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花》天下夏天

21、第二十\二十一章 醉花鱼 这一男一女

　　一名素衣女子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赏心亭畔。

　　“好姐姐，王爷的茶你帮我送去吧，我肚子疼死啦！”一位丫环请求道。
　　“不行，我忙着呢！醉儿那小蹄子，也不知道疯哪儿去了！夫人要的鱼没做，人也没影了！找到她，我非要给她两个耳刮子！”一位大丫头气愤的声音道，渐渐地走远了。

　　素衣女子从容地走出去道：
　　“红儿姐姐，我去送茶吧！”
　　“多谢十四小姐！我先去了，对了，宝珠姐姐刚才还要找你麻烦呢，你要小心哦！”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稳了稳心神，接过茶盏，一步步向问心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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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府，你独自可能生存？少了家人的庇护，那府外并不安全！”偷吃鱼的女子耐心地劝道。论长相，这名女子还不如府里的侍女漂亮，但是有一种温柔和亲切自然而然地流露，让人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若不出府，我会死！”厨房里，她着急地抓住了那人的袖子，话语急促，眼睛里全都是渴望。
　　“我已经忍受了十七年！我母亲柔弱卑微，受尽排挤，卧病在床。我学会厨艺是为了讨好大夫人，让我们母女能活下来。如今，母亲已逝，我再也不想装做卑躬屈膝，在这活地狱里煎熬！”她眼神急切，脸颊烧红，素净的衣裙下，似乎包裹着一团难以释放的燃烧的火焰，再找不到出口，就会憋闷而死！

　　“你是谁？”那女子叹息一般道。
　　“有人称我十四小姐，母亲唤我醉儿！”她含泪答。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只是想哭！是不是在黑暗里寒冷得久了，一点点真心的关切、一点点温暖就足以化冰成泪！
　　“你……在这义王府，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女子欲言又止，话语悠长。
　　这就是应允之意了！醉儿的眼睛一亮。

　　“我想最后看一眼……王爷！”她泪光摇曳道。
　　奇怪的是，她并不称“父王”，而是“王爷”，在说到那个词儿时，她的嘴唇有点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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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醉醺醺的公子沿着湖畔走来，正巧遇到捧着茶盘的素衣女子。
　　“咦，这不是醉儿嘛！我早……早就想跟姑妈说，把你要到我房里！”
　　他大着舌头说，顺便调戏一把，晃晃悠悠地伸手去摸她俏丽的脸……

　　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与一名娇小清秀的女子站在假山上的树影里，居高临下地看着。
　　“有坏人！”莫羽望了望那边，尽责地提醒。
　　“丫鬟也好，流氓也罢，出府以后，这种事她会经常遇到，我不可能每次都帮她！”无忧道，打定主意想看看醉儿是如何自己解决的！她本要去碧花岛，不可能护着这女子一辈子。
　　“还没有把人带出去，就打算丢开她了！她好苦的命，你真狠的心呐！”莫羽打趣道。
　　“上天忙得没有空，命运得靠自己掌握！”无忧戏谑道。

　　那一畔，醉儿矮身躲过，机灵地钻到他的身后，只听见“扑通”一声，醉儿将他撞到了水里。
　　湖面如银的月光被打碎了……
　　温柔的月光碎成小片，原来也可以锋利得刺人！

　　湖水不是很深，落水公子挣扎了一会儿，满头湿漉漉地站在湖泥里，破口大骂！
　　醉儿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理了理衣裙，沿着□□向赏心亭走去。

　　“她会绝望！”莫羽看了一眼义无返顾地走向亭子的醉儿道。
　　“你从何得知？”无忧奇道。
　　“那男人的眼睛里只有赤裸裸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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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帘翠幕，烟柳画桥，云树绕沙堤。
　　赏心亭内，一位威严冷肃的男子，捋一把花髯，直坐到冷月东起，月华如霜，思虑重重……
　　醉儿上前，抑住心里波涛的翻滚，面色平静，口称王爷，恭敬地奉上茶盏。

　　“湖畔为何喧闹？”义王爷皱了皱眉。
　　“闽少爷醉酒落水了！”醉儿低头垂目，回答得谨小慎微。
　　义王爷却冷哼一声。
　　“抬起头来！”
　　“是！”

