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异闻》風字壹號

1、一

　　八王如往常一样在院子里逗鸟，今日不似以往那般炎热，少许清风吹着日头西进，再过个把时辰便又到了用晚膳的时候。笼中之鸟扑腾着翠绿的翅膀，为同样被束缚在周而复始的乏味生活中的主人带来些许乐趣。
　　“张安。”八王轻唤了一声，但周围无人应答。
　　“张安！”八王不得不提高了嗓门。
　　“来了来了，王爷有何吩咐？”院外，一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慌忙跑到八王跟前。
　　“这耳朵怎么还不灵了。”八王白了他一眼。“明个出去玩玩，天天憋在屋里闷得慌。”
　　“王爷，去哪玩啊？”张安一脸茫然问道。
　　“哪有意思去哪，让你安排怎么还反问本王。”八王注视着笼内雀跃的鸟儿。
　　“这周边的地方，咱都走遍了，没一个您满意的。”张安一脸委屈商量着，“到时候您又要怪罪小的们了……”
　　“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啰嗦，平时告假出门就没个什么好玩的去处？”八王有些不耐烦，现在的下人真是越来越不开窍。
　　张安抬头巴巴看着王爷。“有，但小的们去不起。”
　　八王转过头：“哪啊？”
　　“小的不敢说。”
　　“说。少跟本王卖关子。”
　　“那您不能责怪小的。”
　　“有完没完，说！”
　　“绮红楼。”
　　“我踢死你我！”八王闻言跳脚，“把本王当成什么人了？”
　　张安见王爷抬脚，一溜烟躲远。“王爷您看您。说好了不生气的。”
　　八王瞪着他：“烦人。”
　　主仆二人斗嘴正欢，却听得北边传来些吵嚷声，似是下人们起了争执。
　　“越发没规矩。”八王叹口气，“随本王去看看。”他正闲得无事，巴不得料理点鸡毛蒜皮的家务事解闷。
　　出了院子一路向北，跨过两道门便是伺候王爷日常起居的下人们待的地方。不大的空地上，三五名家丁正纠缠在一起，说不清是打架还是拉架。
　　“王爷到！”张安扯嗓子叫道：“还、还不撒手！有没有规矩！”
　　人堆中，一名家丁衣衫不整地脱出身来伏地拜道：“禀报王爷，刘总管他犯了疯病，四处伤人，小的们正试着将他制服。”
　　八王一脸疑惑，“本王怎么不知道老刘有这病？”“怎么回事？”
　　“禀王爷，小的也不清楚，突然就被周护院喊来帮忙。”
　　八王无奈，抬头四下望着，“周衍呢？又溜到哪去偷懒了？”
　　“王爷，小的在这儿呢！”一魁梧大汉很快从东边屋内闪出身形。“王爷，这老小子晌午回来就鬼鬼祟祟神神颠颠的，这又发疯打伤了护院的两个弟兄。小的怕他是中了什么江湖奇毒，便到他屋里看能不能寻到解药。”
　　“寻到了？”八王闻言恨不得翻白眼，真是想当大侠想疯了。
　　“没有。”周衍摇摇头。
　　“你不是会点穴么，给他来一下。”八王指了指依旧聒噪发狂的刘总管。
　　周衍的头摇得更厉害：“小的那是说着玩的，哪里会那个。”
　　“那还杵在那干嘛，把人给我绑了，叫郎中来看得的什么病！”八王加重了语气，没一个下人能让他省心。
　　“禀王爷，周护院，小的们在屋里发现了这个。”几名家丁从东屋抱出来两个箱子。“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的东西。不知道做什么使的。”
　　八王走上前，周衍打开箱子，果见箱内放满各种质地的器皿。
　　“什么瓶瓶罐罐，这叫古董。”周衍纠正那几个不识货的家伙。
　　八王挨个打量着那些古董，它们中有的看着古旧，实际是赝品，并不值几个钱，因为真货就摆在皇宫里。倒是箱子角落里放着的一个粗布包裹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是什么？”打开包袱，一块牛头状的玄色石疙瘩映入眼帘。
　　周衍凑近那东西仔细端详，“像是颗头，这上面还镶金……”话没说完，他便觉得后颈发凉，天旋地转，而此时，一直叫嚷挣扎的刘总管突然安静下来。
　　这牛头生得诡异，令八王心中很不舒畅，眼见周衍两眼发怔，忙命人扶他下去，再看刘总管，似乎不再胡闹恢复如常。“刘荫，这东西是怎么回事？说！”
　　刘荫迷迷瞪瞪抬眼见王爷发火，再见那布包，不由跪伏在地：“此物是小人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用的是小人自己存下的钱，小人不敢贪占王府财物啊。”
　　“本王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八王对他那些说辞不感兴趣，总管不偷腥，鬼才信。当务之急是问清楚牛头的来历，直觉告诉他，这是土里带出来的，不干净。
　　“据说可以辟邪镇宅……”刘荫的声音低如蚊蝇。
　　“我呸！这他娘的镇的是阴宅罢！”八王一拳捶在箱盖上。
　　刘荫缩在地上不敢答话。
　　“这是犯法你知道么？！你想害死本王么？”八王狠狠指着他，对方的反应证实了他的推断，这就是墓里的东西，刘荫跟下三滥的掘墓贩子有瓜葛，还把赃物带进王府。
