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一章 妇人之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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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抖着手接过了那封军报：车骑将军出上谷，伐龙城……他的苍鹰，带着猎物回来了！扬着手中的竹简，他高声叫道：“传旨车骑将军，即刻班师！”他的苍鹰，终于有了那必须的点缀：军功！
“夷狄无义，由来已久，朕行天道，出兵征剿。骁骑将军广，骑将军敖，所任不肖，亡士卒近万，交廷尉署依律酌处；轻车将军贺无功而返，亦交廷尉署；唯车骑将军青，直捣龙城，获首虏七百骑，不负朕望，不辱使命，扬我国威，赐爵关内侯——”往返八百里，他的将军是怎么办到的？
其实，这一战以首虏而论，并非大胜。但是却是有汉以来几乎从未有过的胜利。彪悍如高祖，何况以樊哙等人之勇也弄得被围白登。卫青此战，意义非凡。
以近严冬了，一封战报，却让长安变得一丝冬日的气息都没有。尚未到达长安之时，卫青就接到了天子的圣旨，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拥有了“关内侯”的爵位。看着前来传旨的使者看他的目光颇为古怪，他也无心细问，只是到最后那使者闷不住了，告诉他在他出征离开长安不久，陈皇后因巫蛊大逆之事事发被废，眼下椒房殿无主云云。说着，还拿眼睛直瞟他这位“新贵”。蓦的，他眼波一闪。想必在那人看来，自己是定要为姐姐博取什么的。自己素来与三姐亲厚，但是……当年窦婴、田蚡的事，尚且历历在目。君君臣臣，又岂能……？更何况，匈奴这边，也必不会轻易罢休。离开长安的时候，尚是深秋，如今已是隆冬。他抬头看了看，墨色的云压在司马门上。按理，他是先要入宫复命、谢恩才能回家的，只是，在司马门前，他看到了前来迎自己的卫步——一身重孝。
他旋即下马，手中紧紧攥住缰绳，“阿步？……”
“二哥！娘她……”卫步红着眼睛低下了头。
他只觉耳中一片轰鸣，原来，真的……没赶上……猛地一晃，靠弟弟扶了一把才勉强站定，自言自语道：“怎么……怎么会这样？我……”
“二哥……娘最后……最后凭了一口气……等到了二哥的战报……娘说了，这辈子，有肉吃了，有炭火盆和棉被子的大屋住上了，二哥也……也出息了……”
他双目无神，眼前就是一个女人，一个男孩儿的影子直晃，那男孩儿稚拙的念叨着：“娘，娘，娘不哭，等阿青将来长大了出息了，让娘住冬天有炭火盆和棉被子的大屋，还要让娘天天有肉吃……”
“将军？将军？”赵破奴唤了他两声，看他眼角挂着泪，也不敢再叫，只得求救一般望着卫步。
卫步晃了晃他，眼神滑向了身旁的赵破奴，“二哥？”
他看到弟弟的目光，背了背身，悄悄拭了泪，沉声道：“何事？”
“有一人怀书求见将军。”
“嗯？”他到还从未见过有人怀“书”求见他的，“让他过来吧。”
“眼下将军不是要进宫面圣么？”
他拼命想把心安回原来的地方，“进宫也不只要多久才得出来，没得让人家等。去吧。”
不多时，一个身着布衣的儒生随着赵破奴走了过来。
“草民主父偃见过将军。”那人虽是布衣在身，言语间却不卑不亢。
卫青打量着眼前这人，暗暗纳闷，自己与儒生一向并无多少交往，那些儒生也一向看不起身为外戚的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你有何事？”
主父偃从怀中拿出一卷书简，道：“草民自幼学长短纵横之术，春秋百家之言，观将军乃是大才之人，现有治匈奴之良策奉上。”说着他一躬身，举起了手中的书简。
