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之战》九寒连江

15、临战

　　这次军方缜密安排下的大转移，还是有许多非军籍的人发现了端倪，更有不少人自请留下，但大部分人还是被蒙在鼓里，按照各自“突然工作”的命令，离开了生活多年的瑶池基地，飞往母星附近的蟾宫基地。

　　祁湘雅坐在飞船上，看着身旁指示里程的显示屏，心里多少有点小雀跃，对于她这种生在瑶池，长在瑶池的所谓“太空之子”，能踏上离母星不过三十几万千米的月球，已经是足以让她兴奋的事情了。

　　更何况蟾宫基地上面肯定会有一些外太空基地见识不到的来自母星的植物水果之类。

　　祁湘雅这一路除了做好了会议准备，更列好了购物清单……

　　但她没想到的是，在蟾宫基地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自己。

　　乍看到舷窗边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时，祁湘雅直接抬手揉了三下眼睛，又瞪大了眼睛，待看清楚了下面那个摇扇浅笑的人真的不是自己看错后，她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地跑下了舷梯。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祁湘雅直接扑上去“挂”在了对面人的脖子上，许久才注意到他后面浅笑看着自己的另一个男人，赶快松开了被她勒得直咳嗽的自家老哥，对后面的人文静地笑了笑：

　　“沈大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祁湘雅仅剩的至亲祁闽生，和祁闽生的挚友沈天涯。

　　祁闽生好容易捯顺了气儿，笑着摇头：“别装淑女了，刚刚天涯可是都看见了。”一句话惹得祁湘雅秀眉一扬，祁闽生慢慢合上手里的折扇，摸了摸她头发：

　　“我们正带着船路过这里，听说最近有瑶池基地的船过来，就来碰碰运气。”他的话，让祁湘雅隐隐觉得那里不对，却又被乍见亲人的惊喜给掩去了，没有多想，就高高兴兴地跟着祁闽生上了他开过来的私家车——月球是最早开发的星球，如今早已大面积覆盖了遮蔽罩和重力调节系统，一切都很接近母星上的情形。

　　走马观花的，祁湘雅看到了许多以往没有见识过的事物，冷不防眼前就垂下一颗红色的什么，祁湘雅愣了愣，才把这个鲜活的果子跟以往在教科书和视频当中见过、觊觎过的东西联系到了一起：

　　“这是……樱桃嘛！”

　　“是啊。”祁闽生把樱桃又往前送了送，直接送到自家妹子嘴里：

　　“你运气好，我前几天才刚从母星回来，现在正是这种水果上市的季节……”

　　新鲜水果的味道和合成果汁不同，很微妙，祁湘雅享受地闭上了眼睛，久久回味，看得祁闽生有点心疼：

　　“傻丫头，早答应我跟着船队走南闯北，你何至于连个樱桃都吃不上。”

　　祁湘雅睁开眼睛笑了：“没事，反正我习惯了，我宅嘛。”这么说着她又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哥哥你也是，都不来看我。”

　　“好啦，是我不对，最近船队事情太多了。”

　　祁湘雅也是能明白祁闽生作为一支宇宙商船船队领袖的压力，那些话自然是开玩笑的，但她却不知道，祁闽生不愿回瑶池，还有其他的因素在，而他的选择，与她一直坚持留在瑶池的做法，正是殊途同归。

　　祁湘雅收了笑容，才想到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跟祁闽生说，垂眸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

　　“哥，我做出治疗量子辐射病的药了。”话说到最后，她抬头看着前排的祁闽生，却见他肩膀不自觉地一震，猛地转过头，祁湘雅自然明白他现在的心情，虽然还是忍不住眼眶酸麻，唇边的笑容却很骄傲：

　　“对，我做到了，爸妈的遗愿。”

　　“雅儿……”

　　祁闽生感慨万千，反而说不出话来，还是一贯不善言辞的沈天涯说了一句：

　　“这件事真值得开瓶酒庆祝一下。”气氛才从伤感转为欢乐。

　　跟着哥哥走入东南华夏总商会蟾宫驻地时，祁湘雅心中那种不太踏实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却还是想不到问题的关键，她想着也许洗个澡能清醒一点，就留下祁闽生和沈天涯在房间聊天，自己进浴室解散了头发泡在温水里享受起来。

　　瑶池基地的军事会议即将召开，时间紧迫，苏道真甚至来不及见一见江近月，只是用通讯器发了一条短讯：

　　“回家等我。”

　　江近月笑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只抬手回了个“好”。她自然明白苏道真的意思：比起与基地毗邻，属于半军事区的0032军事学院，自然是民用区部署了更多的陆军防御，相对安全一些，但在两位校长和教导主任都上了战场的当下，她这个院系主任兼政教处主任，就是学院里的最高领导，大三大四的学生还作为后备力量留在学校里，她怎么能离开？

