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今天又在毒舌》暖糖禾禾

57、故乡

　　“众卿所奏，孤皆了解，孤已向父皇禀明，如今宝图现世，是我大兴之福。”

　　齐延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那一众执笏板的朝臣，最后将目光放在为首的内相和周弼身上。

　　内相周弼主内阁，在大兴朝的朝堂上，少说也纵横了二十载，在他左侧站着的都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人，还有几家和他是亲家关系，彼此连根错节，扯都扯不开。

　　以往上朝，只要齐延不说话，周弼就会站出来打圆场，帮忙让朝臣们应和几声。

　　这老家伙平日里很识趣，谁知今日倒是板着张脸，活像谁欠他几百银子。

　　齐延顿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这满朝文武看了看，没几个敢和周弼直言说话的，在这朝中，奋力支持他的文臣武臣，虽说都是贤勇之辈，但这些人比起周弼，要么在朝的时间短，没什么资格，要么顾及颜面，不想和周弼交恶，剩下的都是站周弼，或者只听他父皇谕旨的半聋子。

　　齐延一时没了主意，总不能他堂堂太子，为了延缓些出海求宝这等荒谬之事，去求周弼。

　　齐延是不怎么信翻云图的传言，只不过是一张宝图，何谈颠倒朝纲，可以左右他大兴朝的国运。

　　他稳坐在龙椅上，年纪轻轻已有人君之威。

　　看了好一阵，掠过一道穿着飞鱼武服，一身薄甲在身的靓丽身影。

　　齐延眼眸一亮，霎时来了主意。

　　“雪昭从边地来京，不知对西平王送来的奏折怎么看？”

　　云素本来抱着手臂打瞌睡，她是太子的亲卫，在这朝堂上有特例，上朝可持重兵，也可不在百官之列，除了龙椅周围不能去，她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

　　谁知昨晚被慕端墨闹腾许久的困乏没缓过来，就听她的顶头尊驾，给她发俸禄的堂堂大兴朝太子在叫她。

　　云素一时抿住唇，心里差点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

　　“殿下，臣出身草莽，臣的老巢也离辛城甚远，无法和王爷秉烛相谈，此番王爷送来安都的奏折，臣不知其意，但也明白只是为了一桩传闻中的事。”

　　云素忍不住在心里大翻白眼。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她是土匪投诚，这番言语说出来，这女匪的名声怕是深入人心。

　　还有慕行……

　　慕行可是她云家的死仇，云素就算有机会，也不想再去辛城的西平王府。

　　无奈在这朝堂，她也是身不由己。

　　身为一个合格的臣子，一定要明白人君想要她说什么。

　　云素很是不情愿，但露出的下半截面容，却是和和气气的样子：“王爷既然知道那传闻中的宝物，不如就请王爷派人搜寻，等找到宝图相关的地点，再由朝中选人前往。”

　　这一番话说出来，满朝文武顿时炸开了锅。

　　西平王在边地是什么位置？那可是土皇帝，就算他们是朝臣，尊于太子和皇帝，但谁敢和边地十二城明面上叫板。

　　朝堂之上嘈嘈杂杂的又在说话，齐延更是头昏脑胀的犹豫不决。

　　渐渐的，竟分出两方人马，有的说宝物竟然是西平王发现，那就该让边地派人先去探，有的却说边地路远，宝物现世，恐走漏消息，还是由太子选拔安都要将前往。

　　说来说去，还是没个章程。

　　最后竟又提到最近御史台呈上来的折子，还有一封血书陈词，道尽了当年的杨承民和杨府的冤屈。

　　杨雪琢身为御史台主官，为人清正，专管朝野不平事，她这些年声名远扬，查办了不少贪官污吏，就连地方主官哪个收了点碎银，她听闻后都要上奏启报，杨雪琢几乎没有软肋，齐延都有些怕她身上的执拗劲头。

　　杨雪琢又一次在庭前参人，但这一次来势汹汹。

　　至于她参的是谁，齐延看了眼折子上娟秀的笔迹，心中又是一叹。

　　不过，宝图现世，朝野上下的人心都快被利益熏散了，这时候提起当年的旧案，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说不定还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这几年兵部也实在不像话，以前不能动兵部，如今可不一样，朝堂上也该换些人。

　　齐延眉心渐深，他是一国太子，敬佩杨承民的忠骨，但他毕竟是太子，以前的那些日子，也许请示四明山再做决断。

　　今时不同往日，他父皇心念仙山至宝，听闻宝图出现后，都不打算待在四明山了，留着给他供奉银子的逆臣有什么用。

　　齐延又不是懵懂稚子，渚宜把持漕运多年，什么东西都敢往外卖，还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有铁证，那便命刑部三司着手，依我大兴律法，将旧案重启吧。”

　　太子一声令下，众臣皆三呼千岁。

　　齐延没有久留，站起身时，对下方的杨雪琢点了点头，时隔数年，到底还是有人记得杨家一门的忠心，只不过这清名来的太迟，等着沉冤昭雪的人，也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世间的这些忠心耿耿，到底重不重要。

