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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序 人的生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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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子弹在出膛后便快准狠地咬上了汽车的轮胎,轮胎在摩擦地面发出的牙酸声中硬生生调转了角度,追来的后车显然猝不及防,两车相撞的巨响却很快淹没在了更为激烈的爆炸声中,火舌猛然跃起舔舐上了车身,又翻涌着炸开。
在这份炙热烤上车窗前的一刻,两车所有的玻璃就都在一声清越的鸟鸣声中轰然炸裂!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后驾驶位上的男子瞳孔急剧收缩,鎏金色如熔化的黄金在他眼里流淌而过,下一秒,半透明的豹子从他身侧扑出发出了无声的怒吼,即将割裂他身体的玻璃在垂直向下的路径上停顿,顷刻间便化为了齑粉。
随后洛思齐一脚踹开车门,怒道:“叶!文!雨!”
驾驶着前车的青年早已从爆炸中脱身,他持刀站在烈火边缘,火光将他俊秀的脸颊映得一片殷红,周身气质却如冰雪般凝结。
叶文雨此刻的状态很不好,他并未在爆炸中受到重创,但长达一周的连绵追杀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叶文雨!”
“放弃抵抗,跟我回去。”
洛思齐的声音追缠着闯入耳中,叶文雨闭了闭眼,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转过了身。
洛思齐正在他的不远处紧绷着脸,由肩到腰的筋骨线条都在表明着此刻这位白塔哨兵的躯体中蕴含着何等可怖的攻击性。
叶文雨突然有点想笑。
何必呢,他半是自嘲半是愤恨地想,何必呢。
这可是洛思齐啊,近几年白塔冉冉升起的新星,任谁都知道的下一任掌权者,愿意为他鞍前马后打下手的人多如牛毛,何必屈尊来追捕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叛徒”?
“七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四十三分,距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RAN所有的情报网都已经撤离了白塔的视野范围。也就是说,可笑的‘清肃’运动,已经结束了。”洛思齐道,“虽然许樊躲开追捕成功逃离,但你们情报分处的二处长在情报网撤离的下一刻便向我们投诚,是他告诉了我们你们的坐标。”
“我猜这个‘你们’,现在只剩下我了吧。”叶文雨嗤笑一声,握住刀柄的手又紧了紧,他的精神体已凝结不出实体,却仍是顺着刀身漫开了蓝色的焰火,发出了一声温柔而无力的低鸣,“丢不丢人啊,整整七天还没要了我的命,嗯?”
洛思齐被他忽然挑起的尾音堵得嗓子发干,只能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下面前的……故人。
他和叶文雨于年少时便已相识,又是白塔同一批的引进人员,勉强担得起同僚二字,却已有两年不再相见。
两年前由RAN组织策划用以针对白塔的实验基地曝光,为销毁资料,他们悍然引发了地下室内埋藏的炸药,使得当时在场的搜查人员死伤惨重。
洛思齐是当时搜查的领队,侥幸活了下来却重伤昏迷数月,出院后才得知引发炸药的就是同队的叶文雨,而叶文雨在自己叛徒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就已然潜逃。
再之后,就是历时两年白塔和RAN的拉锯战。
在爆炸案发生之前,曾任白塔情报处副处长的许樊便已叛离白塔,故而RAN在掌握详尽的资料后便大义凛然地发动了名为“清肃”实则侵略的战争,波及范围极广,堪称整个异能世界的第三次世界大战。
他和叶文雨站在了战场的两端,兴许是因为哨兵和向导在战场上分工的地点不同,他们也再未相遇。
直到七天前。
在整整两年的围追堵截后,RAN在白塔的势力就此偃旗息鼓。
白塔自然要做出反击来重新挽回这几年摇摇欲坠的威信,而上层的权力者们最先的决定便是处决叛徒和卧底,以此杀鸡儆猴。
兜兜转转,洛思齐在处决名单上又再一次见到了昔日故友的名字,便揽下了这份差事。
他不会对叛徒手软,两年前死去的队友们的冤魂也绝不会允许他手软。
他是白塔现今最有声望的年轻哨兵,也有着相配于这份名声的实力。
在叶文雨处于疲于奔命而来不及细细思考的高压状态时,他完美而不动声色地将所有退路封死,最终将叶文雨逼入悬崖的绝路上。
叶文雨太过聪明了,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前来,都不能担保一定可以追捕成功。
而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回到白塔审判,无非是榨干俘虏最后一滴价值,连一个痛快的死亡都不会拥有。
因此洛思齐沉默了少许,也没再提什么束手就擒,而是低声道:“为什么?”
