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花》天下夏天

30、第三十章 故人（一） 似乎是嫌那

　　站在石桥上，看脉脉流水，十里荷花，听着远远的画舫里传来的袅袅丝竹，无忧竟有些恍惚起来，似乎以前来过这里。

　　“无忧姐姐，我饿了！”小乌从荷叶下探出头来。他梳着两个羊角小辫，红红的头绳系着漂亮的结，衬得乌溜溜的大眼睛越发得可爱。
　　“那我们去吃饭！”无忧笑道。
　　“好啊好啊！”小乌喜不自胜，从湖畔跑来，拖住无忧的袖口，兀自打结，玩得不亦乐乎。

　　话说无忧在碧花岛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到了这个小城。总觉得这里像一根线头，能够解开她心里的谜团。
　　莫羽在人间一露面，就被魔族的人强制性地请走了，据说魔族这段时间出了大乱子。

　　这碧花岛的时间与别处不同，他们在岛上明明只住了一晚，人、魔、仙三界竟过去了将近一年！
　　此时正是第二年的五、六月间，石榴花盛放，荷花初绽！

　　无忧微叹了一口气。
　　——真希望魔族没闹内乱！但是仅看莫羽告别时额头紧绷的线，就知道他得焦头烂额一番了。

　　莫羽一走，小乌就一扫惧意，咭咭呱呱地说个没完，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本性。

　　城内小桥流水，到处可见，阳光明媚，空气湿润，花开遍地，铺面林立，人语喧哗。

　　无忧和小乌刚走过桥头，就有一位店小二模样的人飞快地从店里面奔出来，拦在二人身前，笑成一朵迎春花儿道：
　　“二位客官，请去里边儿坐！二楼景儿好，边吃饭边赏景，又好吃来又好看！”
　　他一边口齿伶俐地说着，一边猛盯着无忧瞧，越瞧越乐，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儿！

　　“好吧！”无忧拉着小乌随店小二进了店门，直上二楼。
　　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和小乌一起点了几样菜，一大一小靠着雕花窗子，先随意地吃些点心。

　　“哇，只剩下一块了！”
　　话音未落，一大一小两只手同时按在了水晶糕上。
　　“是我先！”
　　“我先！”

　　小孩子转转乌溜溜的大眼睛，扮弱博取同情：
　　“姐姐，小乌小，你该让给小乌吃啊！”

　　女子却悄悄地扬起了唇角，摇摇头笑道：
　　“姐姐来教给你什么叫做‘尊老敬贤’！”

　　见此计不通，小孩子马上改变策略，气愤地指责道：
　　“你是大人，怎么能当众跟小孩子抢点心！”
　　“昨天你不是看我们抢东西吃不顺眼？既然不屑于跟人抢，那就全让给我好了！”女子轻笑。

　　“一人一半！”小孩子迫不得已做出让步，忍痛割爱。
　　“成交！”女子一听正中下怀，爽快地答应。

　　“凉拌藕片！”
　　“红烧狮子头！”
　　“……”
　　小二笑嘻嘻地端来一道道菜，对二人新一轮的抢夺战，视若无睹，见怪不怪！

　　这时候，楼梯口走上来一位华衣锦带的公子，他不怒自威，却面容如画，幽雅似兰，一双桃花目中似含了喜意！
　　——无忧，你虽然能够逃脱一年，但还是违不了上天安排，有缘总是能够再见面！

　　公子的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名带刀侍卫，他们在楼梯口一站，虎虎生威，吓得店小二都不敢上前招呼。
　　公子玉树临风地站在楼上，不动不语便是一道最美的风景。不少人都偷偷地看过来，只除了那个记性不好又反应迟钝的女子。他有些不悦，一双桃花目里飘过雾霭，朝窗边微微地一瞥。

　　黑面侍卫领命，立刻凶神恶煞般走了过去，将一锭银子猛地往桌上一拍，“啪”地一声巨响，把二楼所有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玉公子要坐在这儿！”

　　胆小的客人已经偷偷地向楼下溜去。

　　如此紧要关头，小乌却研究起了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孜孜好学道：
　　“姐姐，这就是传说中的恶霸吗？”
　　旁边的客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可惜还得被虎吃！

　　似乎是嫌那小孩子闯的祸不够大，女子笑盈盈夸赞道：
　　“是呀，小乌真聪明！”
　　这时候，就连那店小二都不禁倒提了一口气，心里急惶惶祷告道：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我有空了一定念一百句佛，不，一千句佛！

　　“我们先来的，为什么要走？”小乌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那侍卫却不耐烦起来，把刀“啪”地往桌上一拍！

　　看来要动武了，千万别殃及观众哦！
　　二楼的客人们一边祈祷着，一边偷偷地溜了个没影儿！

　　“因为他比我们凶，还比我们有钱！”女子脆生生地答道，出乎意料地抄起了银子，拉着小乌撤退。
　　——正愁囊中羞涩，正巧有一笔进账！大不了换一家店再吃一顿！

　　店小二顿时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妈呀，这主儿要是有一丁点儿好歹，掌柜的还能饶得了他！

　　桌子上的杂物刹那间被那黑面侍卫清理到了另一桌上。那白面侍卫利索地取出锦缎的坐垫铺在凳上，毕恭毕敬地请主子坐下。

　　这时候，窗前正驰过一辆锦绣香车，纤纤玉手掀起轿帘一角，露出一双美目，那眼波只临风一转，就无限风情，直勾人的魂魄！

　　无忧经过另一窗子，正好看到，不由得赞道：
　　“真美！”
　　“我们快去追！”小乌性急！

　　“哼！”玉公子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语气傲慢，不屑道，“一女人夸另一女子美，不是自卑于貌丑，就是因为嫉妒！”
　　听到玉公子开口，无忧还未反应过来，那白脸侍卫倒是吃了一惊！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得向无忧看去。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笨女人还是毫无反应！

