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花》天下夏天

40、第四十章 玄朱碧玉 黑色长发如

　　无忧睁开眼时，全身无力，仿佛在深沉的梦里留连太久，瞬间分不清梦与现实。但那梦与醒的界限，很快就断裂了，她惊诧于满目的殷红——是谁，流了这么多的血？
　　她下意识地去摸背上的伤，那里竟奇迹般地愈合了！而她的左腕上，那枚熟悉的碧色手镯退化成了一条墨绿色的藤蔓。

　　……
　　她将他抱起，温柔地放进黑暗的深渊里。黑雾里伸展出一枝黑色的曼佗罗花，姿态曼妙地托住他。那黑暗里盛开的曼佗罗花语啊，是深沉的疯狂的被禁忌的爱！

　　她松开抱住他的手臂，忽觉得左腕一痛，掀开袖子，诧异地发现手腕上多了一条墨绿色的藤蔓。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固执、明亮如星子，恋恋不舍地看向她，认定一般眨也不眨地看向她，好似包含了万语千言……
　　而这缠绕在左腕上的藤蔓啊，竟是以血为媒，以命为代价的一生一世的纠缠！
　　……

　　——它退化成藤蔓，即代表着他性命垂危！

　　她担心地四顾，下一刻，她震惊地看着血泊中昏迷的莫羽，又急又怒！
　　她不知道那一瞬间哪里来的力气，“呼”地站起身来，直奔过去！
　　但她刚迈出一步，头便晕眩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发现自己正用胳膊撑着地……原来，她虚弱地不能到他身边！

　　——魔息全无。

　　他……莫不是……死……了……
　　那个不详的念头如流星般从心里滑过，她忽然全身僵硬冰冷，如石块一般。

　　不！
　　她心里有个声音瞬间尖叫起来，她努力向他爬去，双手粘糊潮湿，不知道一路上抓住了些什么。
　　她的情绪绷到了极点，有一刻，她想要放声痛哭、拼命地大叫！然而，她紧紧地咬住下唇，费力地向他爬去，眼睛里面火辣辣的，不停地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

　　……
　　“你会记得我吗？”在濒死之夜，小孩子在微弱的星光里仰起头，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脸上是明显的依恋与渴望。

　　那少年枕在她的腿上，眼睛如棋子般黑白分明，一袭白衣沾着血污，竟有一种清冷凄艳的美。
　　“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你说了要陪我。”
　　……

　　她的鼻管发酸，眼睛里有热热的东西似乎要倾泻而出！她抽泣了一下，紧咬住唇，硬生生将它逼了回去！

　　似乎经过一万年的跋涉，她终于来到他的面前。
　　她颤抖的手伸向他的鼻孔——悬吊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
　　然而下一刻，她便看见他的背上，与她相同的伤口正汩汩流着血……

　　如电光石火一般，她忽然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我……想要那块玄朱碧玉！”莫羽道。
　　她终于还是摘了下来扔过去，而他利落地接住！她痛苦地垂下目，而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疼痛的光芒大盛！
　　他珍重地将那块玉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悄悄地施了一个小小的咒语。然后，他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一般，瞬间轻松了下来。

　　“玄朱碧玉，以血和灵力为媒，能于千里之外感受到另一人的喜怒哀乐，痛哭悲伤，甚至能以命易命！”古老书籍里的一段话蓦然浮现在脑海，无忧大骇！
　　她三两下扒开他的领口，果然见他挂在胸前的玉已经吸饱了鲜血，尽为赤色！
　　她的头不禁“嗡”地一声，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抓不住头绪。

　　……
　　在镜湖畔，他微有戒备地守护在她身后。而二人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湖水里，一高一矮，相互依偎，她调皮地用脚一勾，那倒影便摇晃起来。
　　那时候，她宁愿糊涂地幸福着，不愿细想！

　　而此刻，他沉默冰冷的死亡突然横亘在她面前，她才不得不正视这一切！看到赤色的玄朱碧玉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爱啊！

　　是什么时候起爱上了呢？是携手从船上跳下时的心心相印；还是走出深黑的小巷见到他释然的笑容；抑或是更早，悬崖下水畔的那场舞蹈，一名少女的花开……
　　原来所有的花开后，那种微妙的青涩的气息，就是爱情！

