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居度

52、锁念屏、滞漆园

　　这世上的许多人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的，但一天又一天的生命不会因为你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就停滞下来。

　　那天晚上的月色格外美，仇鹤以为长长的银路是来接狮子的。他相信杀人的不是狮子，也不会用狮子的命为自己铺路。

　　至于为什么青丘苑的人以为是狮子的错，这就不得而知了。

　　青丘苑的人喜欢给任何事情都找个理由，比如说今天死了什么人，他们是不会愿意去承认这些人是正常死亡的，只能说是被什么妖兽袭击了。有些修仙的小门派也以为这种行为十分不耻，被随随便便的妖兽都能杀死，还说什么修仙大家的人。

　　任何地方都是这样的，仇鹤从来到青丘苑的第一个月就慢慢清楚了，这里和他想的不同。

　　以前总以为都是修真人的地方，大家一定是互相尊重的。属于人类心中的勾心斗角这里或许是没有的。

　　真是可笑啊。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勾心斗角。

　　青丘苑的人分内外门，重视被外人看在眼里的门风。但如果你能挤进去内门，他们也一定会把你当做自己人看待。

　　南华山就不一样了，他们太过于追求特立独行，以至于南华山有许多像南境和华盛一样的人。朋友？同门？这些词在南华山有时候就像是笑话一样。

　　另外两大门派在仇鹤刚出生不久都不见了。尤其是洛北天，那一场大火烧的太久远了。

　　不过存在于人们记忆中的洛北天却也是最让人口口相赞的地方，众多修仙者想要的门风似乎那里就有。

　　其实仇鹤没有抱着狮子的尸体走很久，在路上的时候，尸体忽然就消散了。

　　他静静坐在路上，听见身边乱哄哄的。一群又一群师兄弟从身边路过。

　　“那边！它肯定是去那边了！”

　　“师兄等等我！”

　　人们争先恐后，生怕自己晚一步看到狮子的尸体。

　　第二天一早，仇鹤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外面，人群的正中央有一头狮子。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不是自己的狮子。

　　但是大家不认识。

　　他看见昔日的同窗，在这一日成为了内门弟子。

　　那一刻他忽然开始想，内门弟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分明是学的一样的术法，吃一样的饭菜，穿一样的衣服。但内外门忽然就将人隔开很远。

　　所有人都散去后，仇鹤仍旧站在远处。仿佛在这一日迷失了所有方向。

　　“怎么还在此处逗留？”仇鹤抬头看见了青渊。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拱手相拜，“大师兄。”

　　青渊并不比仇鹤年长许多，他在极为年少的时候就被长老收为弟子，才在辈分上长于他们。

　　“我这就走。”仇鹤很快回过神来，心中任何情绪都不可能宣泄在青渊面前。

　　“有时候你的眼睛看到的不是真的。”青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仇鹤愣在原地，不敢回头。

　　心思早已被青渊窥透。

　　“修真最重要的便是修心，这一点没有人能帮你。”青渊走到他身边，“你是个优秀的人，不要被周围这些东西所困住。”

　　话说完，青渊也该走了。

　　望着挺拔的背影，那份自卑犹然而生。

　　“大师兄。”仇鹤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三两步跑到青渊身侧，“请师兄教诲。”

　　青渊淡淡一笑，“没什么可教诲的，走你自己的路就好了。”

　　这里向来是成年人的世界。

　　大抵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让仇鹤又活了很多年。

　　他拼命往上爬，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很多时候累到直接在林中休憩，每每入睡，总能梦见狮子又来看自己。

　　这世上只有两个瞧得上他的人，一个是狮子，一个是青渊。

　　青渊是出于师兄的怜悯，狮子是他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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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仇鹤道。

　　狮子远远望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今天不想走了。”仇鹤笑了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过，“但我不是因为走不动了。”

　　“我拼命往内门挤，只想借着自己的实力，想要告诉你，外门弟子怎么了？哈哈哈哈哈，可笑的是，好像只有你真的听进去了我所有的话。”仇鹤一步步走向狮子，“我知道，我知道这里都是假的，可我走不掉了。”

