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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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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珩又做了那个怪梦。
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时而温柔时而狠戾,最后一刀刺入他胸膛,又不解恨似的抽刀出来,切入他腹部。
疼得不像是个梦,他喘不过气来,又觉得那人颤着手合了他的眼,冰冷手掌覆在他眼上,不知被什么沾湿。
楚珩惊醒,想起身——一下子没坐起来。
楚十九趴在他身上睡得打起了小呼噜,这猫得有十五斤了。楚珩有点烦躁,有心把猫掀下床,手上却放轻了动作把楚十九放到身边,坐起来给冷气一激,楚珩这才想起来那个梦的细节。
冰窟囚牢,铁锁铁链,兵临城下,厮杀和血雨……一晃又变成紫藤萝海棠岸,一池碧水映着格窗薄纱,来回交替变幻。楚珩抓了一把头发,第不知道多少遍反省自己:他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
他考上大学离开家之后,就开始做这样的梦,最初的时候寒暑假回到家就会恢复,到后来回家也不灵了,照梦不误。他跟他妈说过,他妈二话不说扯着他出门,从市里开车开到一条车都进不去的山间小路,又把车停在村子,七拐八拐地走到一栋小屋前。
屋里的算命先生见着他就吓了一跳,差点撅过去,他妈连忙掏出一袋糖镇住老先生,老先生抱着糖袋子坐在皮沙发里盯了他半晌,没出声。
楚珩怀疑那算命的只是在专心吃糖而已,难怪他妈叫他在什么商圈附近停了,自己下车拎着包逛了一圈。哦,还给他买了杯带奶盖的乌龙茶,全糖,险些给他齁出事来。
老神棍打量了他许久,得出结论:前尘孽债,没得治。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他妈楚琬琮女士已经淡然接受了这个事实,叹了口气,努力表示心疼但很明显是憋着笑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拍拍他的肩,给老神棍做了顿大鱼大肉,自己不吃,带着他去村里吃农家乐。
也就是那顿农家乐,楚珩得知了自己不是他妈亲生的儿子,是楚女士捡来的,手里抓着截断玉珩,楚琬琮女士觉得这小男孩跟自己有缘,都从玉,把他抱回了家。草率地像捡楚十九回家。
楚珩这才意识到,他没被捡回家的时候就有楚十九这猫了,这神猫少说二十多岁,半点老态都没有,天天活蹦乱跳胡吃海喝。猫的寿命有这么长吗?
也难怪他妈这么淡定。
可能是楚琬琮女士常年不靠谱,楚珩迅速接受了这个不靠谱的事实,渐渐修炼到顶着怪梦睡到天亮,直到生物钟让他被这个梦惊醒,也就是被一刀捅进血肉的时候。
楚珩又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猫,套上衣服起了床,洗漱,然后给他家尊贵的女主人做早饭。
女主人楚琬琮,也是个奇女子,一张脸看着最多三十来岁,仿佛不到四十,身材半点不走形,楚珩一度认为这是他妈没有生孩子的结果,后来再想,可能他妈也有点什么特异功能在身。
楚琬琮矜持地吃了精致的早餐,她平时不太挑,只要求早餐谷物果蔬热饮搭配必须合理且养眼,可以随便拍照不用套滤镜都能扔在社交平台令人羡艳的那种,而且她起床卡点,基本上楚珩把早餐摆上桌,她就能推开房间的门。
今天楚琬琮精心打扮过,低低绾着头发,用一支玉簪固定,还化了淡妆,耳垂上挂着一对垂到肩的蝴蝶耳线,跟项链手镯戒指是一套。这是某一年她前夫送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也是离婚纪念日。
楚珩就知道她要见谁。
他前爹叫南行,带了他没几年,俩人就离了婚。好像是因为他妈又出了国,顺便带上了他,他前爹跟什么女大学生清纯妹妹好上了。他妈把他丢在学校,自己抽空回了趟国,快乐地领了证,离婚证。
楚珩一直觉得他妈不是赶巧了只有那天抽出空来,而是专门算好了那天回国能在结婚纪念日离婚。楚琬琮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早餐吃了一半,门铃响起,楚珩从猫眼看了一眼,果然是他那前爹,进门毫不见外地解了围巾脱了大衣递给他,使唤自己儿子似的。
楚琬琮:“去,给你前爹倒杯咖啡……算了,他那破烂似的胃,你给他热个牛奶去,再烤两片面包。”
真是使唤自己儿子。
南行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在楚琬琮身边坐下,距离近得像两口子,一面掏出手机,对楚琬琮说:“咱俩出去散几天心吧?房子订好了,你收拾下包,我开车带你去,猫留给儿子,现在不都流行出门过年么。”