　　她略有些颤抖地抬起头来……多年的怨，多年的恨，如今站在他面前，她才突然知道，原来她只是想要一个父亲，想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父亲的慈爱与关怀！这么多年来，他终于要正眼看她一眼了么？

　　她怀着暮蔼中天际微渺的云霞般的企望，向那个脾气暴戾、威严而坐，鬓角泛白的老人看去，她甚至觉得有点亲切呢！

　　她长得是否像他？她如花的容颜是否能唤起他年青时的美好回忆，忆起她那美丽柔弱的母亲……

　　“真是晦气！我向来不喜人穿得素淡！”威严的声音斥责道。
　　她的心一沉！
　　是啊，那斥责声不大，却足以使她虚渺的梦境破碎！
　　那是她在王府的最后一个明知不可能却在心底奢留着的梦，刚刚挨过打却在母亲面前展颜欢笑的午夜过分贪恋着的梦……此刻，碎了！
　　她回到了残酷的现实！

　　王爷低头喝了一口茶，“噗”地把茶喷到她的脸上，大怒：
　　“不懂规矩的丫头，给爷喝这么凉的茶！”
　　茶杯在她的脚下被摔碎，一如她的心……
　　她呆呆地站着，任下巴上的茶水如泪珠般一滴滴落下，她的眼睛却干涩得发疼。

　　无忧的心一颤——
　　侮辱她的，竟是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那茶啊，竟锋利过毒箭！那女孩子不置信地呆立在那儿，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空洞得可怕！茶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无忧清晰地听到了一颗心碎掉的声音……

　　“还不跪下！”义王爷怒喝。
　　在他一怒之下，那众多被杖毙的奴婢，醉儿不是没有见过！在王府多年，早知他人性如此，便不该奢求！
　　“哈哈哈！”醉儿仰头笑了起来，她彻底死了心！

　　无忧三步并两步地飞过去，一把扯住了义王爷的衣领！在近距离，她更能体察到醉儿绝望的心情！那些突如其来的愤怒如潮水般向她涌来，甚至使她有些发抖，她大骂道：
　　“你个混蛋！”
　　“护卫！护卫！”义王爷出手袭她，高声叫道。
　　无忧一闪身，赏了他点儿哑麻散。
　　他顿时张大嘴巴，木雕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只剩下狠毒的眼睛瞪向她！

　　无忧双眼冒火，指着王爷的鼻梁，替醉儿骂道：
　　“虎毒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你有没有管过他，你有没有尽过责任？要不是她聪明善厨艺，她们母女早就在角落里发霉自生自灭了！她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她是谁！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事！你亲手扔掉了一颗绝世的珍珠！总有一天，你会眼睁睁地看着你贪恋的权势泡沫一般碎掉，你却一无所有！”
　　这位尊贵的王爷大概是第一次被陌生人破口大骂吧！醉儿惊讶地看着他气愤而惊骇的脸……

　　侍卫们成群地涌上来，被莫羽三两下料理掉了。
　　无忧大声骂完，四周鸦雀无声！

　　无忧转身，见莫羽青丝飞舞，犹如舞蹈着的曼陀罗花蔓一般妖娆，身姿挺拔如月下青松，他含笑轻拍了拍手，仿佛轻易倒在他脚下的那一批人弄脏了他的手。
　　“他们太弱了！我在练习控制力道，只用了最小的力……”他侧着头，不满意似的微微抱怨。

　　醉儿有些惊恐地看着：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直觉就在叫嚣着千万不要惹恼他，原来，那些危险信号千真万确！

　　无忧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用的鱼骨？”
　　她笑起来时，似乎整个王府里都开出大朵大朵芬芳美丽的花来，连湖面上都挤满了盛放的荷。那些空气中绽放的花朵美丽到让人摒住了呼吸，让人那么轻易地忽略掉了那些所有的俗事与尘埃、痛苦与绝望、鲜血与眼泪，只记得此刻那肆意的盛放——生命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啊！
　　那一刻，王府里从来没有这么明媚干净过，就连空气都变得新鲜、洁净起来。
　　醉儿不禁看得呆了。这世上真有这般神奇的女子，她微笑时，整个世界为她停驻。