　　一个宁愿为爱舍命，而她却把对方的命看得比自己珍重！
　　当死亡真真切切地横亘在眼前，如果两个人必然要有一人死，她宁愿那个死的人是自己。

　　她的手拿起玉佩，心却恨恨地被拧了一下。
　　那本古老的书中还有记载——
　　玄朱碧玉，自己择主。以灵力、鲜血为食，久之，变为血玉，终变为碧色，许愿成真！

　　死对头的花仙与魔，那触犯了禁忌的相恋！那愿望呵，本是一种在月光的阴影里默默守护、永远痴求着的遥不可及的奢望……
　　而他，又怀着怎样虔诚的心将它挂在胸前，日日夜夜用鲜血和魔力喂养，期盼它能由赤转碧，实现那个禁忌的愿望！

　　做过噩梦的夜里，她念着他的名字入睡。想起他，她内心的颤栗狂喜……知道他在不远处守候，她内心的喜悦与安定。担心他离开时的惶恐……
　　后来，她才渐渐地明白，他会永远守在她身旁，就像月光下一定会有影子。

　　那是怎样一种爱啊，明明深深地爱了，两个人却不能表白，只能隔着冰冷的距离相伴相守，一个默默地用心头之血供养着血玉，另一个悄悄地对着月下归祝祷！

　　此时，那玉似乎有感觉一般烫得吓人，它贪婪地迅速地吸取着他残余的魔力，似乎直至他魔力尽失，失去生命，方肯罢休！

　　——莫羽，我们的爱就像风的短歌，来不及说出口，却已走到了尽头。那么，可不可以，允许我，亲手摘下这玉佩？

　　那万千念头纷至沓来，却也只是一瞬间的光景，下一刻，无忧颤抖的手已经取下了那玉佩。
　　他背上的血顿时止住，魔力开始缓缓地回升……

　　——莫羽，你可知道，这是三百多年来，我在人间寂寞的游荡，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爱！
　　我知道了这爱可以让人甜蜜，也可以让人痛苦！这爱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
　　这爱让人心里满满的，可有时候又空落落的；这爱让人温暖，可又让人冰冷如斯……
　　这爱让人牵挂，又让人绝决；这爱如流水般渗入身体，斩断时又让人心扉痛彻！
　　还有……那种甜蜜的酸楚的女孩家的难言的心思……

　　可笑的是，在我刚刚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候，就注定了要失去！
　　这玉佩，见识了我们最初的爱，也见证了我们最后的别离……
　　上苍啊，如果在茫茫的人世中，只有一个人笃定了要陪你变老，你却不得不亲手斩断这羁绊，你可明白这种伤，你可懂得这种痛？

　　无忧最后一次细细地凝视——他如黑夜星辰般黯然却执著的脸，他紧闭的长睫，那苍白的唇……

　　——当我终于可以接近你，却是我们两人之中其中一人的死亡！
　　我听说，长者的亲吻落在额头，朋友的亲吻落在脸颊，情人们才会亲吻嘴唇。那么，我可不可以吻你一次？
　　仅此一次！这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吻……

　　不说话就当是默认喽！
　　无忧轻笑……笑若月光下满树梨花的摇落……那背后的血却如泉般涌出。
　　她轻轻地拥住他，忘情地亲吻着他的唇……

　　黑色长发如绸缎般委落一地，少女的感情毫无遮拦地在月光下倾泻而出……那爱情大胆而又坦白……惊慌而又美丽……那少女独一无二的羞涩与幽香，正如那昙花一现，一段感情绚烂的绽放与终结！

　　她抱着虔诚、绝望、痛苦、甜蜜的心，微俯下身，颤抖的双唇落在了他的唇上，那么美好诱人的唇冰冷而又柔软……有不明液体如水晶般滑落……她轻轻地吸吮，竟是咸的……

　　那一幕美丽而又苍凉，时间停住，甚至可以停驻到地老天荒！

　　“我走了，莫羽……”她轻轻地带着泪痕微笑。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然偷吻了你呢！我将独自抱着这个秘密幸福开心地死去，临死前给你我所有的祝福……
　　请你，将我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