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无池》困困肉包

7、再见挚友

　　十一月初立冬时，池清娆请了半个月的事假，在隔壁市有一场舞蹈界内的大型比赛，林时蔓的工作室是第一个受到邀约的。
　　当然池清娆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以前这样的比赛她也参加了很多很多了，但是也度过了两个多月慢慢散散的教师生涯，她还有些不想回到原来的职业上。
　　林时蔓找了电脑里存的池清娆大学时跳的一支古典舞《陌上花开，大唐犹在》给她看。
　　“娆娆，老师这个职业只是让你体验，你真正的职业是个舞蹈演员！心别放偏了！”
　　“知道了，我没有放偏，只是带他们上课，偶尔和他们出去聚一次餐就好像回到了过去大学的时光，挺 .…挺怀念的…”
　　和工作室签约以后，池清娆跟着舞团四处巡演，21岁时出来单飞，22岁毕业时还是特意空个行程回校领了毕业证，19岁就半脱离校园，步入社会的沼泽，谁不想回到过去呢……
　　更何况立秋至立冬这么一段时间，有个男生陪她疯，也追随她……
　　是挺美好。
　　经过推敲，池清娆最终决定以《陌上花开，大唐犹在》这支舞参赛。
　　留给她练习的时间很紧，她又开始了每天泡在舞蹈室里七八个小时的生活。
　　祁嘉木从林时蔓的工作微博上得知参赛宣传，他没有去打扰池清娆。
　　毕竟月亮在星星身边呆一段时间也是要回到浩瀚星空去的。
　　《陌上花开，大唐犹在》是以杨贵妃的角度记述大堂绣口一吐便是半个江山的盛世。
　　与《纸上书生》的悲调全然相反，正处盛唐，乐声四起，鼓声轰鸣，容易代入自我的池清娆自然在舞动中陷入了辉煌无比的盛唐。
　　这虽然是一支古典舞，但却是柔中带刚，动作干脆利落之中又带有优柔，慢节奏的古典音乐又需要动作的快速变化。
　　一遍又一遍过下来，池清娆心绪澎湃也不舍将这支舞跳完。
　　林时蔓按照惯例是不会去打扰她练习的，但是在排练室外看着她一遍又一遍，汗水湿完了整个后背的一片衣服，都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机会。
　　敲了敲玻璃门，举着手机给她看
　　“过来挑挑你的演出服！”
　　池清娆大口喘着气从排练室出来，缓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以后，才接过手机滑动屏幕。
　　“娆娆，该休息还是要注意的，虽然时间紧，但是它只是个比赛。”
　　“嗯……”
　　“你要多喝水，看你这个汗水，衣服都湿完了。”
　　“嗯好……”
　　“你还是要学会调节，不能被舞蹈作品的情绪带走知道吗？”
　　“嗯……”
　　池清娆翻来翻去几张照片也没满意的
　　“啧”
　　林时蔓接过她手里的手机
　　“怎么了？没有一件满意的？”
　　“是呀，大唐盛世，这几件都太素淡了，根本就撑不起高潮的那段音乐……还有，我拼命练习是因为前段时间太放纵了，多练才能把喝下去的糖跳出来。”
　　“……”
　　连扣工资都不管用，池大女神终究还是向现实低了头。
　　“蔓姐，你得选择撞色，视觉和听觉上的双向冲击才能给观众留下更深刻的影响，还有啊，你选的这些褥裙，裙摆不够长而且材质偏硬，会显得身体浮肿没有腰身，你得挑材质轻软的，垂感强转起来好看也不会显得臃肿。”
　　为了这支舞，池清娆可谓是做足了功课，这给林时蔓说得一愣一愣的。
　　“行吧，你继续练吧，我去给你选衣服。”
　　池清娆推开玻璃门又回到她的舞蹈世界中去了，她想象中的杨贵妃娇媚百生，富态光鲜，最能够人魂魄的是每一次抬眼，由内而外散发的温婉，她对着镜子尝试了很久还是差点感觉。
　　反倒是精疲力竭的模样让她靠在镜子休息了一会儿。
　　手机朋友圈里除了朋友们分享的各地游玩日常，还常常被各家代购、美甲刷屏，池清娆百无聊赖地滑动手指，用力一滑跳过了花花绿绿的宣传推荐，界面停留在了祁嘉木十分钟前发的一条朋友圈。
　　京市的天色越来越灰暗了，作为一个经济枢纽的城市，雾霾因为人口和车辆繁多而严重。
　　他站在市中心商城外的天桥上俯瞰，顺手拍下了这张红橙车灯外雾蒙蒙的天色中扑闪的照片
　　［今年的初雪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为什么，池清娆就是很想点个赞，顺带评论一句
　　［初雪快了，等着吧］
　　祁嘉木这就来聊天窗口找她了
　　［池老师，你最近排练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
　　［那你的要出在哪天？我们是你第一批学生，来给你撑场子！］