　　数月的案卷清点，三司会审，渚宜满门抄斩，漕帮也龟缩收入五城兵马司管辖。

　　兵不血刃，杨雪琢准备了多年，可谓赢得漂亮。

　　再次见到她，她还是一身颜色浅淡的仕子长衫，天上落下点点凄雨，她们在城外的杨家坟冢。

　　云素心里知道，站在这里，祭奠衣冠冢的女子，才是当年的雪媚。

　　这些年为了隐藏身份，她们都放弃了许多，唯有这片刻，她们望着孤坟，才像是越过那小土堆，在看着某个人。

　　“你也该动身了吧。”

　　“是啊，天凉入秋，我是该动身。”

　　转移了几个月的注意，随着边地连上两封奏疏，朝臣们还是又将话题绕回了翻云图。

　　慕行愿出精兵五万，还愿亲自带兵前往宝图所在的地方，麓族的阴阳川。

　　而且他指明，打开宝图的钥匙特殊，必须要开国四大家族的后人齐聚，才能让翻云图中的至宝现世。

　　奉元帝终于舍得从四明山下来，当天就敲定由云素带人前往寻找至宝。

　　周弼听完后也没什么表示，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奉元帝中意的寻宝之人的云素。

　　齐延也并没有道明云素的身份。

　　但奉元帝不愧是老狐狸，云素有时候都觉得，他是故意昏聩，好让所有觊觎大兴皇位的人都掉以轻心。

　　云素被当日急召进宫，一同在奉元帝身边的还有慕荃，这下好了，一网打尽。

　　奉元帝张嘴就说明云素和慕荃的身份，还给出了丰厚的条件，只要云素带着慕荃去阴阳川，成功为他拿回至宝，那么云家当年所受冤屈，无需任何理由，都可以平反。

　　这是笔公平的买卖，云素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和慕荃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他们也曾对远在安都的皇帝抱有期望，如今看来，就算是守成之君，在面对翻云图这样的至宝，还是会显露出本性。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好皇帝？

　　云素曾经有过无数设想，但在奉元帝轻易说出他们一家人当年的冤屈，又很轻易的告诉她，他可以为他们正名，从那一刻起，她心中的讽刺之意疯长，那些曾经立誓的忠君之志，父兄留下的执念，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冰凉。

　　原来安都里的是非功过，从来都不是人心所向。

　　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辛城的地牢里，慕行会笑她天真。

　　云素其实只想要个公道，可惜朝堂上的皇帝给不了她，过于仁慈的太子也给不了她。

　　既然都不能给，那便靠她自己讨回来。

　　“我要去会一会慕行，慕端墨，你去吗？”走在回府的路上，一同骑着马。

　　慕荃搂着云素的腰，靠在她的飞鱼服上，他想了想，很安心的闭上眼，那张出尘如玉的面颊上流露出一些笑意。

　　慕荃心中的答案，很早就回答过云素：“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哪里，我都会跟去，你是我私定终身的妻子，可不能耍赖的。”

　　云素嘴边轻轻翘起，她看着背离皇宫的道路，一如来到这里时，那般信念蓬勃。

　　这回是避不开了。

　　但没关系，她身边有喜欢的人，就算是躲不掉，她也会去往藏宝图所在的地方，看看这传说中的宝图，有多厉害，能让天下富贵清贫者，都争得头破血流。

　　不就是麓族的阴阳川。

　　“慕端墨，你怕不怕？”云素轻轻笑，“听闻麓族的阴阳川有去无回，我们这一去，说不定就再也出不来了。”

　　慕荃在她身后抬起头，眸中柔光点点：“此心已许卿，但无半点悔意。”

　　……

　　慕荃的眉目带着些许眷恋，能跟在云素身边，他心里的遗憾很少，望着远方的天空，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眼云素。

　　慕荃弯起唇，云素的问题，他永远只有一个答案：“天高云阔，云儿，我跟着你，去哪里都不怕。”

　　云素扬起眉，她笑起来，扬鞭策马，她很满意慕荃的反应，她最终带着她喜欢的人，跑向了日光即将升起的地方。

　　……

　　后世有载，奉元二十年，翻云图现世，由边地慕府，远洲付云家，安都云氏，丹邱即墨一族，重聚麓族的阴阳川开启宝图。

　　此后，寻宝之人三年未归。

　　奉元二十三年，麓族的阴阳川异动，山树狂风大作，有巨棺落于山野，其中隐有美艳世外仙与骷髅降世，于棺中静坐。

　　听闻，那世外的仙子容貌倾世，不吃不喝，数年容貌也无变化，闭眼似是沉眠，她眼下有一颗红痣，凄美如血泪。

　　而那具骷髅，则有人称，是西平王慕行的遗骸，曾经受过致命伤，是被什么闷重之物，砸断了脊梁骨。

　　当地的族民为仙子建庙供奉，又将骷髅埋葬。

　　又一年，奉元帝驾崩，太子齐延继位，边地十二城渐渐和名为丹邱的部族融合。

　　丹邱的族长奉诏却不归安都，朝野上下沸腾，新帝却亲笔书写下谕旨，赐丹邱附国之名，掌边地十二城。

　　自此，五湖四海时不时有丹邱国君云氏女和她的王夫之间的传闻。

　　岁月变迁。

　　十二城还是那个十二城。

　　但对于城中的百姓。

　　天大地大，能安乐温饱的地方，才是最终的故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