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台阙》卿止明鸢

5、第 5 章 陌上渠头

　　先帝北伐扫荡中原，立下千古功勋，时时被后人歌颂，然到文帝朝由于皇室沉浸于皇位之争，关中之地已经丢失，主上这些年有北伐之心，筹谋举全国之力北伐夺回故土，在各家征集军士，集结大军十万兵分三路向北境进发，意图收复失地。

　　七月以来到十月这段时间，陆旻之所在的东路军攻占滑台取得大捷，因此州郡上下士气大振，但统观局面，中路军攻虎牢败退，西路军发兵陕城久攻不下，是一片焦灼。

　　由于战事靡定，对陆芸婉而言她的生活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安适变得漂泊，变得更为忙碌，在瑕丘县中整日忙碌于织布缫丝之类的事务，以期能够为前线的军士效一些犬马之劳。

　　来到兖州之后，陆芸婉早就生出了探访故人之心，故人反而先一步将帖子送上府来。

　　故人名唤含香，年二十，原来在颍川的老相识，是兖州人氏。

　　含香是个女中豪杰，自绝婚后一个人操持着偌大绣楼，生意遍布南祁，是个极为精明干练的人物。

　　昔年在颍川的时候，陆芸婉因绣技在乡里有些名声，含香那时曾有幸得见过陆芸婉的绣品，对此极为夸赞，陆芸婉与含香一见如故。

　　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梳洗打扮，草草用过早饭就出了门。

　　石门槛被风雪覆盖，有种苍凉萧索之感，陆芸婉的心情越发的冷沉了，今日贴身携带了一些布样绣品，想要和含香讨教一二。

　　早年含香似乎有意招揽，想让陆芸婉入绣楼随她一道经营生意。

　　但陆芸婉毕竟身在闺阁之中，阿父陆旻之是那样妄图攀龙附凤之人，一心想要跻身上流近年来又有些发迹，断断不可能让女儿从事此种营生，陆芸婉只好在闺阁之中安心待嫁。

　　近年来陆旻之对三个女儿的婚事看重无比，要求也越发严格起来，陆芸婉因此行事不敢不小心谨慎，唯恐落人口实了去。

　　下雪之后，瑕丘城的地上铺就了一层晶莹的白雪，芳树干枯，漫天都是雪花，周身沾染湿冷黏腻。

　　陆芸婉一路循着路径往和含香约定见面的商铺行去，感叹兖州的冬日冷起来比之颍川要更甚，而今日出门穿的有些单薄，不禁打起了冷战。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只有冻得瑟瑟发抖的商贩在叫卖。

　　也不知是被什么绊倒，陆芸婉朝前扑空了一下，怀中抱着的一些布料和绣样洒落了一地。

　　窘迫之意弥漫开来，陆芸婉忙低着头捡拾起来，一边捡拾一边摸索，忽然摸到一物，手不由自主的弹了开来。

　　陆芸婉心内仍然有些不敢置信，瑟缩着细细去看，那果然是一只人手，那骸骨景象极为可怖，已经不敢去看了，陆芸婉被吓得浑身发怵，挣扎着连连后退几乎要尖叫起来。

　　茫茫雪地里星星点点还不知道有多少，已经是一步也不敢走了，陆芸婉半蹲在地上，以手抱膝，任凭冷风吹在身上，也不敢动弹一分一毫了。

　　寒冷透过沾湿的衣料，直沁入到骨头里去，眼泪止不住从眼眶流下来，陆芸婉双手冻得已经失去知觉，于渠水边的石桥下默默哭泣。

　　正恍惚间，陆芸婉依稀看见不远处的石桥上站着一个男子，她的眼睛昏花的很，不禁揉了揉，才发现原来不是幻觉。

　　大雪纷纷落在他的眉宇上，但看不很清楚，又凝住目光细细看去。

　　晴雪反射下，他披一件浅青色斗篷，肌肤在清雪的映照下显得越发清冷了，如覆上一层寒霜。

　　只见他眉色浅淡如远山，薄唇微朱，气度沉稳，身姿颀长双手拢在衣袖间，再一次确定是瑕丘太守崔煦此人，想怎么会以这样局促的场面遇见到呢？

　　崔煦见她面色惨淡，眉目浅淡枯寂，半蹲在地上像是受困，不禁踱步下了桥，在她面前站定。

　　崔煦温柔关怀道：“女郎这是怎么了，怎么只身一人在此哭泣？”

　　有种荒谬感涌上心头，此刻的他目光是有些温度的，不似初见时分那般清冷如寒霜，有些温煦的样子，这才想起来他的名唤作“煦”，也许他的内里不是个不近人情之人吧。

　　回忆起初见那一日他穿着官服，如了无生趣的沉闷木偶，和此时却是不一般。

　　士庶不同席的道理，也是他们那些钟鸣鼎食的士族亲口说的，可他又真的会介意那士庶之别么？

　　终究是提不起什么兴趣，连话也不曾说过一句的人，又能怎么样，陆芸婉浅淡答复道：“劳您费心了，我无碍的。”

　　陆芸婉见他上来问，觉得不该和他攀谈，缓缓站了起身小心翼翼将身上沾染的雪渍抖落了去。

　　崔煦的目光落在陆芸婉单薄的衣襟上，见她双手冻得通红，拢在并不厚的衣袖之中，怀里抱着一些布匹绣样，双目犹自挂着些许清泪。

　　崔煦仍旧关怀道：“若是遭遇什么困顿，若是能帮的上忙，我愿尽绵薄之力。”

