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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补谢锦珊 锦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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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溶溶池沼之畔垂柳纷纷,荷叶倾倒在如镜般的水面。
谢锦珊今日独自出门,与太子殿下相约在山寺见面,但一场大雨将她困在了镜湖畔的玄圃。
出身高贵从小娇养,得到了尊贵的太子殿下的爱慕,与太子有婚约在先,从小青梅竹马,如无意外,日后便是太子正妃了,之后能和刘皇后一样母仪天下。
地势高耸,有石台阶通往圃门,再往前便是江夏王府的地界。
谢锦珊独自屈身坐在湖边的长亭,丝雨如绵,不见有停的趋势,心里的忧愁也慢慢滋长出来。
可是刘皇后根本不喜欢她,刘皇后厌恶宫里的谢贵妃,所以同样厌恶她,不愿意让谢氏女当皇后。
一直阻止她和太子殿下见面,甚至想要毁坏这门亲事,让侄女若珏当太子妃。
可谢锦珊心中是爱慕太子殿下的,因为不能与太子见面心中都很思念对方,在花朝节约定在城中的桃林私自见面。
虽然谢锦珊知道这样做对声名有损,但是为了见到心爱之人,她宁愿违背礼法。
她今日做的这件事情,若是被人知晓,应当会落得一个恶名声吧,但是谢锦珊不在乎。
她爱慕太子殿下,并未因为这个身份,而是因为他便是她心中温文尔雅的梁绍,而非他人。
自小行事便出格,不会规行矩步,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就像三哥养娈宠,曾经被长辈斥责生活奢靡也丝毫不为所动那样,仍然我行我素,谢锦珊与他相比,谁又能比谁乖戾。
也是全然因为她性格之中的那点怪癖。
那个时候谢锦珊想到,阿兄的娈宠也是爱慕着阿兄的吧,愿意为阿兄付出所有的一切,为了心爱的人,付出所有的一切,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而她有的,不过是这个躯壳罢了,她愿意将这个躯壳全部献给太子殿下,不管要她为太子殿下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可惜一场大雨将所有花朵摧残的零落成泥,花朝节上往年纷至沓来的游人都不复得见。
不知道为什么,谢锦珊觉得今年的花朝节和往年相比,多了几分哀惋,也许是因为她心中的那份担忧,对于刘皇后待她的态度日益惶恐。
刘皇后一定会阻挠的,若是有一日无法与太子殿下在一起该怎么办,阿父已经会将她嫁给别人,她自然是不愿意的。
谢锦珊自以为,此生非梁绍不嫁,若是要她另许他人,她宁愿终生不嫁。
游人已经渐渐稀零了,有偶尔撑着十二骨油纸伞的游人驻足赏景。
像谢锦珊这般没带伞的,只能在原地等待直到雨停。
可是已经误了与太子殿下的约定,谢锦珊心里焦急的厉害,猜测太子殿下一定也在焦急的等待吧。
谢锦珊根本无心观赏景色,唯有自哀自怜。
这个时候,镜湖畔的道路之上,有一辆马车缓缓的停住。
王皎今日前往拜访江夏王,他少年老成,如今更是已非少年,心性不像从前那般纯粹。
偶尔途径此处,想到今日是花朝,往年都有男女出游,是盛会,他亦生出了些许凡尘之心来。
王皎路过长亭的时候,命车夫停住马车,他在车内静静朝外望去,台城在烟雨霏霏下一片朦胧。
今年天气使然,大家都缩在家中不见人影,景物清寂,台城肃然。
这实在是太过凄清了,联想到北境的局势,王皎心中的担忧涌现,他长久的身处于这样靡丽的境地,对于那里的局势就算有心,也没有丝毫办法。
烟雨朦胧之中有一女子衣着单薄,身着一身素白,仿若杏花花神所幻化,如九天神祗一般。
王皎想知道眼前之人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
她的面容好像也单薄,孤零零的不知在等待什么,王皎见到女子之后,仿佛生出魔怔般,想看看那双哀愁的眼睛里究竟有什么。
王皎对车夫说道:“那里好像有一名女子在躲雨,十分可怜,你将这柄油纸伞送过去给她,让她早些回去吧。”
车夫道:“是。”
车夫即将跳下马车动身的时候,王皎叫住了车夫,“若是她不反感便问问是哪家的女儿。”
车夫一时有些惊诧,家主一贯清净自持,被人传为不喜女色,到了变态的地步,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连他都要觉得不正常了。
今日怎么突然让他做这样的事情,要让女子早点回家,是关怀,还想知道那女子是哪家的女郎。
车夫不经悄悄的多打量了帘子里的家主几眼,家主今日是怎么了。
只是车夫到底并未表述出来,既然让去就走这一遭吧,车夫旋即跳下马冒雨送伞。
顺便帮家主问清楚情况,只是走近了看见那女子好像情绪不佳的样子,眼角还有泪痕显然是哭过的。
女子穿着下人的衣服,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出挑,好像确实有什么心事一般。
谢锦珊正在颓唐之际,看见车夫递过来一支素白色泼墨的十二骨油纸伞,一时如遇到救星一般。
谢锦珊抬眼打量车夫,“多谢您的好意了。”
车夫送完伞之后,想起了家主的嘱咐,询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怎么只身一人在此处呢?”
