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花》天下夏天

4、第三章 梦里梦外 你不明白你

　　“小公子，我们去摘槐花……”
　　“好啊好啊！”
　　“好吃吗？”
　　“嗯！”
　　他手里的树枝不经意地碰到了什么……
　　“啊！”那侍女捂着脸尖叫，待松开时，满脸的鲜血，悲哀而古怪地望着他……

　　玉公子知道，他又陷入了熟悉的噩梦中……
　　“奴婢知错了！”一名侍女哭得梨花带雨，单手抚颊，跪地苦苦哀求。
　　“是我用树枝不小心划伤了他的脸！”小孩子不知所措，小声辩解着，那声音却完全淹没在母妃的暴怒里。
　　“我丹霞苑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人！……我要这儿一个小小的婢女都美过那个狐狸精！……”

　　惨叫声不绝于耳……
　　五十杖足以要一条人名！

　　“说，你看到了什么？”母妃使劲掐着他的脖子，疯狂地摇着。
　　他知道，他又陷入了另一个梦魇。
　　“咳咳咳，我看见云姨在练剑！”他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他惊恐地看见那个被他称为母妃的美丽女人眼中杀气大盛，甚至使她的脸都可怕地扭曲起来……

　　“你是奸细！”小女孩愤怒地指责他道。
　　一场大屠杀！满目的鲜血……
　　碧妍居上下人等三十四人，尽数被父王下令处死！而原因是：行刺父王的刺客，手中拿着云姨的“问情剑”！

　　“永远不要爱上一个人，会害了她！”父王脸色惨白，在病榻上咳出一口血说。内疚与悔恨没有使他撑过半个月……
　　“你有个怎样疯狂的母妃！”父王恶狠狠地锢紧他的手腕说，“她害死云卿，又害死我！”
　　“你能选择母亲么？”他倔强道，他的手腕……快断了！

　　“我使你成为王府的独子！”
　　母妃慈蔼地笑着，用沾满鲜血的手来抚摸他的脸，他大叫着退开。
　　他心里似乎明白，这是一个梦，他的母妃不久就随父王去了……
　　“你要找个漂亮的女子做王妃，不要找那些丑八怪！”她的脸扭曲着，恶狠狠道。

　　他似乎站在血泊里，任无数个冤魂轮番向他索命……
　　“我那天就该杀了你！若不是雪儿求情……”云姨浑身是血，面孔狰狞，一步步向他逼近。
　　他，一步步后退……

　　“我要杀了你！”小女孩儿尖叫着冲过来，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不能反抗！无法呼吸……
　　漫无边际的黑夜来临，或者说，他一直被囚禁在暗夜，焦躁而又苦闷，如果不死去的话，他便要疯了……那些无休止的折磨……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丝光亮，他贪婪地望着，那光亮越来越大，像是一个洞口，隐隐约约地传来女子的歌声……
　　脖子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向光亮处爬去，心里像是有一个填不满的大洞，那洞名叫“渴望”！
　　他终于爬了出来。外面的光线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他被囚在黑暗里，的确太久了！此时，他站在光明的世界里，甚至觉得自己肮脏……

　　等他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他才发觉自己身处一片芳草地上，奇花馥郁，佳草鲜美。他顺势躺下来，看着久违的蓝天白云，听着草丛里的潺潺溪水，有花瓣随着风儿飘落在他脸上，歌声若隐若现……轻松而又安全，这是他多少年来再也没有感受过的。
　　那歌声纯净得犹如天泉佳酿，使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洁净无比，好似获得了重生！

　　他坐起身，看见花丛里隐约有一位女子，一边编着花环，一边随口唱着歌儿。这一次，他听清了，那歌词是：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他激动起来，大步朝她走去，身边的美景不断变幻，他却怎么着急也走不到她的身边。
　　有风儿送来一缕奇异的花香，淡淡的沁人心脾……

　　他，安静的睡着……

　　桃花树下，一白衣男子，一粉衣女娃，中间是一只握着的拳。
　　“小鸟？”
　　“不对！”
　　“石子？”
　　“不对！”
　　最后连鸟蛋啦、蝌蚪啦什么的都说出来了，白衣男子仍是摇头。

　　“那是什么？”五、六岁的小女娃好奇地问。
　　“糖官儿。”白衣男子温润地笑着，自然地弯下腰，摊开左手，手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乳白色圆形的中间带孔的糖果。
　　“能吃吗？”
　　“能！”
　　“什么味道？”
　　“甜的，又脆又粘……”-
　　小女娃伸出白玉般的小手，拿起糖官儿咬了一口，快乐的眯起眼睛笑道：
　　“真的呀！又脆又甜，它粘我的牙啦！”