　　“王爷饶命，小人为求发财，一时糊涂，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八王依旧瞪着他，府里出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早发现不是坏事。“来人，把他给我看起来，一步都不准离开王府！”在想好怎么收拾烂摊子之前，绝不能让这老小子再惹事。
　　“王爷！王爷！”一家丁飞也似的跑来。
　　“慌什么慌。”八王见他火急火燎，心道又出了什么事。
　　“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是太师想要见您。”
　　“哟呵，他来做什么，拜年还早了点罢。”八王整了整衣冠，“走，会会这老黄鼠狼。”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低沉声音不疾不徐自院外传来：“想不到王爷还有闲心拿老夫开玩笑。”
　　八王闻声狠狠瞪了报信的家丁一眼：“怎么不早说他进来了。”
　　家丁一脸无辜退至一旁。
　　“太师啊，本王似乎没允许外人进入府邸，您是不是太性急了？”八王阔步迎出去。
　　太师昂首立在院外的走道上，两旁侍卫相随，瞧那架势绝不像来王府做客的。
　　“回王爷，老夫此番是来捉拿嫌犯的，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言罢，太师一双阴沉的眼睛紧盯着八王，似乎欲从对方身上发现些蛛丝马迹。
　　八王察到对方目光中的怀疑与敌意，此人如此大动干戈，不像是故意找茬。“嫌犯？”“太师指的是本王？”
　　“老夫从未说过王爷是嫌犯。”太师向前踱了几步，将目光落在八王身后的院子里。“王爷有所不知，最近有小股可疑人员潜入京城，以西域商贩之名从事见不得人的买卖。”
　　八王闻言心中一震，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对太师的不屑。“呵呵，想不到位高权重的太师竟还管起做买卖的事来了。”“老当益壮，不错不错。”他干笑着迎上对方不悦的目光。
　　太师不理会他的挖苦，勾了勾嘴角继续道：“王爷谬赞，老夫身在其位，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王爷深明大义，是否该让老夫进去说话。”他的目光重新投在八王身上。
　　“请便。”八王轻哼一声，话说到这份上，刘荫的事已然瞒不过去，再往下遮掩，他就要背上个包庇的罪名了，太师向来是瞧准目标才下手的。
　　八王与太师先后进了院子，院子里，刘荫已被护院家丁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太师招了招手，其身后的侍卫即刻上前将嫌犯刘荫拖到太师面前。
　　“赃物在哪？”太师阴沉问道。
　　“王爷救我啊！”刘荫见这架势自知难免牢狱之灾，连连求饶。
　　八王无奈叹道，“做出这种事，你还有脸让本王救你。”“也罢，你且安心，本王会安顿好你家里人。”
　　太师对主仆间的叙话毫无兴趣，只是不满问话被无视，便转头看着八王：“赃物。”
　　“那俩箱子，看哪个像自己拿。”八王烦透他这强势的做派。
　　侍卫很快发现了箱子内粗布包裹的东西。
　　“请太师过目。”
　　眼见太师接过布包正要打开，八王心中猛然涌起股不详之感，看过那个牛头的人不是变疯就是变傻。“别过目啊！”他试图上前按住太师掀开布包的手，但还是慢了一步。
　　牛头现形，两双诡异的眼睛正与八王对视。
　　“啊……”八王眼见着那四只眼睛变得血红。“这什么东西！”
　　由于八王的惊叫，太师扭过头，他的视线刚好从牛头上掠过。“王爷怎么了？”这位王爷素来一惊一乍，行为怪癖在朝中是出了名的。
　　八王眨巴眨巴眼，牛头眼中的血色已然褪去，方才莫不是自己产生幻觉了？“没事。就是有点晕。”与牛头对视的他并没有像刘荫那样发疯，也没有像周衍那样发愣。
　　“东西和人老夫便带走了，事件来龙去脉日后自会让王爷知晓，这些日子王爷最好不要出门。”太师将牛头交与侍卫收好。
　　“你什么意思？”八王听出这老东西是在怀疑自己。
　　“没什么意思。”太师浅淡一笑：“留步。”
　　八王憋着口气，望着太师远去的背影跺脚道：“谁稀罕送你！”一整天的心情全被这家伙毁了。
　　回到厅内休息，八王思忖着下午接连发生的怪事，他还是觉得那牛头邪性，至于太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老爷，晚膳时间到了。”张安上前禀道。
　　“不吃！气都气饱了！”
　　“那、那明天还出去么，我让他们准备。”
　　“出个屁！歇着吧。”八王拂袖而去，只剩下张安一脸茫然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