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花》天下夏天

37、第三十七章 离别宴（三） 这奢华而盛

　　花姬刚刚在大堂上跳过舞，还穿着最华丽的七彩舞衣！
　　她引诱了玉王爷后，慢吞吞地穿过花园，走回她换衣服的屋子。

　　她今晚尤其美丽，那美丽中似乎带着毁灭性的气息，就像那些骄傲地盛放、燃烧了一地的石榴花，带着最年轻的热烈与鲜活如血般铺满了一地……即使被暴风雨打落在地上仍要开得轰轰烈烈、耀眼夺目！
　　花姬今晚，便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今夜，我抱了必死的心！
　　与其孤零零地一个人活在鲜血与黑暗里，我宁愿死去！

　　一名黑衣男子闪身进了屋子。
　　“花姬！”他唤道。他相貌平常，低沉的嗓音却有着致命的磁力。
　　花姬的身体一僵，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他快来了，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花姬的身体顿时柔软下来，她瞬间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妩媚地笑道：
　　“不就是先诱他上床，再给那个玉王爷一刀，可是这样？”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神态都如一只迷醉的蝴蝶，带着无限的妖娆与轻灵，明明是那么纯真的面孔，却带着罂粟花般致命的蛊惑气息，令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尽管见过她无数次，但他仍是忍不住在她的美丽中失神！

　　她的匕首猛地向下刺去，却没有找准方向，差点刺伤自己的小腹。
　　“不，不是！”那男子瞬间过来扶住她的手腕，亲昵的状态不似寻常！
　　“你又喝酒了！”他皱了皱眉。
　　“我本来就是陪酒的妓子！玉王爷让我喝酒，我能不喝吗？”花姬佯怒道。

　　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
　　“你有些醉了！罢了，你若失了手，我再补给他一刀！”

　　“那你就是第二波刺客喽！”花姬呵呵笑道，笑得花枝招展，醉态可掬，“义王爷一向老奸巨猾，无论我们得不得手，那第三波、第四波人马恐怕也早已安排下了！你又何需担心？”

　　他耐心地纠正她的手腕，使匕首朝上。
　　“这样刺，就算失了手，也不会伤到自己！”

　　“不会伤到自己么？”她笑得咳嗽起来，匕首差点脱手。
　　“你今晚的状态太差了，你能找准位置吗？”他皱皱眉问道。

　　“不就是心脏的位置吗？”她漫不经心道，用手指轻划他的胸膛，“心脏在这里！”
　　“不对，”那人耐心地拉着她的手指又朝左比了比，“心脏在这里！”

　　“对哦，原来是在这里……”她呵呵地傻笑，脚步虚乱，似要摔倒，他不由得一扶。
　　但下一瞬，那把精如坚铁的匕首闪电般准确无误地刺中了他的心脏！
　　他不置信地倒了下去……

　　就在此时，玉王爷推门而入！
　　门被“砰”地关上！
　　一群黑衣人从屋子里出现，无声地朝他攻去……

　　花姬见到满地的鲜血，似乎有些痴了。
　　“我本就欠你一条命……”那躺在地上流血的男子虚弱地笑道，“你可知道……我爷爷……就是把你们从岛上骗来……卖掉的人……”

　　“那你为什么骗我？你本就有妻子儿女，为何还要来招惹我？”她本应当理直气壮地质问，偏偏此刻语气却低得似乎要断掉，神色更是一片茫然。
　　原来，在绝望过后，不是不会再伤心，而是会痛到蚀骨！

　　“我情不自禁……”他断断续续道，“义王爷以我妻儿相逼，我迫不得已……我不能保护你，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舍掉这条命……我情愿死在你手里……”
　　花姬怔怔地，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弟让我骗你……骗你活下去……你竟……全知道了……但愿……下一世……”他努力向她伸过来一只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轻易就能去握住他的手。然而，今日短短几个时辰，她身上就像是被挂上了千斤坠，只能身不由己地坠向那深渊更深处，于是就忽然懒得动了，也动不了！

