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台阙》卿止明鸢

28、第 28 章 浓荫之后

　　几天时间匆匆而逝，及笄礼那一天到了。

　　陆府门前停了很多马车，陆氏在江陵的族人，至亲者都会来参加陆芸霜的及笄礼。

　　在众人的注视下陆芸霜踏着白石板行到庭院中央。

　　早有人在中庭候着已经是热闹的人头攒动。

　　人群中，陆芸鸳面目冷淡，陆芸婉端庄有礼。

　　陆芸霜一一拜见了来客。

　　妙晴执一个木托盘走上前来，微笑看着陆芸霜，陆芸霜只是牵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托盘里放着钗、步摇、花胜、花钿等饰品。

　　顾氏是及笄礼的主持人，苏姨娘在病尚在卧床，未能到场观礼。

　　陆芸霜早已经沐浴更衣，青丝用发笄高高挽起，乍然看上去气质十分明艳，有几分飞扬跋扈的气度。

　　陆芸婉以为陆芸霜一贯都是这样一个大开大合的明丽之人，其实心里也羡慕这种能活出自我的人。

　　顾氏见到此种光景有几分欣慰的神色，“昔日霜儿尚在襁褓之中时候，是那样小巧，如今也长成这样成熟的大姑娘了。”

　　妙晴从托盘中取出金钗，戴在陆芸霜的鬓发之上，一时钗与面颐交相辉映。

　　在簪钗的这一瞬间，陆芸霜看见在远处的长廊间，有一熟悉身影正在远远的注视着这一切，竟然是崔煦，他到这席上观礼来了。

　　可他看着的方向不是人群中的长姐，而是她所在的地方，陆芸婉一时收回了目光，心里慌乱。

　　记忆回溯到了昔日宴饮酣畅之时，那个时候，她未尝不是和今天一般眺望着他。

　　陆芸婉远远注视长姐及笄礼这一幕，于心内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于陆芸婉而言，这也是所有女子都无法逃避的沉重的枷锁。

　　妙晴为陆芸霜加一套钗冠，陆芸霜此时已经穿上了华美广袖外衫，迤逦转身一一拜谢席上来客。

　　待拜到东面席上，陆芸霜神色一变，看见魏彦此人正在人群之中注视着这一切，他脸上的表情莫测让人心生畏惧。

　　陆芸婉远远瞥见廊间崔煦依然注目远眺，心中一时凄然，恍惚神思直至长姐及笄礼成。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们都曾经拥有过那些回忆，就算失去彼此的诺言，这样就足够了。

　　一时鼓乐喧天，众人言笑宴宴。

　　席上，陆芸婉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竟然是魏彦回来了，他竟然亲自到场参加了长姐的及笄礼。

　　媒人送陆芸霜和魏彦结亲的合婚庚帖去到了兰陵，是为大吉，兰陵魏氏的族中尊长旋即送来了聘书和礼书，接下来要行的是纳征之礼。

　　因为变数太大，为了节省时间六礼的程序简化了不少，请期初步定在秋季白露之时，到那时候对方的长辈会到达雍州参加迎亲礼。

　　陆芸霜虽然是庶女，得到生父了的宠爱，嫁妆必然不会少，阿父一定会让她风光出嫁。

　　和他真正正正已经阔别了数月之久，经历了那样的生离死别，到如今真的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也只不过和他简短的交谈一二，以周全礼仪，毕竟现在他名义上的身份是她的姐夫。

　　陆芸婉闻到魏彦身上有很浅的药味，行动间肩膀的活动不灵敏，问道：“府君的伤还没有好吗？入夏之后伤口愈合的更慢，要更小心才是。”

　　去岁冬日里伤的，怎么会缠绵至此初夏时节。

　　魏彦答复道：“伤口已经生出新肉，不日就会好，二娘不必担心的。”

　　“听闻雍州局势紧张，有恶战吧，莫不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了。”陆芸婉猜测道。

　　虽然体格魁梧，偏生有一副敦厚的心肠，又有心细如发的地方，城府深沉了些，让人心里生出畏惧的情感来。

　　只是又不由得有些可亲之感，有他在心里便想到南祁有这样的人守护着，觉得安定。

　　一贯以来都对她们照顾的无微不至，有时候甚至会让人产生错觉，对他的所作所为生出疑惑不解来，究竟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难道只是因为她是使君的亲女。

　　注意到了陆芸霜看过来的目光，陆芸婉不敢再和魏彦攀谈下去，默默离开了。

　　崔煦凝视清凉如水的酒精，酒中倒影天穹，一碧如洗，心境确实阴霾遍布。

　　待看到席上的魏彦，心里更是生出落寞之意来，崔煦默默饮下一大杯酒：“这便是陆使君所认定的乘龙快婿吧，终究也不是我。”

　　堂上，众人仍旧言笑晏晏，此刻看破局面的唯有顾氏而已。

　　顾氏来到了陆芸婉的身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陆芸婉在一旁洗耳恭听。

　　顾氏眸光流转，有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使君在雍州苦苦支撑，对做女儿的来说，若是要为阿爹分忧，阿婉可能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

　　陆芸婉凝视着阿娘，惶惑道：“阿娘指的是，姻亲？”