　　一阵风过，桃花含情，片片离枝，不舍地在空中打着旋，缤纷如舞……
　　年轻男子黑发白袍，优雅地站在桃花雨里，一双美目笑若桃花……
　　“大哥哥，你的眼睛变成了桃花……”小女娃着迷地看着。
　　白衣男子明显地一怔，随即宠溺的捏捏她的小鼻子，笑着轻斥：
　　“不许瞎说！”
　　……

　　病榻前，一名袖口绣着莲花的白衣男子淡淡的扫他一眼，轻笑道：
　　“这么快就要死了，你可记得二十年前的一个承诺？”
　　“什么？”床榻上的男子慢慢地睁开了双目，美若桃花。
　　“二十年前，你曾随口答应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带好多糖官儿！”白衣男子玩味地一手托着下巴，谆谆善诱道。

　　病榻上的男子苦苦思索，终于，桃花眼一亮，他急促地说道：
　　“是她！莲兄，你我二十年亲如手足，怎不早日提醒？”
　　“记到心里的，又何需别人提醒？”
　　“她现在何处？”
　　“在你们分手的地方等，也许是怕你再见面时认不出她，她还是那个五、六岁的娃娃！当地的百姓都说她是鬼哩！”说到最后一句，白衣男子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双桃花目愣愣地看了他半晌，忽而笑道：
　　“原来是因为她，你才跟在我身边！只道我命中贵人是你，谁知竟是她！”
　　“她又笨又傻，看见穿白衣的人就莫名其妙地喜欢，又只记得各种各样的花。那一日，你若不穿白衣，双目也不若桃花，她定然记不得你！”白衣男子分析得井井有条。

　　床上的男子却笑起来：
　　“哈哈哈，其实最傻的人是你！你费神跟了我二十年，怎不用心陪她二十年！”
　　“她记性不好，只知道采野花，唱唱歌，无聊死了！再说她又长不大，跟她在一起，我也怕被人说成是鬼哩！”白衣男子说到最后，有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作“吊死鬼”状。

　　桃花眼的男子却没有笑，认真地问他道：
　　“你可知你为何只穿白衣，袖上只绣莲花？”
　　白衣男子一愣，随即答道：
　　“因为我喜欢！”

　　床上的男子又笑了：
　　“你不明白你自己的心！”
　　忽然，他痛苦地锁紧眉头道：
　　“莲兄请去！最后一次毒发，我不想让人看着我死！”
　　“好吧！”白衣男子翩然离去，竟无丝毫留恋之意。

　　桃花目不禁苦笑：如此不懂世故之人，怪不得……
　　无忧，等了二十年，确实是我欠你呢！
　　他咬破中指，用血在空中结了一个咒——儿孙之中若有重见那女娃者，定要帮我完成遗愿！
　　……

　　他，醒来。
　　窗外阳光灿烂，鸟儿啁啾……
　　“公子！”听到动静，侍女红药进来侍候。
　　他仿佛没有听到，桃花眼微眯，朱唇微启，好似还停留在那个美梦中。他微微一笑，恰似花满青山，月满漓江，竟把侍女看得呆了。
　　“刚才谁在这儿？”
　　“翟老来过。”
　　“可有女子？”
　　“翟老的侍女无忧！”
　　“几日未见翟先生，今日且去探望！”他沉思道。

　　玉公子踏入了毒花阵！他明明知道正确的走法，却因为一阵歌声扰乱了心神，误入他途……
　　面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海，高可擎天！他伸出左手拍了拍竹子，凉爽踏实的感觉从手心传来，果然不是幻觉！
　　歌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与梦中有些相似！他大踏步地寻去——
　　见竹林间坐着一名十五、六岁穿浅红色衣衫的少女，如一枝在雾气里浮动刚刚含苞的花，浅浅的红，淡淡的白，带着若有若无的初春的心事……她用一把刀削着一截竹子，不知道在削什么。

　　“你是何人？”玉公子喝道。
　　少女认真地削着，竟是头也不抬。
　　玉公子顿怒，刚要上前去强抬她的下巴，一道人影拦在了他的身前。

　　“玉王爷！”翟老笑呵呵的递给他一个香囊。
　　他接过来一嗅，顿觉浮躁全消，神清气爽。再一看四周，哪里还有那擎天的竹海，分明只是几杆破竹子，原来刚才竟是中了幻毒！

　　“翟老！”那浅红色衣衫的少女盈盈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他时，脸上微带疑惑。
　　“她是谁？”玉公子冷冷地问道。
　　看到她平凡的相貌，他的心中掠过不悦，现在杀心已起，刚才怎会在她面前出糗！