　　狮子愣在那里，见仇鹤一步步踏入深渊。

　　“你不用拦着我，除了这里，我再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仇鹤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漆园外面的天开始变亮，先前的血红色早就不见了踪迹。众人心中不免慌张，毕竟还有一个仇鹤没有出来。

　　“他恐怕是出不来了。”南境的话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众人的目光落在青渊身上，仇鹤是青丘苑的人，就算是不等了，也得让青丘苑的人亲口来说。

　　小猿猴从树上跳下来，很有眼力劲儿来到青渊身上。

　　他叽叽喳喳说些什么，但青渊听不懂。

　　了秋向前两步，直接把小猿猴拎了起来。

　　指腹在其身上划过，小猿猴瞬间显得精神了起来。

　　“他，他出不来了。”小猿猴开口道。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话，丘寒想要冲过来，却被了秋拦住。

　　小猿猴躲在了秋身后，“是他自己不想出来的。”

　　里面是何景象，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丘寒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能让人愿意去送死。

　　再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

　　“走吧。”青渊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也只是迟疑片刻，接着便都跟在了青渊身后。走在最外面的青渊心中最为痛苦，他或许是这里最了解仇鹤的，知道仇鹤倾其所有才来到这里。

　　一瞬间，青渊竟然觉得青丘苑的内外门制度，极为落后。

　　了秋也跟在青渊身后，但还没走出几步，小猿猴就在他身后跟了上来。

　　“我不可能带走你。”了秋轻声道。

　　小猿猴并没有要和了秋离开的意思，他既然活在这里，就知道自己的使命。灵物就是这般，若是失去了使命，灵魂消散也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你缺了一块骨头。”小猿猴忽然冷不丁道。

　　众人皆有些意外，若是了秋真的缺了块骨头，他自己能不知道？

　　“嗯。”了秋点点头，“不重要了。”

　　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了秋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程他们似乎并未遭到很大的攻击，但这一程下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

　　了秋最甚。

　　长风的胡须像是忽然疯长出来的一般，了秋目光落在上面，忽然笑了，他们都是幸运的，被在乎的人幸运的往前推着走。

　　破晓剑停滞在空中，了秋划破手指，众人第一次看见一抹不同于鲜红的血色洒于长空。

　　出现的门很大，丘寒站在门口，回头说：“仇鹤的尸体？”

　　他们说过，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要带走其他人的尸体。

　　“让他留下吧。”青渊道。

　　或许仇鹤更愿意陪在狮子的身侧。

　　在他们离开漆园的一瞬间，这里轰然倒塌。

　　究竟下一次何时重塑，要等下一批人来到这里。

　　小猿猴看着满目疮痍，走着走着他变成了人形。百年来，他终于成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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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的后面是一个闹市，若是换做平常，几人定是打打闹闹，好不热闹。

　　但今日每个人似乎都不大高兴。

　　他们转身走进一家客栈，甚至没人去想这里是否安全。几间客房都在二楼，店家像是故意的一样，没有任何两间是挨着的，中间至少都空着一间房子。

　　店家说，这里的隔音不好，为了顾客能好好休息才这样处理。

　　南境轻笑，这样的说辞也想拿过来骗人？

　　哪会有店家不让客人住满房子。

　　了秋全程没有说话，就连房间他也是选了最里面的那间。

　　青渊望着他的背影，叹声气。

　　“他需要时间。”说话的人是长风。或许能和了秋共情的也只有他了。

　　青渊点头，华盛拿了些吃食去看了秋，人也被拦在了门外。

　　见状，南境摇头。

　　他走到了秋的房门前，轻叩门，“师祖当真不让我进？”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弟子愚笨，有些东西还是没有想明白，希望师祖能指点一二。”南境又道。

　　“你从不愚笨。”终于，里面传来了了秋有气无力的声音，“只是每个人的方式不同罢了。”

　　“师祖觉得我是否需要换一种新的方式？”南境又问。、

　　“不用。”了秋有些敷衍道。

　　华盛道：“让师祖休息吧。”

　　了秋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刹，他忽然觉得记忆缺失有时候也是一种好处。

　　临近深夜，了秋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知道这里是窥天途中，或许是心中太过烦躁，周遭的一切危险似乎都不能给他带来波动。

　　渐起的迷雾更是让他很自然陷入昏睡感。

　　“真是一点警惕都没有。”少女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了秋浑浑噩噩的脑子终于有了些清醒的感觉。