听见车夫忽然问起出身,谢锦珊不解其意,料想必然要报答恩人的,若是在从前,告诉车夫她是谢氏的女郎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只是今日出门是因为要私会,就算脸皮厚,终究觉得不太光彩,而且还偷偷换了女使的衣服,若是被阿父知道,会不会发怒。
谢锦珊一时不想将身份透露出去,“身份一事还请您见谅,如您所见,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婢罢了。”
“只是不知道您家住何地,这伞改日我送到府上吧。”
车夫听见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奴婢,一时觉得没意思,就算家主知道了,难道要为她赎身么。
车夫见对方不想透露来历也不强求,家主身边从来都没有奴婢,之后怎么会有,于是不想多事,送把伞而已,家主必然也不想轻易暴露身份吧。
车夫道:“不必谢我,伞是我家主人给的,他见您独自一人在湖边坐着,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让您赶快回去呢,这伞不必归还的,他送给您了。”
谢锦珊朝车夫身后大路上的那辆马车望去,从装饰上来看,的确是高门显贵才会乘坐,若是不想轻易透露身份也情有可原。
只是谢锦珊察觉帷幕之后仿佛有一个陌生的男子正在看她,一时觉得有些怪异。
若是在以前她并不会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可是如今急着要赴约,就不能不行权益之计了。
谢锦珊谢道:“还请帮我谢谢你们家主人的好意,日后若再相遇,一定想办法报答,只是今日不能够了。”
谢锦珊既然得到了伞,便立刻前去赴与太子殿下的约定。
王皎望见雨中女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心中生出寥落的意思来,仿佛从今往后将失去下落不复得见。
“府君,那女郎心中戒备,没能打听到是哪家的女儿。”车夫道。
既然问不得姓名也没必要强求,他终究又能如何呢,不过忽然之间心里生出哪那一点魔障来,要问女子的来历,是他不曾料到的失控。
自问这一生凭心而动的时候实在是太少,是从未有过的感觉,索性就放纵了那一回。
既然已经放纵过了,就该及时收手,不能贪图那一点餍足,要懂得适可而止。
没有能够问出姓名,也正是说明他原就不该知道的,凡事若是要强求,终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知道的话,就算了吧,随口一说罢了。”王皎放下帘子收回视线,“去见王爷吧。”
谢锦珊如约来到了桃花林故地,只看见渠水汩汩的流动,四下安静一片,哪里有太子梁绍的踪影。
想来这迟到的半个时辰使得太子殿下心中有了气恼,已经提前走了,连半个时辰也不愿意等么。
就算晚走一小会也能碰面,怎会如此呢,谢锦珊不由得懊恼。
这如许的春光看来到底要辜负了,谢锦珊只身一人悻悻然望着这把素白的油纸伞,上面绘制着泼墨山水,是风雅的物件。
不知道该怎样归还给送伞的好心人,当时因为一念之差没有将身份告知对方,按照道理来讲她是应当拜谢的,这送伞的恩情应当偿还。
王皎拜访完王爷之后从玄圃归来,归来的路上游人又渐渐多起来,又想起了刚刚看见的女子。
王皎在游人中仔细搜索着,想再次找到与方才看见的那般面貌衣着的女郎。
偶然看到两个有些相似的,就会有喜悦的感觉,仔细看后发现并非是她,又失落下去。
王皎突然之间发现,他心里的魔障好像越来越重了,他好像很执着于那个女子,始终无法作罢。
久了才强行将车帘放下,王皎靠着窗微微喘息,压抑的厉害,不知道刚刚自己究竟是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若是在意的话,刚刚就应当亲手过去送这把伞,而不是和现在一样疯魔,已经失去了又来后悔,因为已经不可得了。
话说当日太子梁绍并未出门,而是被母后留在了宫里,当时在宫里一直坐卧不安,担心锦珊去了之后见不到人失望而归。
刘皇后看见太子如坐针毡的样子,暗暗责怪太子没有骨气,被谢锦珊玩弄的团团转,和宫里谢贵妃一样狐媚。
知晓儿子又要出门见谢氏女,而她想让侄女若珏当皇后,并不待见谢锦珊。
但儿子一心要娶谢锦珊,还向主上求了谢锦珊为太子妃。
主上感念他的真情又有谢夫人在旁吹风,便下旨成全了这两个孩子。
每每看到谢锦珊都喜欢不起来,觉得她出身于钟鸣鼎食的士族生活奢华,而且太过骄傲,他们根本不把寒门庶族放在眼里。
更是屡次羞辱皇舅,皇舅十分恼怒状告到了主上的面前去,主上甚至出言维护他们。
而且谢贵妃在后宫受宠总是顶撞她,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如今看来,谢锦珊和谢贵妃,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又怎么能够容许这样的女人在眼前。
可惜太子一片痴情,刘皇后每每都不如意,便生出了要想个办法将二人拆散的主意来,但是每每总是不如人意。
想着若是太子一味专情于谢锦珊,对他总是不利的,儿子早晚都要成为帝王,不能耽误在儿女私情上,后宫不能专宠必须雨露均沾。
*2
王皎是名士权臣,出身琅琊王氏,是现今的王氏家主,却有一个困扰家族的难题,就是他至今二十六岁都没有妻室。
加冠之后可以议亲,但他作为王氏这一房的家主,似乎这么多年以来都并不愿意娶妻,着实困扰其生母良久。
早年是因着政事的缘故,到了如今海内升平的时候还不愿娶妻,外人看着好像刻意在等待着谁一般。
其实王皎谁也不曾在等,他不过是为了政务忙碌,无心娶妻而已,他的心思从来不在此道上。
有好事者,从王皎的身边人处得知,家主一向爱惜羽毛,从来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过风月传闻。
时人于是猜测,莫非王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曾,莫非和谢家那位郎君一般有断袖之癖。
王皎听到这种传闻,也不过一笑了之,只是老夫人很着急于子嗣之事,因此一直在张罗,帮他在京中相女子,王皎不过听之任之。
没想到就有一桩上好的姻缘上门来了。
原也不是不熟悉的人,王皎经常出入江夏王府与江夏王议事,江夏王女梁慧姬对王皎心生爱慕之情,非王皎不嫁的。