　　二人距离极近，陆芸婉甚至能够看到，对方琉璃色瞳孔中倒映的自己，不禁有些惊诧之意，那样瘦弱的原来是自己么。

　　陆芸婉心里了然，他许是误会了什么，在他的眼里此刻的她应该是江边凄草才对，和地上那些饿死冻死的人没有两样。

　　崔煦身姿挺拔如松，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近，陆芸婉越发抗拒了，答复道：“并无困顿之处，劳烦您费心了，若没什么事情，小的就先行一步了。”

　　崔煦见她要走也并不阻拦，只是目送。

　　在崔煦眼中，陆芸婉眉眼秀美绝伦，恰如梨花般皎洁，偏偏眼神空洞、双唇浅淡，一双如蝶翼般的双眸下覆盖着浓重的阴霾，只觉得一阵虚无之意直朝他袭来，五脏六腑俱是战栗的寒冷。

　　是了，是梨花啊。

　　陆芸婉提起脚步要往前走，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从足间传来，差一点摔倒在地，所幸被一个温暖的臂弯搀扶住了。

　　崔煦道：“女郎小心。”

　　似是被烙了一下，陆芸婉窘迫退开一步。

　　清雪落在崔煦鸦色的鬓发之间，一时风声大作，二人的袍裾俱被风雪吹扬。

　　崔煦示歉道：“我并无恶意，还请女郎宽宥我的轻佻之举。”

　　陆芸婉反常的一瘸一拐快步行了出去，避如蛇蝎般，一边走一边答复道：“民女告退。”

　　这声音也仿似消散在风雪之中。

　　崔煦见她背影瘦弱，姿态回避，颇有些无可奈何之意，不知怎么想到，那些世家女对他趋之若鹜的样子，可她却如此害怕恐怕，想要远远躲开，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如今回过神来，只觉随着她的离开好像错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般，再也寻不回来。

　　方才漫天风雪吹散他的衣袖，周身竟然空洞如此，而后他与她相遇在这陌上渠头，苍凉的雪竟然变得如同那些梨花一般，一霎时让他眼前浮现了春日里梨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心中涌起的那些暖意不似虚幻。

　　只可惜他如今又是孑然一身寒霜遍布，那些温暖转瞬即逝已经不可得见了，如指间流沙般顷刻之间就散如了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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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片清晨的光晕之中，含香的绣楼近在咫尺，伙计朝内通禀了之后，没等多久就来答复，客气的将陆芸婉请上了楼。

　　含香早已经在一间深红锦绣的内室中等待，铺面而来的是屋中燃着的浓重熏香、炭火的暖意，耳旁偶有哔啵之声响起。

　　忽而一阵香风传来，耳畔闻得环佩叮当之声，粉白色衣角闪过，一张雅盛的脸颊落入眸中。

　　陆芸婉见含香体态婀娜，眸色之中艳彩夺目，面目姣美胜过昔日，心中生出艳羡之情来，夸赞道：“含香阿姐越发好看了。”

　　含香见陆芸婉前来，欢欣的迎了上来，接过了陆芸婉手中的物件，在一旁矮桌上放下，含香将陆芸婉拉过来上下打量，“再好看，也不如我们小阿婉好看。多日不见故人了，如今一见，心中自是欢喜万分，我们阿婉出落的是越发亭亭玉立了。”

　　细细去看陆芸婉带来的绣片布样，含香夸赞道：“阿婉是越发进益了，当年在颍川的时候就因女红等的技艺闻名乡里，就连世家也差人来求二娘缝制的衣衫，如今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陆芸婉道：“这些日子越发勤于织染之道，没有片刻松懈，平生所愿也没有其他，只是想做织布裁衣之类的事情罢了。”

　　含香惋惜道：“曾经也说过，让你来我这绣楼随我一起做些缝纫的营生，只可惜家里人不愿意，这才华恐怕要埋没了。”

　　陆芸婉道：“只是想着靠自己的技艺裁衣，或制作精巧帕子香囊一类的小物件，对于名声倒也并不看重，靠自己的辛勤努力挣得一口饭吃，也是一种荣光，见识一些矜贵门阀也能长一些见识。”

　　陆芸婉看见含香的屋子里有一方绣棚，上有一副未完工的锦鸾玉兰图，白色的是玉兰，五彩的是锦鸾，布局错落有致，端的是好看。

　　陆芸婉不禁走上前去细细打量。

　　含香感慨道：“只是没想到我这小小织染铺，竟然也有此种贵客上门。”

　　陆芸婉问道：“不知道贵客要做什么？”

　　含香莞尔一笑：“无它，一件绣有辛夷的衣裙罢了，要求并不复杂，只是那种贵客寻常的俗物自然是入不了他们的法眼，所以这件事情我亲力而为，日日殚精竭虑。”

　　陆芸婉的好奇心一时被勾起，询问道：“哦？可否问问是什么样的贵客？”

　　含香高深莫测道：“便是那陈郡谢氏的女郎了，名唤锦珊的，听说要穿去明年郑太妃生辰宴的，她与广陵王正室袁王妃向来关系匪浅受邀赴宴，明年荆州杏花疏影，贵女颇多，你我必不能使她落入于下风。如今不管是绣花亦或是布样，都改了又改，生怕贵人不满，我想着你的技艺精绝，若有你的助力，这件衣服一定能完成的更加出色才对。”

　　“原来是她啊。”陆芸婉喃喃道。

　　昔日和太子有婚约的那一位，如今人人唾弃的妖女么，原来是她要的衣服，可这图案竟然是如此端雅，陆芸婉原以为她会喜欢妖冶无格才对。

　　“既然含香阿姐有难处，你我同在瑕丘，那我便不推却了。”陆芸婉答复道。

　　“如此甚好。”含香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