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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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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都。
楚珩又咳血了。他身上到处是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肉,未至而立,已生白发,夹在青丝里,不时能发现一根。他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人已脱了相,摇摇晃晃的烛灯照不亮他的视线,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清,北方秋夜里凉的透骨,寒冷和伤口的疼痛缠在一起,楚珩倒在地上,想,他大概今夜就要死了。
他关在这儿几个月了。
外头还下着雨,牢中忽然嘈杂起来,有人开了他的门,把他拖出去,丢在木板车上,不知要送到哪里。不论去哪儿,多半又是一场拷问。
路似乎很远,楚珩淋了一路的雨,他快要感受不到疼了,最后只知道自己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在了地上。
连拷问都没有,他大概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不觉得自己贵为侯爵,一朝沦为阶下囚,死在他国的凄风冷雨里有什么可叹或者可悲,他只是想,死了也好,死了是种解脱,这条烂命终于肯放他一马。
但他的命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楚珩没死成。
睁开眼时,楚珩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暖室,看房中装潢用具,这家主人非富即贵。装饰并不复杂,但所用材料和和摆件都非寻常百姓家可以拥有的。
楚珩觉得身体疲惫又沉重,睁着眼发了片刻呆,不知几时又昏睡过去。
就这样过了几天,一日黄昏,楚珩觉得身边有人,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第一次遇到这个人,是在坍塌宫城的大火中,这个人也曾去牢中看过他几次,但不曾有过什么交流。楚珩知道这是北靖的大将军,立下赫赫战功,还曾在北疆之战救驾于阵前,他的名字是师雁亭。
师雁亭将手里空了的碗放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他,两人对视半晌,方说:“往后你就在这儿住着吧,想活命,就老实点。”
楚珩听罢,仅仅是想笑。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一日三餐和汤药都是师雁亭送来的,他住的地方是一方单独的院落,出了师雁亭,没有旁人会来。院子对面是师雁亭的居室,两侧对称,楚珩平日里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房间内有书,他就读书,闲下来的时候坐在床边,有时可以看到师雁亭回家。师雁亭十分敏锐,察觉他的目光,便会朝他看过来。
平心而论,师雁亭待他不错。不时会送些文人玩物过来,照顾着他的伤势病情,他弹琴时,还会到他房中听琴,沏一壶茶,一坐就是小半天。
师雁亭刚把楚珩捡回来的时候,他觉得楚珩多半是救不回来了,从秋到冬,他看着楚珩一点一点恢复,伤口慢慢长好,有的留了疤,有的再看不出一点痕迹。所幸楚珩在一日日的药汤里养了回来。
他喜欢在楚珩房间坐着,读书听琴,不论做什么,能静心。楚珩会等人一般坐在窗边,他散朝回家更衣,走进院子总能发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初雪那日,他披着满肩的白,鬼使神差地,回头对楚珩笑了笑。师雁亭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一笑。
反而是楚珩,飞快低下了头,师雁亭发现楚珩的耳朵微微泛了红。
他在调香大师店中订了些香料,换过衣服便要出门去取,推门出去时,楚珩还在窗边,朝着他“诶”了一声,他停下来,隔着十步路看楚珩。楚珩说,“下雪了,撑把伞吧。”
师雁亭笑了声,说,“也好。”
他赶着午饭回来,给楚珩送了几种不同的香,楚珩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个红木盒,有点发愣。
“听说南方冬季少雪,你难得见一回,晚上请你喝一杯。”师雁亭说完,停了片刻,见楚珩仍不出声,又道,“我冒雪给你取来这些,不请我喝茶么?”
楚珩一侧身,把门让开,“师将军请。”
他关了窗,一边烧着水,一边在小铜炉里点起辟寒香,背对着师雁亭摆弄香炉,师雁亭便坐在案旁望着他。楚珩吃穿用度都不算挑剔讲究,有点什么都能用,头发用一支玉簪十分随意地绾起,穿的是师雁亭的衣裳,有点宽松,但他不出门不做活,倒也没什么影响。
楚珩在师雁亭手里放了一只小香球,对他笑了一笑,走到茶桌边。
看楚珩沏茶是一种享受。他们这种富家公子哥儿最擅长这些,没人教过师雁亭,师雁亭是封官授爵后在觥筹交错间学来的。
楚珩的第一盏茶递给师雁亭,师雁亭浅尝一口,说,“回头开了春,我托人给你弄点明前白茶回来。”
楚珩只低着头笑,不语。那东西他都要喝腻了。
“不喜欢?”师雁亭又说,“小龙团呢?”