　　就以池清娆的名气来说根本不需要撑什么场子，演出票早在参赛名单微博公布当天就售磬了。
　　不过看着他这样有些可爱的模样，她又很想笑
　　［别想啦，你有课，弟弟好好上课别给姐丢人！］
　　［QAQ］
　　对面回复了这一个表情以后就没再发消息了，她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林时蔓托朋友从京市一条老胡同里找到了一家世家五代做裁缝的老店“明圆堂”
　　她排了三天才预约到老师傅。
　　不管池清娆有没有睡醒，拽着她几乎穿过了整个京市来到了明圆堂。
　　被老胡同保护得极好的这幢古楼已经更替了五代主人，一走进门内就隐约闻到了檀香，老师傅是位穿着唐袍蚕丝披肩的老太太，背稍微有些佝偻，已经在堂屋里坐了会儿了。
　　池清娆见到这位老太太时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畏手畏脚地坐到堂屋右侧的靠椅上，虽然她是顾客，但是心里对这样一幢静谧幽深的裁缝楼心生可畏。
　　老太太慈祥的眉目同她的语气一样，岁月不败美人，即使年老色衰却看得出她年轻时也是为倾城美人。
　　一道道细纹和一片片老年斑只像是岁月增给她的馈礼。
　　“孩子来，站起来我看看”
　　她缓缓而道，池清娆乖乖站起，抻了抻因为坐下而褶皱了的长裙，老太太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微笑着说
　　“嗯，的确是个美人儿，美人儿配好衣，你给我说的一点也不夸张！”
　　她眼光又投向了坐在池清娆身后的林时蔓
　　“这衣服啊，充其只是个空壳，美在骨相的人遇见了对的衣裳，才能赋予这件衣服以生命，我想由池小姐穿着我们明圆堂的衣裳去到舞台，必定是我们的荣幸，更是这件衣服短暂的生命中最光辉的时刻……”
　　池清娆听着这位老太太说话莫名有股亲切感，颔着首垂着眼
　　“您过奖了……”
　　老太太就爱给些美人儿做衣裳。
　　林时蔓早先是来见过她的，但无论怎么描述池清娆，老太太仍旧不为所动，看过照片也摇摇头。
　　今天池清娆一早起来被林时蔓按着化了个细眉淡妆，又穿了件暗调长衣，头发简单梳理后用一枚烫蓝发夹别住。
　　老太太一见了她就动了容，真有这样面貌算不得标致的东方女子，由内而外又散发着古典女子的矜持温婉，当下就笑了颜。
　　林时蔓向老太太道了谢并商议好了一周之后便能拿到纯手工重工刺绣的褥裙。固执的老太太还为她心中这样标致的女子送上了六只绢花发簪。
　　京市舞蹈学院的舞蹈系辅导员办公室内，拿着请假单追在辅导员身后的祁嘉木哀嚎不已。
　　“求求你啦！胡老师！胡美女！我认你当女神还不行吗！你就给我把这个假批了吧！”
　　胡燕秋当辅导员十几年了，就没见过这么……
　　有毅力又厚脸皮的学生。
　　祁嘉木开了事假单要去隔壁市看池清娆的比赛，眼看还有十天就到比赛了，他的辅导员还不给准假，那就只能试试“狗皮膏药”策略了。
　　辅导员去食堂吃饭，他也去食堂挨着她坐下，当然他不吃，他看着她吃，顺带问候一句今天的饭菜咸不咸。
　　辅导员在办公室里和老公孩子视频聊天，他对着镜头打个招呼再感叹两句“你儿子真帅！”
　　不管辅导员走到哪里，他都跟到哪里。
　　成功让辅导员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今天基训课下课，祁嘉木顾不上痛到麻木的腿，冲到胡燕秋面前
　　“胡大美女，你签了吧！签了你就解脱了！”
　　“啪”地一声，假条就拍在了桌上。
　　胡燕秋也是真没耐心和他周旋下去了，草草签字。
　　“赶紧走人！”
　　“好嘞！”
　　池清娆上次和祁嘉木说了两句话以后就没再发过消息了，比赛还有两天开始，她已经提前到达了比赛组委会承包的酒店，这边比京市的气温低些，但天色好很多。
　　有京市人民求之而永远不得的蓝天白云，池清娆的舞蹈排练已经全部收尾，林时蔓也不建议她这两天耗费精力去练习。只需要给皮肤做个深层清洁，保证比赛当天她这张女神之脸不会在超高清镜头之下暴露出卡粉就行。
　　《陌上花开，大唐犹在》这支舞被放在了古典舞组别的压轴。
　　估计组委会是知道不久前《纸上书生》的热度和极高的视听盛宴，打算将这次的这支舞也作为看点和绝对的热点。
　　没有谈璃作为搭档，就算是压轴，池清娆仍然可以悠闲，无所谓地迎接它的拉开帷幕。
　　比赛当天，池清娆在后台化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她的造型师能力水准还是很高的，两个多小时就给她做好了一个唐风的贵妃发髻，明圆堂老太太送的六支绢花发簪恰好配得上这个造型，林时蔓还斥六千巨资找簪娘手工加急定做了一支珍珠点萃步摇流苏点缀在鬓边。
