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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渊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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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梨枝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宗门,仙门众人或多或少的都知道,内门弟子中那位辈分最小的师妹,是为浮屠宗的那位魔君挡下雷劫,这才殒了命。
听说小师妹天资卓绝,作为丹修,修炼本就不易,终其一生可达金丹便已是颇有天赋,而她年纪轻轻便已是筑基。
距离金丹不过一步之遥。
众人唏嘘不已。
消息传到丹草峰四长老耳边,四长老深深叹了口气,摸着胡子,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几日未曾露面。
众人猜测四长老恐怕是被这小师妹气坏了,这才多日闭门不出。
但很快有心人便发现,闭门不出的,不止有四长老,还有宗门那位顶厉害的大师兄慕清。
慕清师兄在消息传来的第二日便开始了闭关。
若非这二人相交甚少,否则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他们有什么密谋。
与仙门愁云惨淡的氛围不同,浮屠宗此时大摆夜宴,恭贺宗主渊崖渡过雷劫,登入元婴之境。
魔道修炼乃是逆天而行,每进阶一个境界,都是一场生死劫。
境界越高,生死劫越危险,但进阶成功后,获得的力量将会更强大。
因此,哪怕境界越高越容易丧命,依然有不少魔修日夜苦修,只为求得更强大的力量。
但境界提升,也不是仅靠苦修便可的。
魔道修炼,境界提升极慢,在有记载的魔史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炼虚六段,如今渊崖年纪轻轻便踏入元婴,已是魔修中少有的天才。
是故,得知浮屠宗宗主突破至元婴境界,各大魔族纷纷前来恭贺。
为迎接各大魔族来宾,浮屠宗备下了足足八日的夜宴,宗门内各弟子无不忙忙碌碌,为接下来的夜宴做准备。
无人察觉,宗主渊崖已闭门足足三日,不许任何人打扰,急得确认夜宴名单的弟子们在宗主门前直打转。
但却不敢进去。
因为哪怕隔着门,众人都已能感觉到里头冷得近乎能结冰的氛围。
“还请长老帮帮弟子。”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寻求大长老的帮助,“这夜宴名单涉及主客位次,眼看再过三日便是夜宴了,弟子们对魔界事务知之不多,怕出纰漏,须得宗主过目,这名单位次才能确定下来。”
浮屠宗大长老冥岳而今百岁有余,须发皆白,正是多日前曾与渊崖在宗门谈话的老者。
眼看弟子们为将至的夜宴忙碌不已,冥岳也没有为难,让弟子们将名册留下,宽慰道:“无妨,老夫走一趟便是。”
几位内务弟子感激涕零,再三道谢,这才退下。
冥岳拿了名册,转身便往宗主阁去。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正烈,冥岳到时,渊崖正坐在阁中,看着手中的卷宗发呆。
外头强烈的日光落在屋子里,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渊崖就正看着这些灰尘,像极了那日少女化作的流光。
不合时宜的再次想到她,渊崖心口一疼,像是有无数个蚂蚁正在啃食着他的心,细密的痛楚绵密的在身体中萦绕。
他这是——在为她心痛?
这个念想才刚刚冒头,便被他掐灭。
怎么可能?她是仙门之人,非他同族,若是往前推个几千年,他们之间,应当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他才……不会为她心痛。
日光下轻盈的灰尘上下漂浮,静默无声,渊崖不由自主的将手探进那缕日光,灰尘在他的指边环绕,温暖的日光,像极了那日她渡进身体里的灵力。
温暖的、柔软的淌过他每一寸经脉,像波光荡漾的春水,像九天之上的灼灼日光。
“白梨枝。”他看着指边的灰尘,不由自主的蜷缩手指,试图抓住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抓住。
就像——他始终没搞明白,那个看起来总是笨笨的仙门女子,为何总是要围绕在他周围。
十年前,他遭歹人追杀,逃入那片无涯林,甩开身后的追兵,在那片森林难得的草地上,碰见了那个陷入昏睡的少女。
她看起来不像坏人,且也受了很重的伤,昏睡在这片草地上,居然没被野兽咬死。
说明这里很安全。于是他打算在这里打坐疗伤。
这时,那少女忽然醒了,小步走到他面前,用很轻的声音问他:“是你……救了我吗?”