卫青尚沉浸在那句“治匈奴之良策”，做梦都在想的事，难不成，眼前这儒生真能办到？带着兴奋和狐疑接过了主父偃手中的书简，只看见那竹简上写着：“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今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兵者，虽乃凶器，然中国快心之匈奴，非长策也……夫匈奴难得治，乃草民之所忧，百姓之疾苦也……”他猛地抬头，“先生高论，青，恨不能早见先生！”正待与主父偃细论匈奴之事，赵破奴在一旁轻轻的提醒道：“将军，该进宫面圣了。”
卫青沉吟着：“倘先生不弃，请至青舍下，早晚亦好请教。阿步，将主父先生带回家中好生安顿！”
主父偃笑道：“蒙将军抬爱。”看着卫青转身，他摸了摸自己唇上的短髯，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可一世的笑。他心中，何尝没有自己的小算盘？此时见卫青，正是捏准了“车骑将军”将要进宫面圣的机会。国之功臣，宠妃胞弟。这，可是天子第一号倚重之人啊！自己游学齐鲁燕赵，几十年了，也该有所成了。天边乌云沉重，想是一阵大雪要来了……
“仲卿？仲卿如今，要做圣人不成？”承明殿一番奖赏之后，刘彻在渐台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卫青，依旧是那么平静，静的搅不起半分涟漪。从当年他作自己的“建章监”时，自己就告诉他，他代表的皇权，理应狂妄些。那时，卫青不温不火，他觉得是缺少军功的点缀。万万没想到，今天，立下这么一个大功，却还是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大捷之后的神气。
“臣本草芥，臣，岂敢妄想‘圣人’二字？臣……臣是在想，龙城一役，臣卫青……从此……是杀过人的人了。”
刘彻笑着看看他：“仲卿是妇人之仁了？”
“初至上谷之时，满目血色，哀鸿遍野，臣那时就明白了，泰阿出鞘，饮血而还，臣杀的是敌人。臣袭龙城，龙城亦是一片血光……见了血的人，多少会有些……不一样吧……此番龙城遭袭，必引匈奴报复，臣欲再请战，只是……臣母去世……。”
“仲卿！”刘彻敛了笑，“令堂过世，仲卿竟未能见最后一面，朕思之亦是不安呐！可是，朕不能让你丁忧！此事没得商量！仲卿，仲卿你不得丁忧守孝，纵然岳母不喜，他日待朕驾崩，自行向岳母大人解释就是……朕，不能等你三年！”
“陛下！陛下何出此言？！”
“行了！朕是看清仲卿了……卿之心事，怕不仅仅如此吧？”
他沉吟不语，过了许久方道：“臣之所虑另有三事。”
“哦？”刘彻挑了挑眉，“三件事？卿一击匈奴，便带回了三件事？”
“正是。其一，陛下方才言臣‘妇人之仁’。臣至上谷亲睹边民惨状，一怒之下引军袭龙城，驰骋数百里围龙城，龙城守敌并未防备之下仓促应战，臣……听不得妇孺哭声，终不忍屠城……最后逼其投降而已，臣不知，如此，算不算得‘妇人之仁’……若是‘妇人之仁’，臣此生，可能再上疆场？”
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刘彻不禁叹道：“性情使然！仲卿，你袭龙城真是‘一怒之下’而去？怕是马邑之战后你便萌生‘奇袭’之心了吧？仲卿此役，破我汉家百十年兵法旧制，功业无量啊！昔武安君白起坑赵兵四十万，卿有白起之谋而无其厉，和而不媚，遇强不辱，逢弱不欺……岂是‘妇人之仁’四字能解？”
“陛下……”
“说说第二吧！”
“诺。这第二……”他犹疑着不知该不该讲出来。
“其二呢？”刘彻看卫青神色，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一般，“你但说无妨，你和朕的关系，朕还会治你的罪不成？”说着，刘彻自己戏谑的笑笑，端起了案上的酒鐏。
“是。其二就是，臣此次袭击龙城，侥幸成功。其间未遭遇任何埋伏，此……李广将军和公孙敖将军，却有牵制之功！”
刘彻暗暗一笑，长叹一声：“仲卿，朕不明白。那公孙敖当年与你有救命之恩也还罢了，怎么？你连李广都要救？仲卿真是要做圣人不成？！”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妇人之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