老夫人觉得,梁慧姬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王之女,与他们家结亲,也是桩上好的姻缘。
老夫人在王皎的面前说了这件事情,王皎本来是无甚所谓的,就要张口答应见梁慧姬一面相看。
不知为何,一时忽然之间想起来了当日在湖边看见的那名女郎,好像隐隐觉得心中是属意她的,可是人现在不知踪迹,去哪里寻呢。
王皎不禁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什么这些日子总是要执着在那样一个虚幻的影子身上,也许从来都不曾有那样有一个人,只不过是他的心境所幻化。
想起来那柄伞确实是交托到了对方的手中,一时觉得也许并不是虚幻,确实是真实存在着的。
到底失去了踪迹,不可得了,王皎自认不会纠结在此道上,于是按照阿娘的吩咐见了梁慧姬。
梁慧姬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只是和别的女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王皎这一次又想要借故推却。
可梁慧姬又岂是常人,性格跋扈善于嫉妒,出身又很高贵,王皎是无论如何推拒不了的,他无法得罪江夏王。
既然受到江夏王的荫蔽,与江夏王之间有利益的联结,为了在朝野之中的地位,还是如江夏王的意愿,迫使自己娶了那梁慧姬。
王皎他虽然奉命娶了梁慧姬,断然不会就改变对那女郎的感情,所能给梁慧姬的,也就只空有正妻的名号而已。
对梁慧姬的厌恶与日俱增,成婚之后三年都未曾与她同床共枕过,心中所想的也就只有那日见到的女子一人罢了。
梁慧姬似乎知晓了在王皎的心中有这样一个女子的存在,夫君总是站在花树下思索着什么,若有所思的凝视路过的女郎,似乎在透过她们看另外一个人。
每每这个时候,梁慧姬就知道他又在想念那个女子,可是梁慧姬没有办法,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对手是什么身份,是哪家的女子。
王皎也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露出过任何端倪,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推测而已。
王皎对待梁慧姬虽然始终温和有礼貌,也就仅仅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有气也无处撒,梁慧姬经常以泪洗面,明明知道王皎的心不在她的身上,但是却始终不肯离王皎而去,还在等待他回心转意。
梁慧姬深恨自己的命运,她也是江夏王宠爱的女儿,只是因为偶然见到王皎,便爱慕非他不嫁,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倒宁愿从来不曾认识王皎。
可是既然已经和王皎认识,怎么能够心甘情愿放手,便只能结成一对怨偶,日日折磨无忧始终了。
王皎自从花朝节看见那名女子之后,虽然试图说服自己,心中却始终无法忘怀。
自那时起整整过了三年才又重新见到,并知晓了她的身份。
那是风雅之士曲水流觞的集会,当时一些有名望的人因为禊礼都聚集在一起,算是一种游春的聚会。
不论当日的集会有多繁华热闹,王皎的心境始终觉得很平淡,坦然的面对一切,虽然此时他有那样的荣华富贵在身,位居于尚书令执掌偌大权柄,这一切又能久留到什么时候呢,终将也会失去的,所以并不十分在意。
不论有多少执念不曾舍去,可是人生在世如蜉蝣一缕,一切其实最终都将归于寂静,所以才顺从心里的那些执念,任凭它们恣意生长,并不顾忌。
这一日谢锦珊扮作了男装,也前往了这一场集会,于是王皎得以在集会之上再一次见到他。
谢锦珊在集会上看见侃侃而谈的王皎,当朝的尚书令,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竟然是如此皎洁的面目。
王皎穿着一件灰色的鹤氅,站在高台之上谈玄学道理,有如仙人一般。
谢锦珊便随着士人在一旁坐下来聆听,这是谢锦珊生平第一次看见王皎,王皎沉稳面目,讲的好引得满堂喝彩。
谢锦珊觉得王皎所谈论的道理十分深奥,沉浸在王皎的谈吐之中,仔细聆听。
不知为何,王皎的语气忽然迟钝下来,反复的讲那些已经谈过的道理。
还一连说错了好几个字,集会上的士人,好像并未对王皎这个错误放在心上,除了谢锦珊。
听闻王皎有才学,断断不至于如此沽名钓誉吧,便被他怪异的举止困惑住,谢锦珊一时不解的朝王皎看去,可是却发现王皎正在看她。
谢锦珊腹诽,王皎不会是认出她女扮男装了吧。
王皎并非是第一次见到谢锦珊,第一次见到是三年前的花朝节上,隔着一场大雨。
那个时候他想要知道她是哪家的女郎,只是阴差阳错错过了三年,如今看来他竟然是这样纠结的过了三年。
如今再次见到谢锦珊才知道自己所求究竟为何,原来一直所求的不过都是她罢了。
王皎看见谢锦珊之后,神思纷乱,心里生出了浓重的魔障,几乎到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于是口中所讲述的那些空乏的玄学道理,也都悉数忘记。
在花朝节初次见到的时候,王皎总以为不过是好奇,还没有发现心里的真实想法,可是如今已经过了三年竟然丝毫还不曾改变意志,才察觉到端倪。
原来对王皎来说没有了她,对姻亲几乎已经失去任何兴趣,就算娶了梁慧姬也不愿意与她同床共枕,只是因为梁慧姬不是她。
王皎在再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有种剧烈的失而复得的喜悦感,他想找的人终于找到了。
这一次他决计不会再放手了,一定会紧紧的将她攥在手心里,不会让她逃走了。
也曾经听说王皎和梁慧姬之间的恩怨,听闻梁慧姬悍妒跋扈,不想让任何女子靠近王皎,被视作是疯子,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鞭笞妄图接近王皎的女郎,几乎将那女郎打了个半死。
一时悍妒的名声在建康广为流传。
谢锦珊不禁也有些心疼眼前之人,如此翩翩高贵郎君,竟然有如河东狮一般的悍妒之妻,实在是诡异莫测。
按照人之常理来说,王皎如今已经有了妻室,对他这种爱惜羽毛的人来说,只怕恨不得将宗女妻室供起来才好,完全不会生出纳妾那种意图来。
就算知晓感情,只怕也只能藏在心底了。
