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之时刻》何处东洲

1、晓与时

　　（1）
　　时是一个奇怪的男孩子，清冷，看人时目光安静异常。像黄昏时的天空。他住在我家的隔壁。

　　时从来不笑，他通常是整日一言不发。

　　我相信，时的安静和严肃是他无言的忧伤。但是，我喜欢他的这种忧伤，他一定是上帝遗留在人间的一片叶子，孤独地盘旋在世界上。直到有一天，突然离去，消失不见。

　　（2）
　　我叫晓。拂晓的晓。我一个人住，爸爸妈妈只有双休日才会回来。他们，很早就离婚，各自为生活奔波。
　　他们一如既往地爱我，郑重地承诺于我。末了，既然他们要分开，定然是无法维持了。

　　幸好有时。他是秋天雨后的迷雾，看不清。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苍白而忧伤，清冷了每一个仲夏的闷热，却遗世独立地苍凉。时，仿佛是一株静谧的植物，细小的枝，柔弱的叶。

　　开在每一天，破晓的阳光里，伴着一点一点的浮尘，朦朦眬眬，永远开不败。我14岁的夏天也因此有了绿茵，有了清凉。

　　我每天去时家玩。他的家和他一样，安静得让人心悸。只有阳台上的一盆盆花才有生气。时喜欢的花。时喜欢花开时的艳丽，一簇簇，全是玫瑰，在阳光下开着，悄无声息。

　　他是唯一一个如此喜欢花的男孩子。仅管花期短得让人心伤。他轻轻抚摸那些毫无知觉的花朵。目光里全是温柔的笑意。纵然会被刺伤，可是他却不在乎。他一并爱着华美和凄凉。

　　我问他：“你不怕疼吗？”

　　他淡淡地回答我：“喜欢它们，就不怕疼。”

　　我默然。喜欢，便不怕。

　　清晨的阳光温暖而又灿烂。

　　照在他身上，像给他蒙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表情像风中的叶子。我望着他，却看不清他。只能看出一圈轮廓。却真实。夏天灿烂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莫名的忧伤又慢慢汇聚。

　　于是我别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离了水的鱼。

　　近在咫尺的男孩子，却，看不清他。

　　抑或是，不懂他。

　　（3）
　　时从未提过他的过去，他似乎很少会去想起。

　　但我肯定，那是一段不好的回忆。

　　他可以把它藏在心里，却又自然而然流露在脸上，像躲不的宿命。他的忧伤如同雨季湿淋淋的天气、阴霾、冰冷。

　　但是，我就是喜欢他的忧伤，喜欢得无可救药。

　　时的忧伤，时的忧伤，浸润着我的眼球。用于挡也挡不住。那么，时喜不喜欢晓呢？他或许把“喜欢”当作玻璃，他怕，他怕一碰就会碎的啊。可是，碎了一地，我也不怕。有时，我想，晓是时的好朋友。或许，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像墨绿绵长的水草，绑住了我。
　　所以，我很不快乐。我也每天弹奏着忧伤。伴随着夏天。

　　心情一直阴冷，潮湿。像冬日不见阳光的蝴蝶一样。
　　时，我没有办法，温暖你。时，对不起。

　　晓，不是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从来都不是。

　　时，或许根本不属于这世界。

　　我真担心，会不会在某个拂晓，他变成树叶，飘走了？

　　（4）
　　那天，我去时的家，发现窗帘都拉着。时剧烈的咳嗽声和喘息声传了过来。

　　我推开他房间的门，他躺在床上。

　　我走上前去，他孱弱得让我掉泪。额头烫得像火烧一般，全身颤抖不已。这个原来便苍白的男孩子显得更柔弱无助了。

　　他看到我来，努力挤出一丝笑：“晓，你来了。”

　　我没有答话。

　　“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笑？”他问。

　　我摇摇头，问道：“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为什么要去！去了有什么用！”他仿佛极其愤怒，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傻子，”我咬咬牙：“药在哪里？”

　　他摇摇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树在湖边的倒影。

　　我跑了出去。

　　他侧身躺下，没有，留住我。

　　风呼呼地吹过我的脸颊，我的头发。湿热的风，带着醉醺的酒气。行人穿梭在马路上。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做晓的女孩子正在为一个叫时的男孩子买药。时是晓喜欢的男孩子。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我要退烧药。我气喘吁吁地说。女售货员表情冷冰冰的，和药房里的空气一样。开着冷气，却仍令人厌恶。