　　他从榻上起来，看着面前的人笑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少女浮在半空，“三界之内，还没有我去不到的地方。”灵动的嗓音，如天上的仙子。

　　“我看你最近孟婆汤又喝多了，这种大话都敢说。”了秋笑着说。

　　少女面色一沉，“你才是喝多了！”

　　一直没有倦意的了秋，此刻竟然觉得困乏。

　　“我就说你是喝多了。”少女又笑了，“阿婆说了，你要当心点，不要总是去奈何桥走一遭，走的次数多了，魂会散的。”

　　“魂会散？”这还是了秋第一次听说。

　　“你不会死，但是魂会散。”少女歪着头想了想，“哦！阿婆还说，会死的人都有轮回，你是没有轮回的。”

　　“哦，你阿婆呢？”了秋问。

　　“阿婆在熬汤，让我来告诉你。”因为能出来，少女心中十分欣喜，两个小发辫直接翘上了天。

　　她绕到了秋的面前，“都这么久没见了，你都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上次不是还被你戏耍？”

　　少女嘿嘿笑着，“那是什么时候，我是不记得了。”

　　“我真的缺失了很多记忆吗？”了秋忽然问。

　　方才还在笑的少女，嘴角忽然顿住。这是事实，但孟婆交代她不能说的。

　　见她沉默，了秋倒是没有追问，“我心里清楚的。我遇见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他们都给我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但是我又丝毫没有记忆。”

　　除了忘记了，还能是什么？

　　“那你怪我们吗？”少女垂着头，不敢看他。

　　了秋摇头，“不怪。”

　　少女的嘴角又有了一抹笑，“你是不知道的，我的记忆就很差，但是阿婆非要说我记忆好。”

　　“诶！”她腰间的红线忽然收紧，“我得走了，阿婆求的时间到了。”

　　求的时间？

　　了秋还没来得及问，这丫头便消失了。

　　了秋看着渐渐隐去的烟尘，这丫头的记忆其实是极好的。了秋一直记得和她遇见的那天，那时候他闲来无事去了奈何桥。

　　孟婆给了一个女子一碗汤，女子喝完后，问：“他什么时候来呀？”

　　孟婆登时懵了，这怎么喝了汤还能问出这种话。这可不能让其他人听见，不然还以为她兑水了！

　　后面的人来回挤着，孟婆只好让这女子先等等。

　　她想，可能是汤水刚下去，还没有效果。

　　那一日，孟婆送走了所有人，忽然看到桥上还坐着一个女子，她走过去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女子道：“在等他呀。”

　　了秋见状觉得十分有趣，竟然有凡人喝了孟婆汤没有用的。

　　孟婆说，这是人的执念，若是生前的执念太深了，确实是会没什么效果。

　　这个他是谁，女子始终没有说出来。孟婆不敢放她走，便留着她跟着自己熬汤。

　　每日她都会喝一碗孟婆汤，有一日，孟婆觉得也该放这孩子去轮回了。桥上忽然来了一个人，女子见了他就要跟着走。

　　孟婆知道，这时候不能放她。

　　于是她再一次坐在了桥上。

　　没想到，这一坐就是很多很多年，数十年后，桥上又过了一个男子，不过这人同上次的男子长得并不一样。女子看见又是非要跟着走，孟婆托人查了男子的命格，竟然同上一次过的是一个人。

　　孟婆可以放走她，只是会扰乱人间的秩序。

　　后来，孟婆不愿意了，她怕这孩子吃苦。

　　了秋翻了个身，直接睡了过去。入睡前，他便知道这丫头来之前，孟婆就给了她安神的东西。

　　完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告诉他，忘记问自己的骨头怎么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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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秋的门前最初只有华盛一人，他嘴笨又不敢直接开门。等了许久后，南境也来了。

　　“要不要敲门？”华盛问。

　　南境却是摇头，“再等等吧。”

　　淮洆提着剑走来，一脚踹开了房门。

　　正在熟睡的了秋忽然被惊醒。

　　他刚一睁眼，就看见淮洆气势汹汹，颇有要把自己砍了的意思！

　　“你要干什么！”华盛几步走过去，挡在了秋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