只是王皎为人太过贪心,一边想要不得罪江夏王,另一边又想要将这女郎束缚在身边,如此看来唯有纳妾这一权宜之策了。
王皎自以为,当初娶梁慧姬,是她自己强行使然,以王爷的权势来逼迫他的,他也没有办法。
如今这样做,也是理所应当,待日后再想办法将江夏王女慧姬休弃,从而将她扶正,唯有如此才是万全之策。
梁慧姬悍妒,且无子,本就在七出之条中,从前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既然已经将她寻到,岂有久留梁慧姬在身边的道理。
若是梁慧姬知道了她的存在,是否会对她不利,这也是王皎无法释怀的一件事情。
就算平日不喜女色,还是觉得并未得到应当的尊重,他并不是梁慧姬的禁脔,就算她是江夏王之女又如何呢。
*3
集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谢锦珊看见王皎朝她所在的这个方向走过来,周围的人无不露出谄媚讨好的神色,还有人露出倾羡的神色。
唯有她是一片茫然,刚刚集会,王皎在谈玄的时候,就一直在看着她了,如今又朝她走来,莫非是她犯了什么忌讳不曾。
女扮男装,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
谢锦珊靠着座次,仰头茫然凝视王皎,看他想做什么,但王皎只是在她一旁的位次之上坐将下来。
似乎只是坐在那里,谢锦珊稳定了心神,不是想要来向她诘责什么的。
王皎坐在身边,仍然还是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和一旁的人投射过来的炽热的眼神,几乎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王皎实在是高贵不可亵渎,是世家的家主,虽然已经不能够和前朝那般将皇权玩弄于鼓掌之中,王皎仍然受到主上相当的倚重,在朝堂上话语权颇重。
岂料王皎先开口说话了,王皎微笑着看向谢锦珊,“女郎是男扮女装罢。”
“嗯……”他认出来她女扮男装的身份了么,秘密被别人戳破,谢锦珊挠头。
幸好边上没有人坐在附近,不然肯定要被人用探究的目光审视了,今日是出来玩的,不想太过高调。
其实也并不算什么,谢锦珊厚着脸皮继续安坐在原地。
谢锦珊想说点什么,譬如与王皎见礼之类的话,也许还想讨教一二刚刚王皎谈玄所不曾懂得的地方。
“今日您讲错了好几个字,且这几段话讲了足足半个时辰,您可是海内最有名望的士人了,今日怎么会如此。”
谢锦珊说完立刻就觉得后悔了,一不小心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实在是太无礼,太口无遮拦了。
王皎不过是“呵呵”一笑了之,自问今日确实是丑态百出,但仅仅是笑了几声,很快就释然了。
“也许女郎是觉得我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只是因为家族才能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真才实学配不上名号。”
谢锦珊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对您的尊敬和仰慕之心,有如滔滔江河,绝对没有方才那种意思,是我一时失察误用了措辞,还请您见谅,其实只是一种关切罢了。”
谢锦珊将自己能够想到的奉承的话全部在王皎的面前说了一遍,王皎的笑意更深了,显然十分受用,这下应该不会追究她刚才那番冒犯之言了吧。
王皎想说的是,在见到她之后,他早就将那些仁义道德抛之九霄云外了。
该如何让她知晓已经等候三年了呢,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王皎解释道:“这些知识,需要慢慢讲,才能得其中的真奥,今日不过多讲了小半个时辰,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谢锦珊见他一笔带过,也就不再提方才的事情。
王皎复又问道:“女郎听过我的名号?”
“诚然,您是王氏的家主,又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名号呢,王谢两家是世代的姻亲,我族中的女子也嫁入你们王氏,自然是知道的。”
“哦?竟然是谢氏的女郎,不知道可否能够知道女郎的名号?”王皎霎时大喜过望。
若是谢氏的女儿,当初在花朝便问得名号,要娶为妻,便没有什么难度吧。
若是那一日下车去见她,是否会是不一样的结局,王皎一时生出了十分后悔的意思来,也不会不得不顺应王爷的意思娶了梁慧姬。
来者犹可追,其实他还是有机会的,王皎并不准备就此放弃。
“谢锦珊,有锦繁阑珊之意。”
王皎仔细揣摩这两个字,觉得喜爱非常,流露出欣赏的神情,夸赞道:“这名字可真是好啊。”
谢锦珊一时狐疑,这名字好么,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名字好之类的话,这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也有些新奇。
谢锦珊朝王皎看去,在春光灼人之中,王皎处于一个背光的角度,在他的身后是大片明媚的春光,清新的树林和曲水流觞。
王皎的身形是清瘦的,身着灰衣甚至可以说与周身这一切是格格不入的,气度太沉着了,他的身上有身居高位的清冷。
那双眸子仿佛看穿了一切玄妙,万事万物都在不停的变幻,仿佛唯有他是静止不动的。
他的衣袖之间,仿佛有白梅花熏香的冷寒。
但谢锦珊却不愿意将谈话继续下去了,她和王皎谈话太久,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谢锦珊朝王皎行礼之后便迤迤然远去。
王皎想要挽留,这一次又要错过多少年呢?他们又可还能再次见面呢。
王皎终究是阻拦不得,已经有同僚上前攀谈,众口烁黄金,若是被人察觉出异常,对谢锦珊的名声没有任何好处。
集会结束之后,王皎请阿母为他打听谢氏是否有一个叫谢锦珊的女郎。
阿母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虽然隐隐觉得谢锦珊的身份非比寻常,得知真相之后,仍然觉得没来由的懊丧。
“如果说是那一位,没有认错人的话。”老夫人听闻谢锦珊之后眉头大皱,“早已是皇家的禁脔了,是未来的太子妃,阿皎问起她做什么?”