　　留在军校里唯一的文职人员江近月，微笑着起身往学生宿舍走去，在她心里没有军职和文职之分，他们是学生，而自己是老师，她必须保护他们。

　　刑天部队下午的军事会议范围不大，时间也不长，毕竟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件事一直都在部署，即使如今战争的主动掌握住敌人手里，刑天部队也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部署好了各自的任务，苏道真宣布自此刻起，进入一级战备。

　　除了程国安和苏道真自己坐镇司令部总控室部署全盘，卫宏图负责陆军，0032军事学院众人都分别到了四个区协助作战，苏道真本来想把顾平章留在自己身边，却不想他在会议上直接自请去了北区。

　　这一次，北区将直面第一波敌袭，自然是最紧要的战场，按说他这样要求也是有道理的，苏道真自己就是整个基地的智囊，要说需要留他这个参谋长在身边——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就在苏道真一愣神的功夫，这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目送着顾平章散会后就直接跟着谢长风出发去了北区——居然连随身物品都带好了，苏道真叹了口气：这是早有预谋啊，就算准了在作战会议上自己没法反驳他。

　　如今千头万绪，只能暂时按下这件事，苏道真收拾好手头的文件，看着已经空荡荡的会议室，轻叹一声，如今也只能盼着一切顺利，能付出最小的代价，守住瑶池基地了。

　　旁边的程国安站起身，轻轻拍拍苏道真的肩头：“别担心，他们都是华夏最精英的军人，这一次，咱们也一样不会输的。”

　　“司令说的是。”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前辈。”

　　“哈，前辈也有开玩笑的时候。”

　　“我又不是老和尚。”

　　苏道真笑着摇摇头，程国安又道：“你不是总说谢长风是个福将嘛，有他守着北区，肯定会万无一失的。”

　　而在此时，他口中的“福将”正带着一干僚属，踏着进行曲般的节奏回到了北区驻地，用老兵们的话说就是：“谢总只要认真起来，光看步子就让人觉得已经打了胜仗了。”

　　根据前哨发来的战报，N国的部队大约还有20个小时就会到达北区作战空域，北区如今已经是特级战备状态，所有的作战人员都是枕戈待旦。

　　和谢长风林皓月一起再一次商讨确定了战术安排，师北临离开会议室，来到航空师整备基地，与何雪生他们一起，将所有战斗机的整备工作整体检查了一遍。

　　鼓励过了整备师们，他单独留下了何雪生：

　　“雪生，我的晨曲也整备好了么？”

　　他的话让何雪生愣了愣，师北临刚想请他和自己一起去将战机整备好，却不想何雪生却是点了点头：

　　“整备……倒是按标准做好了，只是总工您……要出击吗？”

　　被属下这么一问，又轮到师北临发愣了，并不是没有决定好，而是：

　　“我没有交代过你，怎么你倒提前帮我弄好了。”避开了是不是要出击这个话题不说，师北临问出了心中疑惑，却不想何雪生的话让他心内一紧：

　　“哦，是因为参谋长让我整备好他的望舒，说是要给江参谋他们当后备战机，所以我想着干脆将这几年尘封的那几架特级战机都准备好，说不定就会用上……”

　　师北临没有向何雪生多做解释，只是肯定了他这种做法就匆匆离开，一路往顾平章暂用的战备休息室赶去。

　　以他对自己这位学长的了解，他让何雪生准备好望舒，绝对不是什么为了给江骏丰当后备战机！

　　推开战备休息室的门时，师北临看着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的顾平章愣了三秒，顾平章慢慢站起身，有点尴尬：

　　“进屋不敲门，不像你的作风啊。”

　　“学长，你在干嘛？”师北临眉头微皱，没有回应他的调侃。

　　“如你所见，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干嘛。”

　　“我紧张，运动减压。”

　　“……”

　　师北临不擅长跟人斗嘴，原本他以为顾平章也不擅长，没想到被他搞得无话可说，只能叹气直奔主题：

　　“学长你让雪生他们整备望舒干嘛？”

　　顾平章就猜到他是来问这个，好整以暇地整了整作训服的扣子：“怎么，雪生没跟你说么，给骏丰当后备机。”

　　师北临叹了口气：“学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顾平章也明白这次瞒不住他，就收了玩笑点头：“我也只是以备万一，除非必要我不会出击，你放心。”

　　谁知道一向好说话的师北临这次却没那么容易糊弄，眯了眯眼睛把手一伸：“参谋长，作为北区战斗机整备部门总负责人，我请你交出望舒的识别秘钥。”

　　他一句话把顾平章说愣了，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顾平章败下阵来，无奈笑着摸出随身带着的战机秘钥，放在师北临手里，却并不松手：

　　“那你也答应我，如果战场真的需要我，你要把钥匙还我。”

　　师北临点了点头，顾平章才无奈放开手，师北临收了秘钥叹气：“学长，上次演习的事情让我很意外，我希望那只是你的战术……”

　　“战术，本来就不止运筹，更有牺牲。”顾平章难得截住师北临的话头，又像是感觉自己太严肃了，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比起那时候，我现在的心境已经开阔多了，毕竟刚刚死里逃生，不太愿意自寻死路。”