楚琬琮一口答应下来,俩人一副恩爱夫妻抛弃家里俩儿子去过二人生活的模样,楚珩也早习惯了这两位的诡异关系,闷声吃完早餐,钻进书房,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他不太待见自己这位前爹。他知道楚琬琮和南行结婚更像是一份各怀心思的协议,离婚也没什么深情却背叛的桥段,南行找年轻漂亮妹妹楚琬琮没什么意见,南行跟好妹妹过不下去回头找她搭伙就伴,楚琬琮也没什么想法。大概是气场不合,楚珩烦透了南行,从小到大没叫过一声“爸”。
躲不开就简化为一个字:诶。
楚琬琮跟南行出门,楚十九开始在家里撒欢,楚珩盯着电脑屏幕想,要不干脆认了这个爹得了,就当认命了,好说歹说,南行也养了他几年。
他现在这份工作也是经过南行帮忙。楚珩在首都读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首都,可首都节奏太快,他觉得累,家里也不缺钱,他也不需要多么努力奋斗,索性辞了工作回了南方老家,永嘉也是个一线省会城市,他生长在这里,家在这里,母亲在这里,楚珩总不愿意走得太远。
新公司叫七昙研究院,没点关系进不去,除非有什么过人之技。朝九晚五,包一顿午餐和下午茶,加班有补贴,他去了就是个小主管,跟他专业也贴合,他学古籍的,那个部门专门研究一些流传于江南的民间古读本,平日里摸鱼六小时工作两小时,工资还不低。楚珩本就有些犹豫,楚琬琮一劝,他就答应了。
毕竟楚琬琮教育过他:无伤大雅的便宜,还是要捡回来收着的。他觉得自己、猫、南行,都是楚琬琮捡回来收着的。
七昙在依山临水的风水宝地买下了整栋楼,楼不高,前五层全部用来建资料室图书馆,南行带着他从电梯直奔顶层七楼,把人带到院长跟前,走流程似的做了个自我介绍,老院长一通电话叫来人事,迅速办好了手续。
过完年就能正式入职了。
南行和楚琬琮出门那天正是年三十,楚珩一个人被丢在家里,孤零零抱着猫过年。他象征性地熬到了钟表指针拨过12,冲了个澡就躺回去睡了,头发也没有吹干。楚十九颠颠跑过来,在他肩旁边一趴,呼噜了几声,说睡就睡。
这天楚珩觉得特别累,手机电脑都不好玩了,书也看不进去,躺下后很快就睡沉了,沉进了他摆脱不了的梦。
只是这夜的梦有了变化。
开始没什么不同,楚珩甚至烦躁起来,在心里催促道,快点,一刀刺进来就结束了,快结束吧。但那人提刀而来的时候,裹着的不是满身杀意,而是拖着疲惫的身体,仿佛已经走了太久太久,走到他面前,目光沉甸甸的,几乎受不住那些……哀伤?
楚珩有些疑惑,但没有动容,冷淡地望着那人,才发现这人没有带长刀。他一身不知穿了多久,揉皱又褪色的黑色衣衫,长发披散,被风吹起又落下,一缕发丝遮在脸前,那人没有在意,径直来到楚珩面前,一步一步靠近他。
他觉得那双缓缓抬起的手下一秒就要扼住他的咽喉,楚珩皱了皱眉,心说,快些动手吧,对方却轻轻抚上他的脸,甚至微微发颤,轻触一下又收回手,那指尖冰凉。
那人深深望着他,望得楚珩想要退缩,又不知这梦魇是不是换了种方式折磨他,便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对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如同经久未曾开口讲过话,那嗓音又哑又涩,楚珩有种直觉,那人就要落下泪来,也就是这时,楚珩腹部一通,他错愕地张大了眼——
醒了。
楚十九放肆地跳到了他肚子上,舔着他的脸哼哼唧唧。见他睁眼,楚十九变本加厉,脑袋拱来拱去地叫人起床。
楚珩叹了口气,他累得连点骂人的脾气都没有,认命地起床给猫添了粮,又躺回床上,回忆那个变味的噩梦。
他终于看清了杀他那人的相貌。那是一张相当俊的脸,轮廓分明,眼尾眉峰都是刀切似的棱角,第一眼一定会令人觉得那是个英挺的男人,如果这人没有一次又一次在梦里要他的命的话。
这算什么?仇家?什么仇家能锲而不舍地追他两辈子?楚珩翻了个身,想要再睡一觉,用血腥的杀戮驱散那个哀伤的凝望,可他一闭上眼,那张脸就会出现,阴魂不散地盯着他,对他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大年初一就不能有点好兆头?楚珩暴躁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决定去外面透透气。
当他穿着大衣裹着围巾拉开门,一个男人身上盖着一块破布似的黑色“衣服”,昏倒在他家门口。
黑衣,长发,楚珩想到了一些不太吉利的画面,有心反手关上门让这人自生自灭,手脚硬是不听使唤,把这位“老熟人”扛进了屋里,丢进客房。
楚珩这才发现老熟人掌心嘴角是一片干涸的血迹,他苍白消瘦,紧皱着眉,昏迷之前似乎经受了巨大的痛苦。他提刀杀人,痛苦什么?楚珩暗骂一声,关上了客房的门。
再一回头,楚十九躲得老远,尾巴都炸了毛,警惕地盯着客房。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楚珩拿出手机,给楚琬琮发信息:妈,我在咱家门口捡了个人。
没想到楚琬琮秒回,还是接连好几条:什么品种的?今儿正月初一,名字就叫楚一吧,告诉十九和弟弟好好相处啊!
楚珩心累地退出聊天界面,锁屏,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看了看依旧戒备的楚十九,再看看紧闭的客房的门:这可是个大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