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不装不掩饰,是因为那些都没用。他楚珩一介凡人,从小到大连打架都不会,拿什么跟眼前这位明显非人的生物抗衡?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做无用的事。

      “我的伤没什么事。”师雁亭说,“我能走了吗?”

      “不成。”楚珩摊了摊手,“你这种身份不明的黑户,医院多半会把你交给派出所,调查原户籍,上户口再办一张身份证。而且医院这地方到处是监控,如果你在监控范围内忽然消失,问题就大了。”

      师雁亭没听太懂,听大致意思,是现下对人口的管理更严谨精确,他需要获得一个正式的身份。除此之外,不能随意动用术法,他还是懂的。他捉童蛛的时候,便用了一点障眼法,只有楚珩看得见。

      也不知道楚珩把他当做了什么人,只听楚珩又说,“这样吧,我带你去派出所,帮你把这些都办了,就当还债,如何?”

      还什么债?师雁亭一时没明白,随后意识到楚珩说的或许是这回救了他。师雁亭想,他救楚珩是应该的,就算他把命搭给楚珩,也是还了楚珩一条命,都是他欠楚珩的。他应该拒绝,然后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重新施展隐身咒,不露痕迹地跟在楚珩身边,替他解决这些觊觎那块玉的麻烦,然后……做个旁观者,看着他成家立业、子孙满堂,直至百年。

      但是一句“不麻烦了,多谢”在舌尖上滚了几圈,硬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师雁亭垂眸沉默,楚珩当他同意了,坐在旁边病床上打量他。

      老熟人换掉了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衣,换了医院的病号服,看着像个人多了。他头发很长,垂过了腰,随意地披在肩背,垂一两缕到身前,发是黑色,与那张脸上的眉眼相衬,像在白宣纸上泼墨,抛开一切身份可能,楚珩承认,好看的男人不算少,但他长这么大鲜少见到这么好看的男人。

      一点也不像个大魔头。楚琬琮算卦准不准,妖魔临世真的在指他?楚珩对老熟人改观之前,及时反应过来:妖啊鬼啊都善用精致美好的皮囊伪装,再用这具皮囊接近欺骗猎物,把人迷得神魂颠倒,就是揭下画皮露出真容的时候了。确实是巧于摄人心魄、迷惑人心,楚珩差一点被他骗去。

      楚珩不再盯着对方的脸,换了个思路:“诶,你有名字吗?”

      师雁亭尚沉浸在楚珩所谓的“还债”里,闻言怔了一下,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楚珩正欲反驳,师雁亭又说:“此事过后,我会在你眼前消失,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倘若再有童蛛一类鬼怪,我自会料理,你不必担心。”

      “等一下,”楚珩听得一愣一愣的,“咱俩什么关系,我不能平白占你好处,不是,你刚才说什么蛛?”

      师雁亭抬眼望着他,只觉得这个人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理所当然成为现在这样,他未表露分毫,顺着楚珩的问题解答说:“童蛛,还是个男童。这是地府里爬出来的东西,吃了一个不生不死的男婴,你可以理解为‘还阳’,借此回到人间。这东西附在活物颅顶,勉强续命。它若要长久地活下去,就要炼一颗属于自己的内丹,但世间万物皆有贪婪怠惰之心,这些阴邪之物尤甚,故而想借你玉坠上的千年修为,一步登天。”

      楚珩似懂非懂,抓住了中心思想:他这玉上有一千年修为,是个谁都想要得到的稀罕物。老熟人否认过自己也想要,但是,“你也是顺着这玉找来的,是不是?”

      这回师雁亭目想了些什么,而他沉默之后又说:“是。”

      老熟人的坦诚让楚珩有些接不上话,为着玉而来,却不想得到玉,若真如此,他那些噩梦和老神棍所谓的前缘孽债,又该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大概触及了老熟人某些不愿提及的过去,师雁亭靠在床头,把脸转向窗外。楚珩识趣得很,见对方这般态度,便不再继续往下追问,掏出手机给楚琬琮报了个平安,楚琬琮没有回复。

      他出车祸,医院和警察第一时间通知了他的家人,楚琬琮没有立刻赶回来看他,楚珩尚不觉得有什么,可楚琬琮没有回过任何一条信息,电话短信全无,就不正常了。即便不是亲生,这么多年的母子亲情,不会这样冷漠。

      楚珩给楚琬琮打电话,铃声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他心说一声怪了,想着楚琬琮往常也不会这么早休息,毕竟也接近十二点了,楚珩勉为其难地在通讯录里找到南行,拜托他告诉楚琬琮自己没事,这才放下手机,准备明天上午再联系。

      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南行回了他一条语音,点开却是楚琬琮的声音:“没事就好,我这边信号不太好,这几天也回不去,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也喂好十九,咱们年后再见啊。”