　　师北临被他逗得笑着叹了口气，气氛马上缓和下来，虽然他心里还是隐隐担忧，但既然顾平章已经这么说了，师北临也算是放下点儿心，聊了几句就向他告辞回到机库，却是再一次跟何雪生确定了战前准备，又叮嘱他，没有自己的命令，绝对不能把望舒的秘钥给别人。

　　如果真的到了他都不得不上战场的时候，自己肯定已经在战机上了，到时候他也拿不着钥匙。

　　虽然师北临也明白大战当前，谁也逃不掉责任，但本能还是让他做出了这种疑似违背纪律的行为，也许正如谢长风所说，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他并不适合从军吧。

　　从机库走出来，路过他最熟悉的那条基地通道——此时能看到星空的侧窗已经被防弹装甲掩蔽，森冷的人造白光照射在地板上，反射出令人压抑的霜色。

　　通道的尽头站着林皓月，师北临也不知道她是刚巧路过，还是刻意在这里等着自己，赶紧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老同学，这么巧。”

　　“不巧，我特意等你的。”

　　“哦……”短短一小时，两次被人说的哑口无言，这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林皓月却没有容他愣太久：“师北临，我听说你让整备连把晨曲给拖出来了？”林皓月的语气显得十分随意，却带着师北临十分熟悉的那种不确定，那是她每次忧心忡忡时特有的一种腔调，一直以来，他和谢长风都没有揭破过她这个语言特点，但心里都明白。

　　但事到如今，想要瞒是没用的。

　　“是，如果战况需要，我也会出击。”

　　林皓月对他的直言不讳有点意外，但紧接着师北临的表现却更令她吃惊：

　　“老同学。”他这么说着牵起她的手，温暖干燥的触感让林皓月因心情紧张而微凉的手舒服了许多，那样丝丝缕缕的温热，也一直延续到了心里。

　　师北临刚想开口说什么，触到林皓月冰凉的手难免心疼，赶快脱了自己的作训服给她披上，才笑道：

　　“果然节能备战模式下，温度都低了，老同学你该多加件衣服。”

　　林皓月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度和温度，瞬间忘了自己是要来干什么的，十年了，他们的心虽然贴的很近，但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是前所未有的，脸颊骤然飞起红晕的同时，师北临好听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我这几年，虽然因为你知道的那个原因而不敢再驾驶战机作战，但每周的模拟机训练和体能感知训练还是保持了的，之前还和长风在模拟机上对战了几次，算是平分秋色吧。”

　　“所以呢？”林皓月虽然明白他这是在安慰自己，但不得不说，他的话的确抚平了她许多的担忧，大概是因为那种不急不慢，胸有成竹的语气吧——那许久没有听过的，特别的韵味。

　　“所以你别太担心，这次是集团作战，我也会有自己的僚机，大家协同配合，不会有太大危险，我也答应你，不会勉强，好吧？”

　　说到这样，林皓月发现自己的一肚子话居然都被他给堵回来了，无奈笑着叹气：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想了想，她又描了一句：“是谢长风不放心，自己又没时间。”

　　“好好好，我明白老同学们都在意我的安全，这下你们可以放心了嗯？”师北临很厚道地没有揭穿林皓月这只隔了一层纱的谎言，心里却是又涌起了那种几乎让他颤抖的冲动：

　　“皓月……”

　　“嗯？”林皓月似乎也觉察到他语气的变化，转头看着师北临，琥珀色的眼睛澄澈见底，反而令他心中一省：

　　“没什么，这次舰队也要到很前线的地方，你也要小心，舰桥装甲再厚也不能乱来，嗯？”

　　“哈？居然还管教起我来了。”虽然嘴上这么说，林皓月还是很庆幸他话题的突转，其实刚刚师北临说到“僚机”的时候，她的心是着实沉了沉的，好在他似乎是没有在意就带过了，林皓月也赶紧顺着他的话头建议他去休息一下，和师北临并肩走在通往北区战备休息室的路上时，林皓月却并不知道，刚刚师北临无意中说起的话题，其实正是他如今一想到仍然还会心痛的记忆。

　　十年了，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有第二个僚机。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当初那个少年信心满满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记得二人最后一次对话时，他说的是“师兄，咱俩搭档，肯定是所向披靡。”

　　那一战，的确是所向披靡的，只可惜他却永远留在了那片夜空，散于天地，化作繁星。

　　和林皓月告别独自回到休息室，师北临打开通讯器，调出一直妥善保存，却从不敢翻看的那张0032军事学院3013-3015级战斗机驾驶专业的集训合影，手轻轻触碰那一张张年轻面庞——这里面很多人都不在了，包括他当年的挚友，也是人生中第一个僚机。

　　“阿明，师兄会给你报仇的。”他轻声，也坚定地说了这么一声，凝视着那张照片，直到通讯器屏幕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