“将军给的都好。”楚珩说。
师雁亭挑了挑眉,知道这话不真心,也无所谓楚珩心里怎么想,听着顺耳,便不再追究,掀过了这一页。
他喝了几杯茶便走,楚珩觉得,此前所有加在一起,也没有他们饮茶这片刻说过的话多。
夜里雪渐渐大了起来,师雁亭赴宴晚归,仍是惦记着给楚珩带了坛酒,没敲门便进了楚珩的房间,那时楚珩已经散了发脱了外衣,准备歇了。
“歇这么早?”师雁亭收了伞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子还没好痛快?”
楚珩没有回答,避开那个话题说:“将军既来了,那就喝过酒再走吧。”他说着又披上外衣,坐在岸边,摆了两只酒杯,对着师雁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师雁亭没跟他客气,解了披风挂在一旁,与楚珩对坐下来,倒满两杯酒,向前举了举杯:“我回来晚了,这杯给楚大人赔罪。”
哪还有什么楚大人呢。楚珩心里想着,不做声地陪了一杯。
两人来回饮了小半坛,师雁亭忽然说,“方才宴会上,何大人还提起了楚侯爷。”
楚珩不禁一哂:“提我做什么?”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说南齐楚侯,年少成名,样貌、才学、功名俱佳,家世、权力、手段皆有,一时风头无两,在南齐朝堂翻云覆雨。可结果呢?南齐变好了么?南齐亡国了,楚侯爷成了大靖的囚徒,听说几个月前就死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师雁亭望着楚珩,带点调笑地说,“他们口中的楚侯爷和我面前的这个,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啊。”
“嗯,”楚珩点点头,“他们口中的楚侯怎么样?”
师雁亭闻言笑出声:“你就非要听这个。”
楚珩面不改色:“你就非要提这个。”
“我的错。”师雁亭痛痛快快服了个软,干了一杯,又斟满,“我自罚三杯。”
楚珩便持着酒杯笑吟吟地看他喝。
其实何大人还说,宫城陷落必定是一片混乱,保不齐就有南齐皇室趁乱逃走,楚侯爷辅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押在天牢几个月?他必有后手。好在楚珩死了——万一他没死呢?他不可能不知道方家有没有血脉在外。
那时师雁亭笃定道,楚珩必死无疑,他去天牢看过,受刑伤成那副模样的人,想活下来是不可能了。
何大人说,那他就可以放心些了,在南齐那朝堂上收拾乱局的人,留着必然是个祸患。
师雁亭隐瞒了这些,其实他比谁都提防楚珩。家兵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内院,并非只为防贼与刺客,更防院子里的这位与人暗通款曲,瞒天过海。但他对着楚珩的时候,从不会表露出丝毫敌意,伪装得不露破绽。
楚珩似乎是习惯了见人便挂着三分浅笑,师雁亭鲜少见到楚珩同他说话时不带笑意的,又一副淡然做派,也不知是忍辱负重还是随遇而安。
以师雁亭的地位和能力在宅子里藏个人很容易,即便有人说两句闲话,也是猜他院子里养着个见不得人的情人,谁有会想到那是当朝要犯、南齐楚侯呢?
两人各怀心事喝了一坛玉髓酒,楚珩左手撑着头,右手中捏着空酒杯把玩,外衣从他右边肩头落下,未束的长发随意地散开、垂下,嘴角还含着点笑。师雁亭虽不紧绷,背仍是挺直的,他看着楚珩,不由得想,这么长时间,这人终于有了些旧朝贵族的颓靡。
“楚大人在笑什么?醉了么?”师雁亭问。
“这点酒哪就醉了。”楚珩稍微抬起眼望着他,“我笑自己幸运,山穷水尽了,竟在绝处遇上了师将军。”
这话说的暧昧,楚珩是自嘲,师雁亭听到就变了味道。他立刻警觉起来,面色依旧是平静和善的,“哪儿的话,楚大人这般人物,若是没了,我觉得可惜。”
楚珩笑意深了深,师雁亭的话过他耳却不过心,楚珩心里想,他似乎真的喝醉了。
外面风声渐息,只剩大雪纷飞,窗纸隔断了冬寒,室内点着暖炉,烛灯照着案前对坐的两个人。
师雁亭推门出去,给外面的冷气一激,恍然想起披风和伞都忘在了楚珩屋里。罢了,师雁亭想,明日再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