　　“她是你的小师妹，无忧！”翟老眯起眼睛，警告道。本不想让他们见面，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罢了，罢了，任他们去罢！
　　“哦！”玉公子傲慢地扫她一眼，暂且放她一马。

　　“师傅！”他恭恭敬敬地施礼。
　　“徒儿有事？”翟老慈蔼地捋着长须。
　　“我做了噩梦，被歌声唤醒，接着又梦到了先祖年轻时候的事，还有他在莫春阁离世前的情景……”玉公子的桃花眼里，满是迷惑不解。
　　少女却背靠一根竹子，不闻不问，专心致志地削着什么。

　　“无妨！”翟老先是神色复杂地看了无忧一眼，接着拍了拍徒弟的肩，说道，“你与先祖，一生都遇贵人相助，你且记住：机缘三次，错失难寻！”
　　“机缘三次，错失难寻？”玉公子喃喃道。他不明白此话何意，但他知道，师傅看相一向极准！
　　“这几日为师有事，且让无忧跟着你，晚上一定要让她回绝命斋！”翟老道。既然天意如此，他且给他徒儿一个机会，但看他能不能把握住！
　　“是！”玉王爷皱皱眉头应道。

　　书房里，玉王爷气愤的瞪向那个削了一地竹片、还无丝毫自觉的少女。
　　只见她曲腿坐在地毯上，毫无淑女风范，一边削着竹子，还不忘从盘子里拎块点心咬上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所有向他禀告事务的手下全都远远地从她身边绕过去，古怪地瞅上她和他一眼，这才呈上文书。要知道，书房乃军机要地，严禁女子出入，就算是在他身边多年的红药都不曾进来过！想必不到一时半刻，他在书房里安置了一名少女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府吧！最最让人郁闷的是，这名少女还不是美女！都不能博得一个红袖添香的风流名声！
　　可是，他又不能跟手下的几名大将解释，说这位少女是他的不良师傅硬塞给他让他当保姆的！

　　终于处理完了公事！他抬眼望去，见窗外已渐渐地暗了下来，屋里点上了灯。
　　那少女似乎在竹筒上刻着什么，一边抿嘴笑，一边疑惑地看他一眼，此时刚刚刻完，就随手往窗台上一搁，原来是做了一个笔筒！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玉王爷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
　　少女微微点头。

　　“为什么叫‘莫春阁’？”路上，无忧忽然问道。
　　“因为……讨厌春天！”玉王爷斩钉截铁道。
　　“春天……有什么你讨厌的事？”无忧不解。
　　“我的先祖、外祖、双亲都殁在春季。”玉王爷漫不经心道。
　　“这么巧！”
　　“其实，我讨厌槐花！”玉王爷半真半假道。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边会觉得轻松，轻松到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无忧一怔。
　　“那么好的姑娘又怎么会执著于怨恨，想必早已经投胎去了！”她慢慢地说。
　　“真的吗？”无忧的肩突然被他大力抓住，渴求的声音急迫的追问。
　　“嗯！”无忧郑重点头。“上辈的恩怨了便了了，不必牵连到下一辈！”
　　“哦！”抓住无忧肩头的手蓦地松开，狐疑的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想什么？……”
　　无忧笑笑，并不答话。

　　“原来如此……”玉王爷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师傅能够看到未来，你能够知晓过去！怪不得……”他的眼睛陡然一亮，激动地问她道，“我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叫蓝雪，你可只她当年……”
　　“不，我只是凑巧入过你的梦，见你从恶梦中挣脱开，我就走了！”无忧没有机会插话，只好在心里解释道。

　　“无忧？”惊讶的声音凭空响起，打断了玉王爷滔滔不绝的追述和询问。不大一会儿，灌木丛里走出来一位老人，精神矍铄，长须如雪，正是翟老。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晚饭吃了没？”翟老关切地问。
　　“没。”无忧答。
　　翟老立刻瞪了徒儿一眼，鄙夷道：
　　“这般小气！”
　　说罢，领着无忧进了毒花阵，扬长而去，只剩下玉王爷站在毒花阵外，半晌张口结舌。

　　吃了晚饭，无忧被情缘领进客房休息。
　　关上门之前，情缘回头冲她眨眨眼道：
　　“睡觉前别忘了转转手镯哦！会有奇遇的！”这是一天之内，情缘第二次提醒她！
　　无忧连忙挽起袖子，见左腕上不知何时戴了一枚碧色的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