王皎忽遭雷击一般,麻木动弹不得,只是讪讪道:“只是偶然遇到,有些好奇而已。”
竟然早就已经与太子两相爱慕了么,那他这三年等候的又是什么呢。
他一心爱慕了三年的人,其实心里一直都有爱慕的人。
王皎惊觉自己已成疯魔,他甚至在想,若是今后得不到她,该如何是好呢。
老夫人却并不会真的相信儿子所言的偶然问起,“自从阿皎成为家主之后,肩膀上的担子就重了,我也不能完全替你分忧,只是谢锦珊其人是无论如何不可染指的,恐怕会招来祸端。”
王皎自然知道阿娘话里的意思,既然太子非谢锦珊不要,甚至宁愿与刘皇后对峙,太子对谢锦珊之间的感情,一定是深厚的。
对老夫人来说,阿皎娶梁慧姬这件事情,本来就觉得亏欠了他,一直以来心中都有怨恨。
她知晓儿子根本不喜欢那样跋扈的梁慧姬,只因为是江夏王女也不好开罪。
平时在家中不侍奉婆母也就罢了,每每出现在儿子身边的那些女子也要管,才会导致一直没有子嗣。
可是没想到阿皎的心里,竟然还藏着另外一个女人,可若是阿皎真的对谢锦珊有什么私情,不管是出自于哪一方,太子那边恐怕都不好交代。
相信儿子也能明白吧,老夫人再一次出言提醒道:“阿皎一向聪慧,自然能够懂得如何规避祸端,不要去招惹那谢锦珊。”
王皎虽然口头上答允了老夫人,但对谢锦珊的事情格外的关注起来。
听闻刘皇后并不待见谢锦珊的事情,隐隐觉得谢锦珊成为太子妃的路途上必然是荆棘遍布的。
唯一担心的便是,如今士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时常有因为利益冲突而导致相互攻讦的事情发生。
若是王谢之间因为利益而争斗起来,未免得不偿失,不能在太子册立太子妃这件事情上表露出自己的立场。
但王皎后来又心生一计,以为可以凭借这个计策,在不开罪于谢氏的情况下,掩人耳目得到谢锦珊,亦可以笼络于刘皇后。
若是要如此做,在太子面前维持纯良无辜的形象,最好能让太子以为是谢锦珊想要和他在一起。
而他心里对谢锦珊的感情不能轻易表露出来,始终要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否则必然招致太子的怨恨,届时将命不久矣。
虽说将责任全部都推给谢锦珊,也是他也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王皎以为谢锦珊总有一日能够明白他对她的感情,不会比太子少一分一毫。
虽说兵行险招,他不能不试一试,否则将永远失去谢锦珊。
这是他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想到这三年的等候,这一腔的痴心,不能就这样化为泡影。
人都是有欲望的,遑论世人口中皎洁如鹤的他。
只是就连王皎自己也没想到,从来爱惜羽毛,没想到会有如今这样疯魔病态的一日。
只是想到若是能够得到锦珊,不管使什么样的计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会后悔。
直到那一日,尚书令王皎拜见了刘皇后,并借机向刘皇后献出了那个计策。
派人将谢锦珊引入那偏殿之内,让太子殿下看见喜爱之人已经变心,亲眼看见喜爱之人与臣子不堪的一幕,太子一定会对谢锦珊彻底死心。
刘皇后面带笑意,与王皎心中所思所想,全然是异曲同工,有不谋而合的效果。
刘皇后故作仁慈道:“只是这样做何其狠毒,恐怕毁坏谢锦珊的名声,对她多有不公之处……”
王皎劝说道:“但是也有一种好处,若是太子殿下厌恶了谢氏女郎,就可以顺理成章让刘氏女郎成为太子妃了,这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刘皇后听罢也觉得深有道理,她为这家事情烦恼许多时日,王皎既然献出了这样万全的计策,又是由他亲自来执行,想必不会轻易出什么差池,也就默许了,并且愿意为这场阴谋添枝加叶。
若是谢氏女和别的男子有染,名声势必会便的很差,就算太子再有心也无意阻止流言蜚语,可以让太子殿下主动作罢这场婚事。
都是谢氏女阻挡了若珏当皇后的路,也就怪不得她狠心了。
终了刘皇后又想到王皎献出此种计策,内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得到谢锦珊罢了,终究觉得谢锦珊十分不祥,刘皇后蔑视道:“就连尚书令都为她神魂倾倒到如此的地步,她可当真是狐媚。”
王皎微露谦卑之意,抱拳道:“让皇后见笑了。”
刘皇后无奈,“不管怎么说,绍儿不娶她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还是要麻烦尚书令操心这一回了。”
*4
是日,在那场宫宴之上,王皎饮了许多酒,有醉酒之态,被刘皇后的女使扶去了偏殿休息,刘皇后按照和王皎之前商量好的谋划,将阴谋在暗中进行着。
为了得到谢锦珊,王皎不惜使下这样的手段,明明知道前面在等着他的是一场怎样的风暴,可他并不在意,并不惜让自己的羽毛染上污秽。
宫宴之上一片祥和,所有人在席上正经危坐,主上和刘皇后端坐在首位,太子坐在刘皇后下首的位置上,歌台两侧落座着京城的命妇贵女。
有宫人将馔酒端上来,谢锦珊的衣裳被宫人用馔酒弄脏了。
那名宫人连忙跪下请罪,谢锦珊见她惊恐万分,年纪不大只不过豆蔻年华,不过是无心之失,也不大想苛责,因此便饶恕了她。
有宫婢上前侍奉,谢锦珊的仪容有损,便随宫婢前往偏殿更换衣裳。
谢锦珊前往偏殿的路上,觉得有些不安,问道:“你要引我去何处?”