没人知道他下意识抬手抢过这个任务时,其实只是想来见一见叶文雨,问一句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要是真有那么多个为什么,也就没什么好活的了。”
叶文雨回应道。他能感觉到有湿热的血迹从耳后流入领口,向导的身体素质终究还是不能比肩同等级的哨兵,他早已受了重伤,精神图景摇摇欲坠,最多只能再发出一击。只是——
“叶文雨,编号0117。自愿加入追溯计划,人的生命终有归处,而白塔精神永恒。”
他站在深谷的中心,风将衣摆吹起,也吹散了刀身上附着的能力。
两年前写下的誓言在此刻的峡谷终于传来回音,叶文雨想,身败名裂其实挺无所谓的,哪怕之后的人生注定如同过街之鼠人尽唾之也没关系,至于为什么,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洛思齐,洛思齐。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继而扯出了一个带血的笑容,脚尖一蹬,将自己的身体狠狠掼向了身后的深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洛思齐扣动扳机的声音却是毫不迟疑地跟来。
还是动手了啊……子弹咬在了身体的哪里呢?
叶文雨有些失神地望着逐渐远去的天空,他其实已经不大能感受得到什么了。
腥甜的味道正迅速布满了他的口腔,但真正几欲致死的疼痛却是来自逐渐崩塌的精神图景。就这样吧,结束了。他闭上眼,如释重负。
叶文雨向着深渊坠落,而在此之上,洛思齐持枪而立,面无表情。
“洛队!叶——”
“叶文雨确认死亡,叛徒已被全盘清除。”
洛思齐漠然回应道,他在峡谷深林渺远的风中被铁与血浇灌,日后白塔的次席哨兵正经历着最后一次的蜕变。赶来的人们皆站住脚步低头不语,只有汽车零件噼啪的燃烧声回荡在空中,宛如死前的哀鸣。
他们绝不会想到,就在不久后的几月,当所有的情报都在硝烟散尽的战场上被重新追溯整理后,会将叶文雨宣判无罪。
叶文雨在初春的日光中身败名裂,在盛夏的树荫中跌下悬崖,在晚秋的余晖下仍不得瞑目,直到严冬到来,大雪纷飞,将一切见不得光的龌蹉阴暗埋入地底。
只留尚在凡尘间苦苦挣扎的人们,在旷远寂寥的寒冷中留下了不会痊愈的伤痕。
五年后,布里斯托尔国际机场。
叶文雨在飞机降落带来的昏沉感中缓缓睁开了眼。
嘈杂人声在他醒来的那一刻涌入脑海,如同潜入深海后吸的第一口氧气,霎时在胸腔中满溢,把人重新撞回真实世界。
他在飞机滑行结束后摁亮了手机屏,一条消息恰好弹出,时间显示是六小时前。
叶文雨先揉了揉额角,试图将梦境带来的不愉快排出脑海。天知道他怎么会梦到那么久前的事,简直就像冥冥之中白塔对他的诅咒。有那么片刻他的脸上流露出轻而淡的厌倦,但不过眨眼他便恢复了一贯的神情,点开了信息框:
“祝旅途安好,一切顺利。”
落款是许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