　　“是鱼骨的碎末！”莫羽贪恋地看着她的笑容，纠正她道。
　　这位高大俊朗的男子在院子里也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笑若碧天晴空，白沙鹤舞。这世间竟真有这般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男子！
　　醉儿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该是多么地天造地设、天经地义！

　　第二十一章中秋夜

　　莫羽拎了一盒月饼放在桌子上，接着纵身一跃，坐上窗台。
　　无忧打开了盒子，兴奋道：
　　“哇！桂花、枣泥、干果、肉松，这四种月饼我都想尝尝呢！”

　　“一个人尝四块月饼，你莫非想独吞？喂，做人一定要厚道！”莫羽在一旁戏谑道。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无忧笑着斜撩他一眼，拿起一块月饼，一丝不苟地将它掰成三块，炫耀道，“看，这样不是每块都尝到了！”
　　“倒还有些小聪明！”莫羽赞道。
　　“你莫要嫉妒，我这叫‘大智慧’！”无忧越发洋洋得意起来。

　　在他们意趣盎然的斗嘴声里，醉儿的眼睛渐渐地多了神采。

　　无忧将一块月饼抛给莫羽，另一块递给醉儿。
　　“今儿八月十五，一定要讲月亮的故事！传说啊，月宫里有美貌的嫦娥，有芬芳的桂花树，有憨厚的吴刚，但是今年突然少了那只机灵的玉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无忧一本正经地讲道。

　　“玉兔去了哪里？”醉儿不禁问道。
　　“那个红着眼睛的小兔子啊……”无忧伸出手指装模作样地在夜空中指啊指，忽然指向了醉儿，笑道，“不正在眼前吗？”

　　醉儿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在取笑她昨晚偷偷哭过！
　　“好啊，你打趣我！我可饶不了你！”
　　醉儿上前去呵她的痒，两个女孩子笑闹成一团。

　　“你呀，笑起来可比那嫦娥！”醉儿忽然说道，“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蟾蜍！传说嫦娥吃了灵药，就变成蟾蜍精啦，你就是那只癞蛤蟆！”
　　“啊，你诽谤我！”无忧大叫了一声，跳过去抓她。

　　醉儿笑着跑到桌子那旁躲避。无忧笑指着木头桌子道：
　　“吴刚啊吴刚，何日能砍倒此桂花树？”
　　“不管它倒不倒，一直砍就是了，有蟾蜍精作伴，反正也不寂寞！”莫羽在窗边笑道。

　　几人笑闹了一阵儿，无忧坐下来歇息，将分好的月饼抛过去。
　　莫羽看也不看，就能轻松接住。

　　醉儿坐在桌旁，拿起月饼吃，随口说了一句：
　　“大哥也过来坐吧！”

　　只这么一句平常话，轻松快乐的气氛忽然一僵——
　　曾几何时，伞下的少年脱下蓝衫，披在了少女的身上，尽心地护她在怀里……
　　曾几何时，娉婷的少女举衣袖为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亲密地坐在桌旁，少女笑盈盈地将自己碗里的鸡块夹给他……

　　那少女曾经止了歌声，抛了花枝，笑吟吟地扯住他衣袖……
　　那少年曾经嘻嘻一笑，一跃而起，然后伸手拉起她……
　　那少年曾经用手蒙住那少女的眼睛，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来一片黑色、安全的夜幕，而她，宁愿闭眼不看！

　　在那诱人的溪畔月下，那少年曾经念念不忘攥着她的裙角，曾经吻过她的耳垂……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那些芬芳和柔软……

　　那少女曾为他在山涧里扬起裙裾而舞；那少年曾采了一朵山花，仔细地为她别在发上……那最后一次分离时的心事浅浅，未语先羞，紧握双手……
　　然而，山花依旧，身边两侧万水千山，已然回不到那最初！

　　莫羽的眼中痛楚，却径自笑了起来，他大声道：
　　“我喜欢坐在这儿，窗边凉快！”

　　“是啊！不用管他！”无忧亦笑道。但是那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抹疼痛的阴影，快得几乎令醉儿以为刚才只是幻觉。

作者有话说

　　修改多出来一章，就在这儿放了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