渊崖沉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那时他才注意到,她有一双墨蓝色的眸子,像是午夜时的夜空,极深的蓝色,若不细看,根本无人会发觉她的蓝眸。
兴许是那日阳光极好,映照她的眼睛里的墨蓝,让人无端想起有一片静谧湖泊的夜。
他移开眼睛,看她身上穿着的,是仙门弟子服。
仙门修士。
他起身想离开,却被她莫名其妙抓住衣袖。
“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可以帮你包扎。”她有些小心翼翼,“我学过一些,我可以帮你。”
他觉得很奇怪,仙门修士为何要救一个魔修?
末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他今日不过凡人打扮,寻常人恐怕看不出来他的身份。
于是他略微放心,默许了她的包扎。
但她看起来笨笨的,手脚不听使唤一般,那包扎的力道不知轻重,疼得他脸色苍白,中途一度想要逃离。
她下手着实太狠了些。
后来包扎完,他一刻都不想多留,却被她再一次拉住。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仰着脑袋问她。
他怎么可能告诉一个仙门修士,自己的名字呢?
渊崖转身就走。但她拉得很紧:“我叫白梨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告诉我嘛,你是哪里人呀,你……”
许是她实在太聒噪,渊崖忍无可忍:“浮屠宗,渊崖。”
他以为,听到浮屠宗,她便会知晓自己是魔修,然后,离他远些。
岂料她听了名字,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那我以后可以去找你玩吗?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吗?”
这仙门修士怎么回事?
渊崖想不明白,她难道不知道浮屠宗是什么吗?
渊崖不理解,渊崖想也没想就走了。
他想,总不会有修士真会去浮屠宗找他吧。
后来没过多久,她真的来了浮屠宗,带着些许灵草灵药,说要给他换药。
渊崖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仙门修士。
仙门的灵草灵药对于魔修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他放她进来,并留下了这些灵草灵药。
她似乎发现了自己对于灵草灵药的兴趣,于是往后,便常常带些灵草灵药过来,他来者不拒,都充入了宗门的宝库中。
又过了好些年,她送来的丹药越来越珍贵,听说……是她自己炼的。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她成为了一个丹修。
她不是火灵根吗?为什么会成为一个丹修。
他不懂,但也没放在心上。
反正,他始终也没有懂过她。
……
那一瞬,心口痛得愈发厉害,渊崖闭上眼,强迫自己别再回想。
可指尖温柔的日光依旧传来暖意,他不合时宜的有几分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叫白梨枝,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可以帮你包扎!”
——“我可以去找你玩吗?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渊崖,我来给你换药啦!”
——“渊崖……”
——“你、你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
但堂堂浮屠宗宗主,不会落泪。
他睁开眼,眸光缓缓落在面前的几案上,没再说话。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渊崖垂眸,大门自动打开,大长老冥岳走进阁中。
“君上,这是三日后夜宴的名单与位次,须得您过目。”冥岳递上名册,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君上,可是有心事?”
渊崖打开名册的手一顿,动了动唇,几乎想也没想,“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冥岳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冥岳长老奉前任宗主之命,照看渊崖长大,对他的性子自然了如指掌。
那日他在宗门内目睹了白梨枝为他挡雷劫、身陨的全过程,也看到渊崖是如何失魂落魄的回来,随后下令闭关,再也未曾出门。
渊崖兴许……在为那个姑娘伤心。
但他素来嘴硬,总有借口自欺欺人。
可是……
想到这些年蹦蹦跳跳来浮屠宗的少女,冥岳长老深深叹了口气,想到渊崖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成就,即将到来的夜宴,兴许会有魔君想与浮屠宗联姻。
到那时……
他终是没忍住问上一句:“君上,白姑娘这些年隔三差五便来寻您,而今又……”
冥岳没忍心说下去,他私心里对那位常送来仙草灵药的姑娘印象极好,而今发生这些事,说不惋惜是假的。
于是顿了顿,继续道:“您与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对白姑娘……”
白姑娘的付出他看在眼里,但这年轻人的男女之情,却也不是他一个老人家所能左右的。
事到如今,只能替那个香消玉殒的少女问上一句,也算是了却那少女的一番心愿。
冥岳以为,就算倔强如渊崖,多少也会犹豫片刻,岂料还没等他说完,渊崖便打断了他。
“我确然是心生愧疚,但……”渊崖摇头,十分干脆道:“我绝不会对一个仙门女子动心。”
冥岳一怔,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这终究是君上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