　　白色的药房里的空气很苦涩，很令人不舒服。

　　我拎着那袋药，往回跑。

　　时，吃了药就好了。

　　我推开他房间的门，他见到我有点诧异。

　　“你回来了？”他问。声音很轻，却萦绕在我周围。

　　“我，去帮你买药了。吃了就好了。”我说。

　　他垂下双眼。

　　他的眼睛像一汪幽深的湖水。我渐渐地沉在了湖底。纯净，清澈的湖。

　　“谢谢你，晓。”他轻轻地说。

　　我攥着药瓶。“他......还是，把我，当外人。”

　　时很听话地吃了药，我又找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
　　“时，睡了哦。醒来就好了。”

　　我轻轻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留住我。

　　我回到家，倒了一大杯热水喝了，胃里翻腾着，很难受。我的眼泪又来了，莫名其妙。

　　（5）
　　现在是夏天，一树的蝉噪，绿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无休地飘荡。这个城市的夏天灰暗、闷热。像命运纺车上纠结的宿命。

　　我讨厌夏天。很讨厌。

　　空气都是滞留的。湿热，浮动的风吹个不停。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灰暗的天空。等待一场如约而至的暴雨。

　　时在他家的阳台上，一盆一盆地把那些玫瑰花搬回房间，汗水顺着他的发稍滴下。

　　他抬起头，朝我笑笑，目光很安静。我赶紧收回目光，偏过头去。他也继续低下头去搬花。

　　难以捉摸的夏天的天气就像这个男孩子一样，却可以把我淋湿，猝不及防。

　　雨来了。玻璃窗上落上了雨滴，随之又成了一条条无力的水痕。

　　扑天盖地。

　　空气中每一粒灰尘都可以被冲去，余热也一点一点地散去。

　　这个城市都笼罩在雨雾中，满天满地的水。

　　哗啦哗啦的雨声连绵不绝，奋力从空中跃下，拥抱着整座城市。却总也无法把这个城市灰暗的天空冲刷成天蓝色，灰暗与生俱来。我偷偷去看时，他也在看雨，表情漠然，紧紧抿着双唇。我小小的忧伤一点点聚集，像雨，又冷又沉。在身体中流动着。

　　时，他是流年里忧伤的续集。可是，忧伤，忧伤，太多的忧伤，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雨倾盆而下，没有闪电，没有雷电，却轰鸣着降临。
　　我和时，就这样，在各自所在的地方，等雨，看雨，听雨。

　　最后，见雨停。

　　（6）
　　我没有见过时的母亲。她会不会像时一样，忧伤苍白。

　　他也从未提过。他的父亲是一个冰冷瘦削的男人。

　　他有时会来看时，带来许多书本，还有，衣服、运动鞋等一切男孩想要的东西。可是看得出来，时并不喜欢他的父亲。可以说是，恨。

　　每一次他与父亲的见面都以争吵告终。

　　时那时的表现与平时判若两人。他会歇斯底里地朝他父亲大吼。充满暴戾与愤怒，引得邻居们都来围观。
　　我在人群里看他，心疼得像针扎一样。

　　时用词尖刻无比：“你凭什么让我接受这么一个女人，凭什么！她不配取代妈妈的位置！你已经不是一个好爸爸了，还不是一个好丈夫！永远不是！妈妈在九泉之下，定是不会瞑目！你为了这种女人......哈哈哈”时嘶吼道。

　　“你小子！”他大怒扬起了手。

　　“来啊！”时迅速仰起了脸。像小鹿一样敏捷。

　　他愣住了，手缓缓放下了，眼前那个暴怒的男孩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他儿子时瞪着他，目光中射出寒光。这，是那个忧伤的男孩子吗？

　　目光里含着怨恨，如同冰棱一样锋利，冰冷彻骨。是恶梦吗？是他么。

　　“你打啊，打啊！为了那个女人，打！”

