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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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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嗣在聚集。
源源不绝,无穷无尽,军队在海岸边拉出一条长得惊人的警戒线,如果一开始的单方面的火力压制让围观的人群还是好奇心大过一切、总有人三三两两琢磨着弄个大新闻凑上去看看的话,那么随着时间的拉长,怪鱼堆积的尸体在岸边累积了一层又一层,猩红血色染红了海水的颜色……而海里爬出来的东西却仍然不见半分减少的时候,仍人们的情绪就渐渐开始发生了新的变化。
不同于仿佛只有上岸这一本能的恐怖生物,说到底,人类对与未知的深海始终有着来自本能恐惧,即使是意志坚韧如钢铁的军人也无法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会疲惫,会害怕,会在真正面对不可理解的存在时崩溃,只是稍有迟疑的功夫就会被未知毒性的血液烧灼皮肤,同伴们的惨叫令旁边持枪的手都有一瞬颤抖。
然而总有苍白脸色的其他军人咬牙扯下或是情绪崩溃或是被毒液重伤的前线士兵,默不作声地握住武器,换上自己替了上去。
他们这一次面对的是未知的敌人,也是不可理解的恐怖。
没有办法,没有战术,没有任何可以迂回缓解战线压力的方法。
背后是城市,是人民,是无数前辈同僚用血肉生命拼死维护至今的和平。
早露手里持着那把在切尔诺伯格时期使用过的小型攻城器械,这东西原本依靠源石作为动力源,而到了这里后经过改造已经换了新供能方式,换下来的源石也失去了令人胆寒的可怕放射性,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几块石头。
她本该觉得庆幸,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源石,也没有矿石病,更不存在对矿石病的可怕歧视,似乎她和博士都可以放下曾经最让她们难以忍受甚至控制了一生自由的阴影,去迎接全新平静的幸福的时候——她又察觉到,不是的。
有些东西,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
当早露重新站在战场上,努力将这些比泰拉大陆上的人类脆弱不知多少的同僚护在身侧时,咬牙持起手中武器对准海嗣,自觉能够坚持到博士的出现。
可是太多了,太可怕了。
来自面前,来自身后。
在这里,她没有熟悉的伙伴,没有能配合她手中这武器的强者,单单是应付这些人惊异慌张的目光就已经快要耗费掉少女所剩不多的理性。
——她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与文明之中。
直至此刻少女才惊恐的发现,她仍然是那个脱离了贵族后悠悠荡荡,不被指引方向就不知如何是好的“标准完美的优秀玩偶”。
——我循着定位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情绪濒临极限的娜塔莉娅。
年小姐不知所踪,其他人面对海嗣不知如何是好,我叹口气凑上前去,拍了拍娜塔莉娅的肩膀,按下了她已经快要脱力的手。
“退后。”
“……博士。”少女眨着眼,隐蔽的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酸,“对不起,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脆弱的指挥官究竟站在了一个何等危险的位置上,立刻慌慌张张地想要让让我离开这儿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不用。”
我舔舔有些干涩的唇间,眼神离不开那些数之无尽的海嗣,甚至罕见地有些难以控制自己过度兴奋的神经。
深海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流入我的耳朵,比起最初那些令人理智发狂的癫狂呓语,如今祂言辞之间的意义渐渐变得清晰明确——我知道我做过什么,我也知道我能做到什么。
取走我一半意志的深海,全然不知这相当于将毫无保护的真实自我展现在我的面前。
海嗣的本能是纯粹的,祂们以种群作为单位以难以想象的新生速度和死亡代谢的方式进行速度恐怖的飞快进化,可祂们仍然是生物,正如这一群被驱动上岸的海嗣,就只拥有上岸的这一种意识而已——
【深海,猎人,血脉相连】
我上前一步,走入海中。
海水没过我的膝盖,那些呼唤声随着海浪的震荡传递入我的精神深处。
【……姐妹】
祂们将我视作比血脉联系更加亲密的同胞,展现出人类社会难以理解的亲密与依恋。
而这对我来说,却意味着另外一件事。
可以入侵,可以链接,完全没有自我意识的海嗣就等同于随我驱动的完美棋子,只需要我将自我的意志融入其中……
——祂们就能为·我·所·用。
请稍等。
娜塔莉娅在叫我吗?
……啊,那不重要了。
无所谓了。
深海传来的歌声是如此的喜悦。
我无法不做出回应。
***
举着手机拍摄的人声在开始发抖,旁边围簇挤压警戒线的人群开始尖叫着逃避,除了仍然徘徊在天上利用直升机拍摄现场的媒体仍在抖着嗓子直播情况以外,海边围绕的人群终于开始往市内的方向逃跑。
这些人引起的新一轮恐慌和网上随之爆发的压力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老军长难得厉声叫停了想要控制舆情发展的宣传部工作人员,实木桌子拍得震天响,吼得在办公室听训的人脑袋都在隐隐发麻:
“删帖,控制舆情,你们控制个屁——!!!
这他妈都什么时候还在控制?我们的义务是保护人民,但是不代表我们要保护的是一无所知的愚民!你以为这一次的海怪问题涉及范围只有光启市这一片海域吗!?我国沿海地区遭到海怪骚扰的多少你自己去看紧急报告,还有国外……这一次的问题是世界性的,国际性的,全人类范围都需要考虑的灾难预告!”