宫婢答复道:“谢女郎的衣裳已经弄脏,就这般回去未免失礼于人,只是去距离华林园宴席最近的殿宇。”
谢锦珊想要回去,只是离开华林园宴席远了,要再回去,又恐怕衣着不整为人耻笑。
料想华林园宫宴,诸位臣妇悉皆在场,重重侍卫把守,不会有歹人作祟吧。
这偏殿之中一个人影也无,殿内光景明灭,谢锦珊朝内走了几步,灯应声而灭。
唯有屋外皎洁月色,清凉如水,照亮地板,影影重重。
宫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奴婢去点灯,谢女郎请就在此处等着,莫要走远了。”
宫婢走后,原地就只剩下谢锦珊一个人在原地,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到,谢锦珊觉察到不妥当之处,转身想要推门离开。
却突然被撞倒,沉沉倒在了一旁的木榻之上,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继而醉酒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低沉的男声响起,“慧姬,是你吗。”
这个声音是尚书令王皎,温润异常,谢锦珊曾经听过的,是无论如何不会认错,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偏殿,而恰巧这座偏殿就只有他们孤男寡女。
谢锦珊一时惊慌,“您说笑了,可是醉了,我可不是江夏王女梁慧姬。”
忽而天旋地转,谢锦珊差点惊呼出身,她倒在一方榻上,她下意识想要挣扎着起身,因为王皎太沉,被阻止的动弹不了。
谢锦珊心里想着若是被人看到该如何是好,虽然她无意与王皎有此种接触,若是被人看到,难免传成一种流言。
更有甚者,可能为好事者批判成一种罪责。
谢锦珊生出惊慌的意思来,可是王皎的躯体根本推不开,倒将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好像喝醉了,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直到四下里的灯俱被点上,谢锦珊挣扎着起身,被眼前的光景骇的说不出话来。
太子皇后等人俱在此地,正目睹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谢锦珊也得以看见眼前的处境,她正和王皎暧昧的躺在一张床上,而她和王皎此时衣衫不整,王皎略带醉意,面目十分茫然,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的样子。
谢锦珊对上了太子梁绍惊恐的面目,觉得不知是何滋味。
谢锦珊挣扎着爬下了那张木榻,在太子的面前跪下乞求,“太子殿下恕罪,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王尚书躺在一起。”
太子看见未婚妻和王皎在一张床上,仿佛无法接受一般,处于一种暴怒的状态,“你说不知,可是腿是长在你自己的身上,他难道能强迫于你不曾?”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只有一件事情还请太子殿下明辨,我是无辜的。”谢锦珊道。
被人当场抓住,自然是百口莫辩,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谢锦珊在梁绍的面前跪下来不停的求饶,“殿下,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太子梁绍亲眼见到了这一幕,正在盛怒的当口,虽然谢锦珊跪地求饶,却没有任何作用,还是要发作。
太子并未理睬于谢锦珊的哀求,而是将矛头对准了王皎,用怨恨的眼神看向他。
太子一时越发怨恨,盛怒之下抽出了一旁侍卫身上佩戴的宝剑,提剑想要将王皎斩杀。
王皎起身之后闪躲避开太子刺来的剑,辩解道:“还请太子殿下恕罪,臣刚刚醉酒一直便昏睡,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女郎为什么会和臣睡在一起,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谢锦珊一时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不明所以的看向王皎,眼神中多了许多猜疑,他倒是将自己择的一干二净,急于洗脱罪名,可是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王尚书,这是要害我。”谢锦珊怀着气愤的心情质问道。
太子此举太过出格,刘皇后见事态失去控制,担心太子被主上责罚,当即命人阻拦。
刘皇后劝说道:“绍儿糊涂,尚书早就已经娶了江夏王女,与之举案齐眉,一贯以来都洁身自好的,怎么会犯下这样的事情……可千万不要怪错了人。”
刘皇后一时将矛头直指谢锦珊,并用暗示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一旁的谢锦珊,太子当即被刘皇后的人阻拦下来。
太子顺着刘皇后的眼神看去,谢锦珊衣着凌乱,面容惊恐,立在原地,在不自觉的颤抖。
谢锦珊自问从小便娇惯,从来没有过这般屈辱的时候,被人以这样的目光审视,就好像是一个什么肮脏的东西。
梁绍用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刘皇后,“母后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情是因为珊儿才起的,是我错怪了尚书令不成?”
太子起初并不愿意相信,谢锦珊对他的感情怎么会不知道,太子宁愿相信谢锦珊是无辜的。
“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早就听闻谢氏女对尚书令心存爱慕了,试问建康谁人不知,她曾几次三番妄图勾引,终不能不成,如今还在宫宴上做出这等事情来,企图让尚书令妥协,又岂能如她的愿。”
太子不知道,竟然背着他还有这些事情,梁绍难以置信看着谢锦珊,质问道:“母后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谢锦珊哭着否认道。
刘皇后道:“谢女郎敢做不敢当么?须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那不过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这段时间确实有些流言蜚语在流传,只是众口朔黄金,这些事情都不是真的,我是被人污蔑的,太子怎么能不信我呢。”
太子已经怒到了极致,已经无法去思索其中的缘故,想要看穿自己心爱的女人究竟在想什么,他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她一般。
太子极其失望,“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尚书令向来洁身自好,是京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至今连一个妾室都不曾有过,莫非当真是你有意自荐枕席?”
岂知道,看上去最清白无辜的人,背地里又是怎么样的呢,太子今日表现出来的凶狠与蛮不讲理,亦是谢锦珊从来不曾见到过的。
谢锦珊露出畏惧和躲避的神情,这让梁绍更为生气,仿佛坐实了皇后所说的一切。
原来早先刘皇后就让人放出了一些关于谢锦珊的传闻,一时在士族权贵之中流传,一些可以编纂出来的示爱不成反被拒绝的桥段,被引为艳谈,如今这场宴会更是坐实了谢锦珊水性杨花的本性。
谢锦珊百口莫辩,知晓这一次名声必然受损,和太子的婚事恐怕会受到影响:“和王府君并没有太子殿下想象的关系,之所以会来到王府君下榻的偏殿都是被人陷害。”
“不管怎样,这场婚事都不该继续履行下去了,此女名声狼藉,本宫不会允许这样的女人入梁氏皇族宗祠。”刘皇后道。
梁绍的神情看起来很疲倦,确实他不会允许一个有污点的女人成为正妻,就算是他心爱的谢锦珊也不能够。
刘皇后并朝王皎使了个眼色,王皎心领神会,乘着太子殿下这片刻正失魂落魄,即刻退出了偏殿。
刘皇后亦将正在出神的谢锦珊带离了偏殿,看管起来,待宴席结束之后再听候发落。
得了这样一个结果,全然在意料之外,不管是太子不信她,王皎和刘光辉合谋陷害她,这些事情都太可怕。
但谢锦珊此刻是淡然的,她要失去的不过是太子妃的名号而已,也让她看清太子殿下真正的面目。
谢锦珊整理好仪容,随着刘皇后身边的宫婢下去听候发落,在看管她的冷殿中,谢锦珊看到王皎在等候她,有些不明就里。
谢锦珊麻木的看了王皎一眼,“尚书令在等我么?其实我的心中同样也有疑问,可否能够为我解答一二?”