      果然不是亲妈。楚珩对着手机沉默片刻,把手机随手扔在枕头边,翘个二郎腿躺着,转头去看隔壁床位的人。

      那人撑着下巴坐在床边,曲起一条腿撑着手肘,长发铺了满背。不知怎的,楚珩觉得四下苍凉空旷极了,渺无人烟,窗外的夜色浸染到房间里,连带着雪落满旷野,落满旷野后的荒城。

      师雁亭此刻只想这件事快点结束,让他随着普通人走个流程,然后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消失,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看着楚珩。他听到楚珩和人联系,那个女声不太好判断年龄,他不由自主想起楚珩的生母,他曾见过一面。那是个年轻明媚的女子,不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想方设法地偷跑离家。她费尽千辛万苦地逃跑,却被轻而易举地捉回去,她洗掉那一身脏兮兮的灰尘,身着华丽礼服,优雅而端庄,明媚却不见了。

      他师父说,原本要成为他师娘的女子也是这样,家里不准这门亲事,她被迫嫁了只听过名字的人。那时候师雁亭尚年幼,被师父牵着手,在陌生城市的街巷里紧紧跟着师父,听着师父说,小雁长大后要做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定要满身功名威风赫赫,要护住自己喜欢的女孩儿,要风风光光地把姑娘娶进门,长厢厮守白头偕老。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答应着,师父的话他都听,他后来做到了顶天立地,做到了功成名遂,却没能护住心上人。他不知道师父会做何态度,是为他惋惜还是恨铁不成钢,他终于明白了师父当日与他说起旧事的心情。

      楚珩的生母剩下他不多年便郁郁而终,妾室到底没能成为正室,他还是侯府世子爷,后承袭官爵,是旭都那位才情横溢的小侯爷,到旭都沦陷,小侯爷已经成了众人口中的楚大人。

      旭都沦陷,后来呢?后来啊,楚大人成了战俘,成了阶下囚,成了南朝史书中的一个章节,再无人问津。楚大人是被他一路押解回到盛都的,那一战他功成名就,再无人胆敢质疑,若问武将,头一个数到他师雁亭。

      再后来……师雁亭闭了闭眼,他杀了楚珩。不仅如此,他还挖了楚珩的坟墓,毁了楚珩的尸骨,带走了楚珩极重要之物。

      想到那件旧物,师雁亭回过头,正对上楚珩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住了。

      楚珩静静望着他的目光和千年之前的某个夜重合,两个人隔着湿冷囚牢的铁门对视。师雁亭亲自打开了门,走到楚珩面前,低头俯视楚珩,恶劣地笑道:“劳烦移步吧,楚侯爷。”

      而楚珩不觉得羞辱,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目光静得像那时的夜色,烛影一跳,师雁亭的影子跟着一闪,仍然罩在楚珩身上。

      这都是楚珩已经忘记,师雁亭却分毫不差地记得清清楚楚的过去。

      “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楚珩问过一次,师雁亭不动声色转开了话题没有回答,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透露,楚珩便不再问,两人相安无事又各自缄默地在病房住了一夜,第二日,楚珩去办了出院手续,医院联系了区派出所,楚珩主动跟了过去。

      楚琬琮向慈善基金捐过款,楚珩建议把师雁亭的户口落在那个救助站,师雁亭把迟钝、失忆演了个十成十,由着楚珩张罗了一切。

      师雁亭是真的反应不过来那些人在讲什么,迟钝倒不是演出来的。就在楚珩准备接受他妈的建议张口“他叫楚一”的时候,师雁亭插话道:“我有名字。”

      楚珩有些意外,他以为老熟人铁了心不入人世,名字也不重要,没想到套到了对方的姓名,他靠在沙发上,顺势问:“哦,那你叫什么?”

      “我姓师,师雁亭。”师雁亭对办事登记的小姑娘说。

      小姑娘瞥他一眼,问:“哪几个字啊?”

      “归雁的雁,长亭的亭。”他师父就是在这么一个地方捡到他的。那时一场战争结束,难民经过的路途中,有一个婴儿。或许是他的父母遗忘了他,或许是他的父母死在了沿途,或许是他的父母抛弃了他。他师父年轻时便从了军,读过的几行诗书全用来了给他取名。他随师父姓,不太想被冠上别的什么名字。

      楚珩摸着下巴,啧了一声,评价道:“师雁亭?还挺好听的。”听着就秀气得很,像个大家族里一群人伺候着长大的贵公子。

      师雁亭垂眸,继续装聋作哑,思绪却飞回了回忆,他仿佛一直困在回忆里。

      他想起自己用一种轻佻冒犯的口气问楚珩:怎么?觉得好听?

      楚珩不看他,温温和和地挽起唇角,回答说:嗯,挺好听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