　　顾氏点头，“芸霜要嫁给魏彦，也是因为结两姓之好，我见她也并非和魏彦真心爱慕，可是使君命令芸霜这么做，她就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机会，你是我疼爱的女儿，为娘也希望你能够幸福，可是有时候命运终究由不得自己，你可知道。”

　　“阿娘的意思，我懂得的，一定会为阿父分忧的。”陆芸婉竭力忍耐心中的哀戚说道。

　　未来分明看不清楚，她和崔煦还有未来么？

　　“海内乱了这一遭刚刚安定，不知还有几多太平日子，芸霜的婚事宜早不宜迟，否则又不知要耽搁多久的时间。”顾氏道。

　　此后的时间里魏氏的长辈登门送来了聘礼，和陆氏议论魏彦和陆芸霜这门亲事。

　　陆芸婉独自行走在院子里，府前宾客来往车轱辘响个不停，在这里还能图个清净。

　　初夏晴好的岁月总是暖煦，长廊的光影总是明晦变化不定，一如眼前朝他走来之人般飘忽不定。

　　浓荫之后，崔煦的脸色淡漠有种异样的沧桑，驻立在陆芸婉的面前。

　　崔煦年一十九，尚未加冠，原并未到议亲的时候，郑夫人执意要提前将事情定下来。

　　陆芸婉立于浅青翠下，朝崔煦福了福身子：“见过崔府君。”

　　远处的朝他乖巧行来的人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疏远，是刻意为之的。

　　好像又长高了几分，成熟了不少。

　　崔煦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陆芸婉心里有点奇怪问道：“府君今日心情好像不佳，不知是有什么事情？”

　　崔煦闪烁其词：“无妨的，只是在担忧日后的局面罢了。”

　　陆芸婉答复道：“府君担忧的是北境的局势吧，留在这里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不是一种好的选择，可是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崔煦道：“子卿他又回雍州军营里了，他此行恐怕会有些艰难，战事还不知绵延到几时。”

　　“听子卿说二娘的生辰是春日里，如今已经是初夏，无法及时祝贺心里很愧疚，希望还能够弥补一二。”

　　“唯愿二娘一生喜乐无忧。”

　　陆芸婉想到她如今并不快乐，如此看来崔煦所求并没有实现了。

　　而且如他所言这番话确实不合时宜，如今暮春都过去了，崔煦倒来谈起生辰。

　　崔煦沉郁道：“自那日分别之后，一直没能说上话，为阿婉准备的生辰贺礼，也一直没能够送出。”

　　除了那一日在江陵的郊外分别后，和芸婉都未曾见到面，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那么远，没有说过一句话，算来已经是一个月了，心里的想念与日俱增。

　　崔煦仍然存了讨好之心，希望眼前之人能够明白，想让芸婉知道他说出的话一定会兑现，娶她为正妻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初夏绿叶自陈腐的枝干生长而出，新翠暗含生机，午后温暖。

　　“府君祝贺芸婉生辰，但芸婉只想说，能够娶得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未尝不是一种好事情，因此对崔府君有祝贺之意。”

　　陆芸婉心口不一，想到这话应该是很恶毒了，却是她此刻心里真切想着的念头。

　　其实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成全，只要能够看着他一生富贵荣华，就算什么也不会得到，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吧，心中所念已经实现，也就顾不了太多。

　　“阿婉说这话，是为了刺痛我的心么？”崔煦脸上浮有浅淡的哀色，“不过区区一身，若是背弃诺言，就算百死何辞。”

　　只要他不娶，谁还能强迫他不成？

　　崔煦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朝陆芸婉递过来，“一直想给二娘的，却没有机会，因此日日等待，直到今日才有机会。”

　　陆芸婉怔忡着瞧着崔煦拆开银白色绣松竹纹样的锦囊，里面是一块羊脂玉佩，上面雕刻了梅花纹样，白玉色沁凉，如一汪清泉，可是陆芸婉一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当日相遇在梅林，白玉无暇，就如煦的一片心意，那些回忆日日不敢忘却。”崔煦眸中仿佛有一片炙热。

　　陆芸婉感叹道：“可就算崔府君不娶若静，我恐怕也无法和府君永结同好。”

　　自始至终也没有接过那块玉佩，崔煦始终不曾将心意赠送而出。

　　崔煦目送良人离去，站在浓荫下，心中的脆弱之处有隐隐的疼痛。

　　这种满含生机的翠绿色，其实纯粹的脆弱。

　　其实他也很讨厌这种颜色，虽然文人墨客喜欢这种清雅的，如翠竹一般的颜色。

　　可是这种纯粹的文人之心，清流之念，总能够让人想到那些被裹挟着沉沉浮浮，最后不知走向何方的人。

　　只有洗尽铅华方才落得一身素白，也让他想到那种被心上人折磨的，支离破碎的感觉。

　　锦囊静静的躺在手心，玉佩没能够送出，费尽心思想要讨好的人却不能够。

　　虽然二娘总是待他温和而有礼，可那种温和有礼下面是不是疏远的克制，她向来不是那种会被感情左右的人，看事情清醒而克制，仿佛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

　　始终患得患失，这种心情究竟要到那一日才能够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