“刚刚才醒酒,其实尚不能明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女郎与我失了体统,别的一概不知。”
王皎装糊涂,谢锦珊不会轻易被他瞒混过关,“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犯不着冒犯太子殿下,为刘皇后毁坏了这桩亲事,是我看不懂的。”
王皎眼眸深沉,“不知道谢女郎在说什么。”
谢锦怒极反而笑起来:“您可真是会演戏,刚刚在偏殿将我撞倒的人是谁,若仅仅只是误入还好说,却被人撞见与您私会的样子,可能说这件事情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王皎扶额,试着分析这一切,“今日刘皇后灌了太多酒,适才饮下醒酒汤才好了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事完全是刘皇后所为,既然谢女郎也说为了谢女郎见罪于太子殿下没有什么好处,太子殿下迟早要登基为帝,这样做太子殿下迟早会要了我的性命,我难道不知么。”
刚刚梁绍提剑要杀他的样子也看到了,他如今平步青云,已经娶得郡主为妻子,确实没有动机害人,刚刚确实也曾经听闻他喊“慧姬”二字。
谢锦珊听着王皎辩解,好像真的是个无辜的人一般,百般无奈道:“也许你真的是无辜的吧。”
王皎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如今士族之间相互都有不满之处,也许有人要引起士族之间的纷争好坐收渔利,我这是被人陷害了,还请谢女郎明鉴。”
“如今家中的妻子若是知晓,还不知道会有多难过。”王皎抚着额头道。
“慧姬,是你的那位出身江夏王府的妻子吗?您还是想办法赶紧回去安抚她吧,这件事情不日就会在南祁传遍了,届时锦珊也将声名狼藉,郡主那边约摸也是不好交代。”滚烫的泪珠落在谢锦珊的脸颊上。
“多谢女郎体谅。”王皎见到谢锦珊放下戒心,松了口气。
太子梁绍在谢锦珊“不忠”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很消沉,和谢锦珊的婚约就此作罢。
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主上将其作为皇室的丑闻来看待,谢锦珊因为谢父的缘故得以保全。
梁绍顺从刘皇后的意思先后纳了太子妃和二位夫人,其中甚至包括谢锦珊的族妹。
谢锦珊在当日污浊之事被太子撞破,在族妹成为东宫良娣之后痛苦不堪。
她的不忠,并不能成为太子背弃昔日誓言的理由,只因为背叛也并不是一场你来我往,他不肯听她解释只是鲁莽的相信别人的谗言,不肯轻易相信内心所想。
太子的报复让谢锦珊感觉到由衷的寒心,何况这些事情还未有很清楚的解释,想到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化作泡影,太子不肯给任何解释的机会,已经不愿意再见她了。
谢锦珊开始怀疑,太子真的是喜爱着她的么?还是说,太子喜欢的从来不过是这个皮囊和身份。
喜爱着属于他太子的尊荣,她出自于谢氏是一种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尊荣有损,便要想着如何痛快的报复。
此生的骄傲荡然无存,全部碎成粉末,只是试问,在太子的眼中她究竟算什么呢?
是一个冠以清白名号的东西,太子实在是太让她失望了,谢锦珊在世人面前已经声名狼藉,她再也不会有昔日那些赞美,那些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东西。
可惜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不忠的名声远扬,从此无言再面对世人,从那件事情之后,谢锦珊一直刻意避开世人,不再做昔日喜欢做的那些事情。
昔日的旧友一个一个都不再见到,独自居住在台城的别院之中,每日所对的只有园中的花草树木罢了。
总是孤独的抚琴独酌,平白的消耗着生命,只是因为憎恨从前的一切,包括那个时候爱慕着梁绍的自己,也许是因为想不通吧。
太子现在美人在怀,美人相继怀孕了,享尽齐人之福,对她来说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原本和绍许下的那些山盟海誓他都忘却了不曾,当然想想也能够明白,他是太子本来就是应当三妻四妾的。
就算纳她为太子妃了还是免不了要幸御别的女人,那么她究竟算是什么呢?
