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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杀死那只蝶(十一) ...

  •   境一目很安静。
      安静得像个他想成为的死人一样。

      果戈理没有得到他预想中的结果,也沉默着。
      沉默得像个别人希望他变成的哑巴一样。

      二人伫立在山路上,静止不动。
      吐息声很轻,无风,无星,人群被拉得更远,树影裹住泥石,烟花也仿佛凝固起来。

      在暗处,翻涌着的,是即将裂开的躯干。

      果戈理精心挑选的裙子滑落,在空隙处冒出数不清的灰蝶,一只一只想要挣扎出薄膜,皮肤变得透明与柔软,带着尖锐鳞片的翅翼下一刻就可以把它刺穿,蜂拥逃出生天。

      俊秀的面貌模糊不清,五官凹陷下去,只留下右眼那方向上的灰蓝色宝石状眼球。境一目像在密封的塑料袋里一群乱窜的老鼠,时而呈人形,时而呈节肢动物形。

      “滋—啦——”
      轻微的一声,塑料袋被撑破了,也或许是被刺破了。总之,灰蝶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灰蝶们迅速地四散开来,漫无目的地藏入漆黑一片的山林。

      果戈理目睹了一切,他伸手想要抓住裙子里可能还在的灰蝶,只捞到了一个小重量的怀表。他捧起擦拭了一下嵌于上方的黑宝石,黑宝石直接碎成粉末,又变形出来了一枝鲜红如血的玫瑰。

      玫瑰妖异地在怀表上摇晃着花瓣,果戈理凭直觉判断出来这是他送给鲁布拉的第一个礼物,那朵为了魔术表演摘下的玫瑰,他沉思片刻,将玫瑰取下。

      根上有些短刺,不怎么扎人,握拳,大拇指向下用力地一压,果戈理把这朵玫瑰轻易地碾碎,残留的花汁像鲜血一样渗入了手套。
      果戈理转动着五指,把玫瑰揉得破烂不堪,再不复之前的美艳。
      他搓搓手,把垃圾一样的烂玫瑰丢到了地上,垃圾成为了土地的养料,伴随着自然一起永生。

      只是一瞬间的灿烂,却留下了永恒的繁华。

      果戈理并不认为自己说的有那里不对,不对的只有幻想家那个胆小鬼。
      鲁布拉总是这样,胆小、多疑、别扭、疏离、冷漠、孤僻、悲观。
      同时他也是那样,诚恳、纯粹、敏锐、决绝、温和、天真、通透。

      “鲁布拉。”果戈理的声音回荡在山路上,又淹没在沸腾的人声与点燃声里。

      “我有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无法确定的问题。”

      “这是一个困扰我已久的问题。”

      “这是一个关乎自由意志的问题。”

      “这是一个必须让你来作答的问题。”

      “鲁布拉,我即将向你提问。”

      “提问!”不同于往常浮夸调皮的语调,这两个字里带着忐忑、带着迷茫,它是上昂的音量,它又是下落的音调。

      四周一片寂静,果戈理停顿了很久,没有一只灰蝶扇动它们的翅膀,没有一只灰蝶抖动它们的触角,没有一只灰蝶移动它们的眼睛,没有一只灰蝶颤动它们的胸腹,没有一只灰蝶晃动它们的六足。

      “喂,境一目,我要提问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果戈理失望地把长长的纱裙提起,踢了踢女式的平底鞋,把沉重的编发散开,好好的发型被弄得乱糟糟的,他又扯扯颈部紧绷得呼不出气的choker,垂下的银制蝴蝶也跟着飘动。

      果戈理对着空空荡荡的前方说,他撩起遮挡眼睛的发丝,又喊了一遍。
      “我要提问了。”

      “提问,我要提问了,快出来。”
      这是果戈理的第三次强调。

      “……”
      果戈理在原地转了个圈,斗篷也飞扬起来,他好像是在跳芭蕾舞似的,下一刻优雅地弯腰谢幕。

      “……”
      即使他卑劣阴冷,即使他无情无义,即使他怀揣着绝望。

      “……”
      果戈理在肩上,永远缝制着连接斗篷与小丑的扣子上,他在一个伟大魔术师最宝贵的空间里,保护起一朵黑色的玫瑰。
      此刻的这枝黑玫瑰在轻轻地跳动,像一个活着的心脏,像一个膨胀的泡泡,像一个吹制的玻璃。

      “鲁布拉,境一目,幻想家,一群灰蝶,黑宝石,无论是哪个,都请听好了。这是你的尼古莱最有耐心,最有毅力的提问。”

      “躲猫猫也不重要,没有观众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存在,尽管是以一种极其糟糕的状态游离于世界。”
      善解人意的、温暖的、全世界最可爱的白发小丑不会介意,虽然还是会有点生气,但是绝对不会放弃提问与告白。

      果戈理轻轻吻了黑玫瑰。

      “我愿意成为你的至爱,你愿意成为我的至爱吗?”
      抛开自由与死亡,逃避神经与激素。

      黑玫瑰变成了一块黑宝石,又变成了一块血淋淋的肉,又变成一只灰蝶,又变成一只钢笔,它不停的变化,变化。果戈理依旧紧靠着亲吻着它。

      最后它化为粉尘,悬空拼凑出几个字——
      向后看。

      果戈理转头,撞入了一个很冰很冰的怀抱。

      是一个怪物,我不愿意描述他此刻那种不成人样的阴郁。

      果戈理笑眯眯地抱住这个怪物,说:“下一个谜题是!”

      “我可以给鲁布拉一个吻吗?”

      当然可以。

      “我爱你。”如同说着家常话一样,境一目将一朵妖冶的黑玫瑰别在小丑的耳边。

      他凑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只容得下一人。
      唇相撞,境一目伸出了舌尖,果戈理青涩而大胆地回应。
      “尼古莱……”境一目与果戈理十指相扣。

      过了很久,境一目停下了动作,将舌头抽出,头靠在了果戈理的颈窝里,虔诚地舔舐、亲吻、啃咬,灰色的发丝轻轻垂落与乱糟糟的白发交织在一起。
      果戈理抿了抿发肿的嘴唇,闭眼,沉浸在拥抱之中,他不自觉地颤着,将拥抱加深,气息不稳。

      “我们是恋人了吗?”境一目埋在颈窝上,蹭了蹭那个银制蝴蝶,闷声闷气,唇齿的移动刺激着果戈理的肌肤。

      “嗯。”

      “我可以再亲亲尼古莱吗?”

      “当然可以。”
      果戈理纵容着胆小鬼难得的放肆。

      烟花是什么,一瞬间的灿烂是什么,永恒的繁华又是什么,这些一点儿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鲁布拉和尼古莱。

      重要的只有——死亡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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