“可是首长……”
“你别叫我首长,你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叫你首长!”老爷子气急败坏的吼起来:“要让人民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我们的士兵不可以在同时面对不可理解的恐怖生物的压力下还要面对民众的不理解,你不是宣传口的吗,至少现在先别让那群所谓的网红去干扰我的兵!!!”
“——首长!!!”
另一道声音破门而入,也已经上了些年纪的秘书罕见失去了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一双眼亮得惊人,甚至来不及顾忌自己直接推门而入的行为过于冒犯,就直接开口喊了起来:“情况初步控制住了,首长!”
“……什么?”
老头一愣,随即横眉舒缓,明显已经信了三分:“是那个小丫头过去了?”
“是的,按着您的说法,她一过去就立刻转交最高指挥权——”秘书的嗓子哑着,隐隐带了些喜极而泣的哭腔:“士兵们的受伤数量明显降了下来,您可以不用太担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子喃喃几句,紧绷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了许多,忽然反应过来一个措辞的细节:“只有受伤,没有死亡?”
“没有。”对方摇摇头,试探着回答道:“听前线扯下来的士兵说,那些怪物的意识里似乎不存在杀死对手之类的概念,只有上岸这一种本能……我们的士兵受伤的数量这么多,很大程度上是它们死亡的时候尸体爆炸喷射出的□□是高浓度腐蚀性毒液,再加上心理压力……您知道那玩意单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那群小子们的压力也的确是大了些。”
老军长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放平自己的语调。
“……给我接通前线指挥官。”
通讯被接通的第一时间,率先出现的声音意外不是年轻指挥官报道的声音,而是海潮声,浪涌声,悠远诡谲的奇异歌声——
老人直觉觉得那歌声令人觉得不安,可他还不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示拿的声音在对面响起:“……首长?”
“你的情况怎么样?”
“——啊?”
全然出乎意料,对面的年轻姑娘发出了一声近乎愉悦的长叹,她叹息着,轻笑着,就连起伏的语调都与背景隐约的歌声融为一体,“我现在可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
她忽然啧了一声,骤然响起的海浪翻滚声吞噬了生物厮杀的残忍声响,这才慢条斯理地用一声类似自言自语的嘀咕回答了老军长的询问。
“老实说,这玩意可比干员好用多了。”
……不对劲。
老人瞳孔一缩,忽然抬高声音厉声吼道:“立刻离开你现在的位置!示拿,无论情况如何你现在立刻离开!!!这是命令!!!”
指挥官没有回答。
电流声,呼吸声,自己得意门生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呼啸涌动的海浪再一次吞噬了一切。
***
——原本爬向海岸的怪物们忽然停了下来。
祂们调转了方向,撕裂了彼此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同伴的血肉中进化出更适合杀戮的外形,转而去与那些想要上岸的同伴们厮杀起来,海岸旁边的军队向后撤退拉开距离,唯一一个立在海水之中的身影纤细而单薄,瞧着轻而易举就会被海水吞噬。
可她却像是被海洋的怪物恭敬簇拥的领主,那些具有高度腐蚀性的毒液只能染红她的衣摆,深海蜿蜒伸出的深蓝触手环绕抓住她细弱的手腕和腰肢,只是缠绕着,呓语着,试图将唯一人类姿态的“伙伴”扯入深海之中,回归真正的怀抱。
娜塔莉娅绝望惊叫起来,军队开始试着营救他们的同伴,可不知为何,这些更善攻击的进化者忽然就开始抵抗来自岸边的火力——
“救人啊——!!!”
岸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凄厉吼声,
“还不快点救人——!!!船呢!!!船在那里!?再慢一点就来不及了——!!!”
……有谁在喊着什么。
好远,好模糊,听不清楚。
——在意识破碎的最后,我依稀瞧见有一道苍白高挑的身影,长槊挥舞斩杀来自深海的猎物,猩红的血色再一次蔓延散开。
猎人劈川破海,踏浪而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的同盟。”
歌蕾蒂娅的声音像是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之外。
她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低语着什么,猎人的手掌冰冷,却是活着的温度。
“……接下来这可能有点痛,忍耐一下。”
深海猎人冰冷的手臂绕过我的身后,兵刃冷冽锋芒像是末日里被吞噬的太阳残光,它对准我的腹腔,然后毫不犹豫地直刺而下——
“不——!!!”
岸上娜塔莉娅崩溃绝望的吼声随着腹腔被穿透的剧痛一同回归了我的意志。
声音,清晰可闻。
歌蕾蒂娅无声抽走刺入我腹腔的长刃,阿戈尔的止血药早早藏在掌中,她覆上我流血不止的腹部又动作轻柔地将我重新抱起,猎人踩过海嗣厮杀时漂浮在海面上的残破尸体,从容地向着岸边走去。
“……队长。”
我喃喃起来,“你来的时候搞得这么大场面,我后续不太好写报告。”
我抬眼看向歌蕾蒂娅,猎人便也跟着垂眼,她看着我的眼睛,苍白冷淡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为短暂的笑容。
“欢迎回来,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