就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对梁绍的感情不会少一分一毫,这也是她此时此刻痛快的来源,唯有彻底放下这段感情才会释怀,可是并没有那么容易。
眼看着太子有了子女,谢父想将女儿嫁出,但女儿早已经心灰意冷,而且无人敢求娶谢锦珊生怕触怒了太子,眼看就要孤独终老。
另一边,王氏在京的宅邸之中,隐秘的内室。
王皎拿着一把红绸面扇仔细端详,神情炽热仿佛魔怔一般,吟诵出江淹的诗句,“‘雾夕莲出水,霞朝日照梁’,无法娶你,是我此生的遗憾。”
直到那一日,谢锦珊所居住的栗园迎来了王皎的拜访。
园中一花一木都异常华美精致,而只有园中的人是枯朽,何时才能够从园中脱离出去呢,在这里苦苦等候又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谢锦珊疑惑不解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太子怨恨太子妃之位失去,她也没有责怪过他,只当是命途使然。
只是今日还来拜访就显得有些刻意了,原本以为二人之间再不会有什么交集的,谢锦珊问道:“尚书已经有了妻子,还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不知道要避嫌的道理么。”
王皎谈起三年前的花朝节,曾经送了一把伞给湖边见到的女子。
谢锦珊霎时就明白了一切,原来当日送伞的人是王皎。
“到底错过了,后来又奉阿娘的命令娶了梁慧姬实非永年所愿,慧姬出自王府,王爷的权势很重我也无法拒绝。”王皎叹息道。
原来集会并非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么,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的花朝节上。
谢锦珊当即让人将伞取出来,“一直留着伞,期待着能够有一日归还给恩人。”
王皎见到了那把伞,保存的很好,想让谢锦珊知晓那一日会送伞是因为爱慕,“那一日见到谢女郎一个人在湖边,当时只是想着天气转凉,女郎应当早些归家而非一直在外逗留,而后仔细想来失了女郎的踪迹,是此生遗憾之事,若能够重来一次一定会亲自下车送这把伞,与女郎结交才不会导致生生错过三年,没想到谢女郎还将伞保留到了今日。”
谢锦珊因为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了,王皎和她说这一番话倒是没让她心里起什么波澜,最多只会觉得有些巧罢了。
至少那一日不管有没有伞都没有见到太子。
刘皇后根本不喜欢她,不会让她成为绍的太子妃。
谢锦珊觉得胸口疼痛,竟然咳出了血来。
王皎轻轻的扶住她的身子使得稳住身形,“万代兴衰,你我皆不过是蜉蝣而已,荣辱皆不过是过客,如同今日与卿共同赏此美景,彼夜便将在黄土陇中永眠,女郎不必在意这一时一刻的浮沉的。”
“虽然说能够和相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何等惬意的事情,尚书令说这番话有些不合适了,莫非想要置南祁的兴衰荣辱于不顾么。”
王皎朴俊清白,正望着谢锦珊,二人立于湖畔的凉亭之中,满园奇花异草,此刻天穹如镜。
谢锦珊就站在他的身旁,浓雾之后嘉树楼台被隐没,二人身形被困住渐渐模糊,想要脱离困境,却越来越深入其中。
直到四周漆黑一片,无一盏灯点着,唯有月色清凉如许是何等的孤单,好像被锁在园子里出不去了。
知道外面有那些流言蜚语,好像有什么在隐隐窥视,谢锦珊感觉到恐惧,始终不曾相对而视。
王皎在身边谢锦珊竟然感觉到心安。
梁慧姬和王皎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三年的岁月,难道就不能够有所容忍吗,何必闹到了这个地步呢。
谢锦珊觉得很累只想远远的逃走,离开这些是非。
谢锦珊应闺中密友袁朝雨的邀请去到郑太妃的寿宴,袁朝雨也很感伤于谢锦珊的遭遇,明明大婚在即,婚礼忽然就被取消了,还被当成了一枚弃子,换成是谁恐怕都无法接受。
袁朝雨将计划告诉了她,谢锦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在寿宴上见到了她。
如遗落在世间的明珠,总是怀着温情望向崔煦,谢锦珊霎时候就能够明白她们之间有什么,因为曾经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去看太子殿下的。
真要帮助袁王妃做那样的事情么,让她也步她的后尘?
举棋不定的时候,选择去到她的身边,想和她谈及崔煦的事情,想知道她会否是下一个谢锦珊,断断不能够的。
这件事情崔煦也是参与其中的,陆芸婉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但谢锦珊仍然想赌一把,事情还没有到那样的地步。
事实证明,她还是赌对了,崔煦愿意为了陆芸婉挑战广陵王和袁王妃的权威。
谢锦珊心道果然没看错崔煦此人,崔煦确实是个痴情的男子,和太子不一样,这世上几家欢喜几家愁的事情太多了。
谢锦珊自以为最后用这一身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情,便启程前往江州别馆养病了,想着也许会在那里孤独终老也说不定,也是个安静的消磨自身的去处,也算是这短暂生命所做的最后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在走之前见了太子最后一面,其实也是太子有意要见,这个时候他的正妃已经为他生下嫡子,已经享有齐人之福,在太子的面前,她已经连微尘都不算了。
太子竟然问起那一日在刘皇后宫里的事情,其实谢锦珊知晓王皎那一日并未喝醉酒,而且那件事情是刻意而为的,只是想到既然都要走了,又何必将那些隐秘的事情捅破导致新的矛盾,反正她这辈子已经做不了太子妃了。
但是太子好像并未听她解释,一味的将责任归咎于王皎,谢锦珊觉得在宫中那一晚上太子毕竟没有为她正名,让她坐实了水性杨花的名声,如今再一次来找起到的效果根本微乎其微。
甚至于让谢锦珊怀疑太子如今来见是因为对她还放不下,已经有太子妃有儿子的他为何还想着和旧爱纠缠呢?是谢锦珊看不懂的。
后来想想她也许不该和太子见最后一面的,应当远远的逃开这样就好。
漪兰殿内,大殿里黑漆漆的有些可怖,谢锦珊正在沉睡,梦境之中好像有人一直在耳畔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风声紧促什么也听不清,好像有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悦耳动听的,夹杂在风声里,全部变得模糊不可听得。
惊醒过来之后,殿内一点声音也不能听得,月色透过一方雕刻云纹的窗扉透进来,一片昏蓝色,帘子被风吹动,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风声。
浑身有些战栗,隐约看见窗外嘉木繁荫,好像有什么躲在暗处,感觉到恐惧,好像有阴影藏匿在帘幕之后,是个穿朝服脸色苍白的男子,如此刺目,谢锦珊看的是如此清晰,赤足下了床扶开帘子竟然是什么也无。
王皎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不知为何每次想到这件事情,胸口都没来由的疼痛起来,好像傻愣愣的在等待着什么一般,但是好像知晓那个人已经不会来了,在床上躺着大口喘息,好像走到一个尽头,前方就是万丈悬崖。
漪兰殿的夜晚总是迷梦纷乱,梦中的景象已经不得而知,总是要和其他嫔妃分享一个主上的,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原来和主上的关系是那样的亲近,如今走的近了除了感觉遍体鳞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看来在期待着的人已经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