从未见过所谓瑞兽,而现在香火都已断了几百年了。”
楚珩觉得有趣,这些坊间传说有一天成了真,他听得入神,顺着追问道:“那地脉呢?”
“玉像只是百姓为求心安,人总要有点寄托,才会供奉神明。谁又真的见过神仙呢?”师雁亭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位神君,轻描淡写地说,“神仙就一定会护佑世人么?”
“说的也是。”楚珩点了点头,“怕不是什么神啊仙啊,自己那点子事都收拾不清,哪有闲工夫管别人祈愿如何。我说,你能不能别只看着我吃,我感觉自己在坐牢,不管吃饭睡觉,摄像头后面有人分秒不移地盯着我。”
师雁亭一怔,下意识反驳道:“坐牢哪是这个样子,狱卒多半仗势欺人,不见得给你几口像样吃食,那地方也不是人能睡得下去的,你那时——”
他猛地咬住牙,知道自己说得多了。
楚珩也没想到自己随便发句牢骚能套来这么大的瓜,立刻接上话:“我那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