　　这一套下来她的脑袋重了许多，她拿起手机想自拍留念时才发现半小时前祁嘉木给她发了消息
　　［池老师加油！你一直都是我们心中最温润最皎洁的明月！］
　　［来自全体学生的祝福！我们都快半个月不见了，很想你，美人老师快点回来吧！］
　　她埋头笑了笑，又扶着沉重的头饰直着脖子，有这样一群其实只比她小五六岁的学生们真的很幸福哦。
　　化妆间的门推开了，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来确认演职人员名单，池清娆转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这张脸很熟悉又很陌生，她变了样但总体变化不大。
　　“你……你是宋芷宵？”
　　穿着孔雀蓝小马甲的女生拿着对讲机站在门口瞬间也愣住了，她低下头仔仔细细核对着手里的名单。
　　“池-清-娆”
　　她声音很轻很小，仍是被坐在靠椅上的池清娆听见了。
　　池清娆挑挑眉，眼神更为热忱关切和
　　“宵宵……真的是你？”
　　“嗯……好久不见……”
　　宋芷宵握着对讲机不知所措，从胸前的小兜里拿出一支蓝色圆珠笔在名单上“池清娆”三个字后面打上勾。
　　“是你就好，我来确认名单，后面还有好多人呢，我接着去核对名单了……你……比赛加油”
　　她转身就跑，大门砸了回去，池清娆的心也颤了颤。
　　九年前，她考上了京市舞蹈学院，与她同伴同寝的也是从另一个沿海城市来的女生，就是宋芷宵。
　　两人属于内热外冷型，同处一个寝室快半学期才说了几句话。
　　大一下册的期末考是两人成为挚友的转折点，她们分到了同一组跳《陌上花开，大唐犹在》，在当时，池清娆和宋芷宵的古典舞就已经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而她们对于这支属于杨贵妃风韵犹存的舞都有共同的见解，用最柔的古典乐跳出气吞山河半壁江山的壮阔来。
　　而后两人越来越要好，都脱下了外表那层冰冷的衣服。
　　常在学院的操场上吹晚风，大喊着要共同走进全国最顶尖的舞团。
　　大家都或多或少听说过这两位连名字都生来就注定是风韵美人的女生。
　　就在两人跳了《陌上花开，大唐犹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宋芷宵认识了一个男孩，他学西洋乐，具有西方人的直白与浪漫。
　　在悠悠钢琴声中为她写下了无限憧憬的未来，但宋芷宵和池清娆之间的闺蜜情也从未被冲淡。
　　在初雪之夜，良宵美景之下，宋芷宵亲眼目睹了那个男人与另一个女人在寒冷的雪夜里热用热吻，她崩溃了。
　　渣男一直都懂女生最想要的美好是什么，就连古典美人宋芷宵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世界中也渴望拥有的美好，按照她的美好给她了一个虚假的结局……
　　宋芷宵，止于宵。
　　她得了重度抑郁症，池清娆才知道爱情的杀伤力竟有这么大。
　　宋芷宵退学了，退出了池清娆的生活。
　　后来，有人说她又一次自杀人没了，有人说她被送进了精神卫生中心的重症监护室，也有人说她去了一个很偏远很小的城市……
　　而今天，曾经都怀揣着热爱的两个女孩子，一个穿着重工褥裙走向巅峰，另一个穿着马甲退居幕后，她们都没有放弃，还在围绕着永远放不下的舞蹈生活。
　　祁嘉木虽然很想坐在最靠前的位置看清楚她舞姿的每一帧有多么精湛，但他还是想给她一份惊喜，买票时特意挑了后面的位置。
　　他抱着一束粉黄交错的满天星坐下，这样一束满天星斜靠在他温温热热的怀里。
　　等待着另一个主人的光临。
　　在池清娆前面的几支舞蹈已经为她埋下了足够绚烂的伏笔，当她穿着十二米摆的点金褥裙飘飘然登场时，全场的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鼓点的闷响盖着一层竹笛和马头琴的尖锐。
　　翠绿带有暗纹的披帛缠在她的臂膀上，但在舞台上又似是不受束缚的飘荡。
　　纤纤玉手拂过俏美面庞，大唐盛世还有这般美人。
　　杨贵妃重回京市，氛香弥漫舞堂，她一垂一抬眸，瞳中闪着泪光。
　　是她的陌上，花开了
　　是她的大唐，回来了
　　战马嘶吼牵起她的袖衫，扬起尘埃。
　　池清娆恍惚之间，真的回到了大唐，一连串行云流水之势彻底覆盖了全场，整支舞以竖琴厚重的几个轻弹音收尾。
　　而池清娆背过身，抬手，转头，回眸。
　　在台侧的宋芷宵早已是泣不成声，这只难以用情而言的舞蹈，她替她完成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