　　倒是那个机灵的小孩子，拉着无忧的手一边下楼一边好奇地问：
　　“姐姐，他在说你哩！你是自卑还是嫉妒？”

　　无忧未答先笑，反问他道：
　　“你坐在屋子里看天，天空大吗？”
　　“只有窗户那么小！”
　　“站在野外看呢？”
　　“一眼望不到边！”
　　“所以，不用跟眼界狭窄的人计较，白耽误了时间，还坏了心情！”无忧谆谆教导他道。
　　“姐姐，我知道了，”小乌拍手笑道，“有一个词叫作‘坐井观天’，那他就是‘井底之蛙’喽，我们是天上的大雁！”
　　“小乌真聪明！”

　　那楼梯盘旋而下，再加上楼内早已空无客人，寂静之中，那两人的对话竟被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主子，我去杀了她！”黑脸侍卫怒道。

　　角落里的店小二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磨磨蹭蹭地向楼梯口溜去。

　　“不用！”玉公子漫不经心地阻了他，那双桃花目看向窗外，若有所思，似怒非怒。
　　白脸侍卫暗地里踢了黑脸侍卫一脚，示意他噤声！
　　——你这个瞎眼的家伙！

　　再说无忧、小乌二人，说笑间已到了店外，见香车宝马已过桥远去，美人毫无踪影，路上仅留芳尘。
　　几位行人失魂落魄一般。一位书生模样的人叹了一口气，赞道：
　　“真是惊鸿一瞥！”
　　一位商贾模样的人啧啧叹道：
　　“不愧是天香阁的头牌！”

　　无论此人是谁，仅仅一瞥之下，就引了两位花仙追来，那身份也不简单了！

　　“小乌鸦！”桥下一名红脸汉子喊道。他一篙将小乌打落了桥，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接住小乌扛在了肩上，还顺手打了一下他的屁股，笑斥道：“下次不许一个人乱跑，知不知道？”
　　“不许打我！”小乌不满地扭了扭身子，嚷嚷道，右手却下意识地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
　　“无忧姐姐再见！”他恋恋不舍地朝岸上招手。

　　无忧本是笑着告别，却忽然想起一事，顺着岸边急追了几步喊道：
　　“不是不能离开水吗？”
　　“他与我们不同！”那汉子放下小乌，冲无忧憨憨地一笑，一篙撑得远了，消失在了荷花深中。

　　本是一行三人，无比的热闹，片刻后，就只剩下无忧一人。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与她有关！奇怪的是，那么多年了都是一个人也不觉得寂寞，这时候却真真切切地觉得了。原来，有过爱人、亲人和朋友，再分开后，剩下独自一人，这就是寂寞。
　　无忧慢慢地融入人流，朝前方走去。孤独和寂寞是每个人必须独饮的酒，所以更应好好品尝。

　　在流水畔，无忧拾取了一枚荷花瓣。
　　此时此刻，天为盖，地为席，风为琴，水为瑟……她轻挽臂，徐折腰，如仙鹤般在水畔翩然独舞……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如一缕凉爽的风，似一片悠闲的云，像那清泉畔蒸腾的花香水雾，又像脉脉流水中树的倒影……
　　最后，她一个旋身来到石畔，以花掩目，坐在大石上漫声唱道：
　　“六月荷花香十里，接天莲叶无穷碧，若问采莲人何处……”

　　忽然，无忧觉得有人走来，她扯下荷花瓣，见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在朝她作揖。
　　“姑娘这边请！”那位男子彬彬有礼道。
　　“何事？”她奇道。

　　“我们东家吩咐，凡有持荷花瓣唱歌的女子，就请入店中，好生招待！”
　　“哦！”她抬眸一笑，笑容清艳若湖内的荷花。
　　那名男子不禁吃了一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名平凡的女子笑起来如此好看！
　　她跳起身，将荷花瓣放回水中，脚步轻盈地跟着走去。

　　那是一家成衣铺，里面琳琅满目，挂满了各种衣服、饰品，瑰丽多彩，犹如七色虹被吹落到了人间。

　　“姑娘试试这套！”男子亲自取下一套粉色的裙饰，谦和地笑道。

　　那是一种清浅的粉，有着初夏的傍晚雨后的池塘边特有的清爽，那层层叠叠的裙摆，如重重荷瓣骤然绽放，独有着夏风中的飘逸与灵动。

　　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浅红色布裙，沾了草屑青苔，蹭得有些发乌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件好看的衣服，心动了。

　　“哥哥，我来招呼客人吧！”一位自称“小莲”的少女走来，帮她换了新衣，梳理了长发。
　　这是一位小巧的女孩儿，有着一双秀目和一双巧手。她并不多话，三两下，帮无忧挽了一个美丽的少女髻。

　　站在镜前，无忧竟有些认不出自己了。镜中的少女香鬟雾鬓，明眸皓齿。浅粉色衣裙层层叠叠地簇拥出一位亭亭少女，竞明丽得犹如荷花仙子。

　　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她走出店时，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上面写着——“小莲衣铺”！

　　一位伶俐的小书童坐在对面的柳树下百无聊赖地玩着柳叶，见她出来，马上飞奔过来，“小大人儿”般郑重地施礼道：
　　“无忧姑娘，我家先生久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