　　打斗中的人们重重地踩在他的身上，血流成河。他努力向她伸出来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终是冷眼看着，一动未动。

　　一道刀光在她面前闪起，她却如木偶人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血花四溅，她分明没有感到痛，却有一个人慢慢地在她面前倒了下来，那个人是无忧！

　　花姬，仍无动于衷。

　　“我是……那么……恨你……”流血的无忧微笑着说道，那话里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悲凉。
　　恨她堵死了她和莫羽在一起的路，但还是不想花姬死……就像一个朝你恶狠狠地扔过石头的孩子突然溺水，是救还是不救？无忧来不及思考，已经倒在了刀下……

　　然而，花姬却浑浑噩噩一般，慢慢地举起匕首，猛地向自己刺去！
　　——此次，义王爷大败，定会在玉王爷手里死无全尸！她亲手杀死了那个先给她希望再带给她绝望的同处于黑暗中的爱人！大仇得报，于是，在这世上，她便只余下一具美丽而肮脏的躯壳……
　　活着……何益……

　　“花姬！”无忧惊恐地叫道，此时再想救她，却是分身乏术，有心无力！
　　“啪！”地一声，花姬脸上多了一个五指印，匕首“当”地落地。
　　“无忧，你为什么替这个混蛋挡刀！”蓝雪一剑结果掉持刀人，一巴掌打在花姬脸上，忿忿地骂道。

　　花姬心里的念头却一闪而过：真是可笑！我都如此落魄，还需要在我面前做戏，施苦肉计，试图利用我吗？还有那个狠狠打我耳光的女人，明明对我恨得要死，却强忍住没有下手，哼，虚伪！

　　门被“砰”地踢开，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屋子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两班人马。一批人护好玉王爷后撤，另一批人马见头领蓝雪杀入了战团，也不再中立，跳下来大开杀界！

　　黑衣人节节败退……
　　“十四小姐，你竟出卖了义王爷！”有一名黑衣人对出现在门口的红衣女子咬牙切齿，挺剑刺去。
　　却有一名灰衣落拓的络腮胡须的男子举刀相迎，将她护在了身后。

　　“对，我是没有下药！但我不是义王府的小姐，我是醉花楼的大当家！”醉儿被吓得脸色发白，却仍骄傲地挺起胸膛道。
　　这醉花楼本是保存实力，保持中立，但他们不该砍伤了一个人——无忧！那便是与醉花楼、与惑杀手为敌！

　　人们渐渐地打斗到了院中……
　　屋内，一片狼籍！

　　蓝雪小心地扶起无忧，着急地为她止血。
　　那背上的血大片大片地流出来，似乎怎么也止不住！
　　蓝雪焦躁不安起来：为什么这血止不住！对了，她是花仙，不是常人，这普通的伤药又怎能止血？
　　“如何止血？”蓝雪焦急地询问。
　　“不晓得……”无忧闭了闭眼。

　　鲜血如泉水般汩汩流出，熟悉的剜心刮骨般的痛令她愈加清醒……
　　她很早就知道，她与别人不同——只是小小的一道伤口，就会流尽她所有的鲜血和生命！
　　自从悬崖之夜过后，她开始害怕自己死去。她开始珍惜自己，小心地保护好自己，不受一点伤……
　　但为何……为何她还会这般鲁莽……轻易地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苦笑……

　　在翻掉的烛台、打碎的梳妆台旁，花姬呆呆地坐在地上，如一个精致的木偶般，没有任何的生机！
　　就算是两次被阻，不能死吧，木已槁，心成灰，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花姬，”无忧吃力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有多痛……也不能替你痛……所以，我愿代你去死……能不能……请你替我活下来……”

　　花姬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毫无反应，形如槁木。

　　无忧想到那个如竹般的明澈少年，心便痛得揪作一团，她微笑着，强撑着说道：
　　“……希望从不是别人给的，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独属于自己的花……正因为这样，别人怎么也毁不掉……”

　　蓝雪觉得那血几乎要流成河，将她飘起来……似乎那血永远也止不住……

　　因为上一次的天劫刚过不久，无忧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应付这个意外。
　　死亡对于她来说，是这么容易的事；而拼尽全力地活着，却是这么辛苦！
　　她的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

　　“无忧……”醉儿扑过来，眼泪大片大片地流出来，汹涌得像海，“你这个傻瓜！我不许你做烂好人……”

　　蓝雪忙着撕下床单，用各种药为她止血，一幅张皇失措的惶恐模样，仿佛这是天底下头等的大事，仿佛一有人阻止她，她马上就会崩溃……

　　——对不起，害你们这么担心……
　　没有族人为我唱歌呢，那么，我就唱我自己的挽歌……

　　美丽的月光下，血泊里的女子，她如一株开到绚烂的虞美人，每一片大花瓣都殷红似血，浓稠到极致，却干净柔软得似绸缎，轻盈得似羽翼！
　　她最后一次轻声歌唱，歌声轻灵如云朵下的风——那苍白透明的面孔似天空下飞翔的一朵小小的蒲公英——最后的牵挂，竟是黑暗里的那个麻烦女人……
　　传说，花仙的歌声能够洗涤内心，唤醒灵魂……那么，就拜托让它成真吧……
　　可叹人们说她是女神，她却连一个族人都救不了，又怎能庇护整个花仙族！那些大事，还是交给那些更有能力的人去做吧！她此刻只想听从自己的心！

　　“你听到花开的声音吗？那是风吹着花。你听到飘飘的风和花？那是眼泪落下。温柔它在你的心里吗？你对它温柔吗？……”
　　最后，无忧的歌声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似乎有女子的歌声颤抖着跟上，她却再也意识不到了……
　　最后脑海里定格的，竟是那张在夜空里执着如星子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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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浓重的血腥与黑暗里，一个微弱的歌声响起，就像沉黑的天际划过一道流星……

　　“你听到花开的声音吗？那是风吹着花……”
　　那纯净的歌声如圣泉的水般洗涤过花姬的心，洗掉她多年的血腥和污秽，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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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什么名字？”四岁的小男孩儿趴在树上，歪着头，眼如晨露，好奇地问道。
　　“我叫无忧。”小女孩儿楞了半晌，怯怯道。她藏在树木的影子里，仿佛害怕什么一般。她的声音小小的，眼睛里凝聚着重重雾气，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大声哭起来。
　　“你不要怕，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她听别人讲过那些没有灵花的花仙在花仙界受到的欺负，于是走上前去，懂事地安慰她。
　　“和我们一起玩吧！”小男孩儿从树上滑下来，站在阳光里，一把抓住她，又拉上姐姐，嘻嘻哈哈地笑着，轻快地跑起来。

　　一路上的花朵悠然绽放……
　　镜湖里，有三个孩子的倒影，他们手拉着手，眼睛里亮亮的，干净得似不染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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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她看到了镜湖里三个单纯孩子的倒影，她看到她的弟弟再一次站在阳光里，拉起了无忧和她的手，她再一次听到了花朵开放的声音，那动人的花瓣轻绽的声音啊，就响在她的心里……

　　原来，是鲜血和仇恨蒙昧了她的心，她原本是一个花仙啊……原来，这几日来，她受到了一个族人不计任何回报的关心和爱护，她却傻傻地推开……在黑暗里待得久了，果然连被人爱护的感觉都忘记了么……无忧是她儿时的伙伴，是她在碧花岛外弟弟死后唯一的亲人啊！原本，弟弟叫做落然，她叫做落英，落英就是指那些初开的美丽的花呀！

　　“你听到飘飘的风和花？那是眼泪落下……”

　　这时候，落英才忽然明白，她做了多么残忍的事！她竟然毁了无忧的心爱之物，她最宝贵的月下归！她竟然无视于她一次又一次地付出，甚至无视于她付出的生命！
　　她伤害了她，却从此知道了被伤害后，不仅仅只有报复，还有宽恕、救赎和遗忘……

　　花仙族的葬礼是：男子去世，诸人静默；女子去世，族人歌唱！
　　而现在，她竟然逼得她有族人在侧，她却不得不自己唱起挽歌！
　　这对于一个花仙来说，是多大的耻辱，而对于落英来说，又是多大的羞愧！
　　见到那只笛子，便知心爱的弟弟临死前有她安静地守在一旁；而她临死前，她却这般浑浑噩噩，无动于衷！

　　落英满怀着歉疚，忽然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去……

　　“温柔它在你的心里吗？你对它温柔吗？”
　　落英的心一窒！

　　“……我愿代你去死……能不能……请你替我活下来……”
　　在万般混沌中，那句话却奇迹般钉在她的心上。

　　“……希望……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别人怎么也毁不掉……”
　　这句话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

　　“你的泪藏得太深了，我替你哭出来，你憋得太久，怕会万劫不复！”
　　“我……不能替你痛……我愿代你去死……”
　　落英的眼泪忽然就“哗”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你呆立在月光下手持花苞时的心痛！
　　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你一无所有倒在血泊中的无助！
　　我愿意用一切换回最初你那句真心赞我“真美”！
　　我情愿我们从来没有相遇，死掉的那个人是我！

　　——我恨，我恨我自己只顾着心痛，却忘了身边关心我的人！
　　我恨我自己竟无知到伤害了这么纯净真诚的一颗心！

　　无忧力竭声尽……落英打开干燥的双唇，颤抖着接着唱下去：
　　“孤独的样子和寂寞的脸，你也曾有过吗？”

　　咸咸的泪水流到嘴里……
　　——讽刺的是，你为我而死，我却压根儿不了解你！
　　你也曾孤独过吗？你也曾寂寞过吗？我亲爱的族人，在人间相遇后，从始至终，我都不曾关心过你，哪怕关心过你一次！

　　“我是……那么……恨你……”流血的无忧微笑着说道，那话里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悲凉。
　　——我亲爱的族人，你随之黯淡的眼神里深藏了多少秘密！在人间寂寞地行走，你明白的是怎样的一种痛；你明白的，又是怎样的绝望！

　　“风吹着花……眼泪落下……”

　　落英从不知道她有这么多的眼泪，多到可以把一个人埋葬，埋葬掉此刻的无忧，埋葬掉花姬的过往……
　　——放心吧，我的族人，为了你，为了我心爱的弟弟，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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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花姬张开唇瓣歌唱的那一刻，有一道银光从她的口中吐出，鬼使神差般地系在了无忧的手腕上，那竟是一把银色的钥匙……

　　那把神匙渐渐地发出光来，慢慢地笼罩了无忧的全身。
　　醉儿她们惊讶地发现：无忧，就在那一瞬间不见了！

　　今夜，无数的生死，峰回路转；今夜，无数的鲜血，不能阻拦；今夜，无数的绝望与希望，如夏日的繁花，花开花败！
　　今夜，这奢华而盛大的离别宴！

　　时间表：
　　一千多年前，花神去世，圣灵族被灭族，无忧一人来到碧花岛，遗忘了所有的过往！
　　碧花岛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岛上一日，人间可能是一月，甚至是十年！无忧在岛上住了几个月，即六百多年。其间，落英认识了无忧。
　　三百五十多年前，无忧来到了人间，遇见了心莲。
　　一百五十多年前，无忧遇见了人间的第一双桃花眼。
　　五十多年前，无忧长大（详情见楔子）。其间，认识了莫羽。（详情见第八章）
　　一年前，无忧卖茶，玉王爷、翟老出现。（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