　　时咬牙道，声音中却满含凄凉。

　　他父亲不说话了，转身回到车里，走了。消失在了每个人的视线。

　　时跪倒在地上，双手在地上疯狂地捶打，泪水滚滚落下。

　　人群渐渐散开了，我走近他。

　　他抬起眼睛，不再像是出深的湖，满含着伤痛、怨恨、快意和许多莫名的东西。时，痛了吗？

　　“晓，晓，我，恨他，恨他！”他说。

　　他的双手流满鲜血，混着眼泪，咸涩地湿了双手。

　　我默默地递给他纸巾，仰起头，硬生生地把难过收了起来。

　　时在此时不是那个安静，忧伤的男孩子。他变得暴戾狂躁。变得与同时判若两人。如同暴雨。

　　时，他永远是个伤痕累累的男孩子。永远一个人站在雨中。

　　我在很多个夜晚想起他的目光，他的伤痛，他的一切。没有人可以抹去所有他不好的回忆。包括我。他永远孤独而又寂寞地活在世界上，一天又一天地自转着。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去独自旅行，找一个可以治愈伤口的星球。

　　那么，我会很难过。我怕他会离开。

　　“时，痛吧？”我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

　　“不痛。”他摇摇头，扭头去看窗外，梧桐树摇晃着叶子。

　　他手上的血痕，深红浅红。

　　“总有一天，他会走，会离开，没人找得到他，没人可以再带给他伤口。或许，在哪个拂晓，时就随着时间的流沙，走了。”

　　我想。

　　（7）
　　夏天就这样急急地走着，谁都没去注意。

　　我们走到了残夏的尾巴上，还有两天就是秋天了。

　　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那天，时说，晓，我会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哦！

　　他笑着，目光像轻柔的两片羽毛，安静地覆上了我。
　　时很少那么开心地笑，他的笑令我措手不及。

　　他一直把自己藏在一个明媚而忧伤的角落里。独自低吟浅唱。在那里没有人可以走近，但我可以。他的恍惚我可以用手抓住，像一把细沙，温暖而又柔软，在指间流下。簌簌成忆，纷纷如雨。

　　“谢谢，时。”我说，“我，很高兴。”

　　秋天来了，第一片叶子飘落了。

　　我的生日也到了。

　　“给你。”他递给我一个盒子。

　　我拆开，是一个好漂亮的水晶球，装着一个无瑕的，甜美的梦境。里面有一个小雪人，小房子。它们藏在球里另一个纯净的世界。如果一摇的话，会有雪飘下来，在里面轻轻纷飞。

　　我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他长长睫毛下的双眸，也全是笑意。

　　“喜欢吗！”他问。目光像秋天阳光下的落叶般轻柔。

　　我点点头，他笑了。

　　自己最喜欢的男孩子，送给自己的。

　　时，谢谢。晓很喜欢呢。

　　（8）
　　秋天的阳光很暖很暖。像一抹金色的裙角，甜美的微笑。

　　金灿灿，明晃晃地洒下来。透过窗格，送来了一束又一束的轻尘。现在，天空变得蓝而明澈，像是要融入心底。

　　我和时两个人就像以前一样，在秋天伊始。

　　只是，他的玫瑰全谢了，只留下了一摞空盘。

　　他依然是那个安静而忧伤的男孩子。秋天也不经意地走着。

　　终于，终于......在某一天拂晓，时不见了，我最怕他会消失，但.....他去了医院。不知觉地去了那里。

　　白血病，晚期。

　　巧合，是巧合。

　　他会度过这个秋天吗？时，会在秋天变成树叶飘走吗？

　　我每天去医院看他。他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孤寒而无助，他爸爸也常来看他，每次都强忍住泪。他的儿子，那个恨他怨他却无奈的少年。

　　“时，听医生的话，病会好的。”我说。

　　“时，要开心哦，笑一笑的话，对身体有好处。”我说。

　　“时，要坚强哦！”我说。

　　每次他都很乖地点头，每次都微微地笑。

　　每次我都很想哭。

　　他床头放着一束玫瑰，红得灼目。

　　我从花店买的。时说，他很喜欢。

　　天空很蓝，一泻天宇的蓝。一改往日的灰暗。

　　时，你不要一个人变成树叶飘走。我会害怕。

　　时，你知道吗？有一个女孩子，很喜欢你。

　　她不想你走。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害怕，除了你的离开。你所有的忧伤像小草，她挣脱不了。秋天的阳光很温暖，她怕晒不干她心里斑驳的泪痕。

　　（9）
　　一个月后，有一个叫晓的女孩子踏着满地的落叶，去医院看望一个男孩子，他叫时。时生病了，时会好的。晓相信。

　　“时！”我推开病房的门。

　　“我来了，你还好吗？”

　　病床上，没有人！窗帘拉开着，阳光照在雪白的床上，太过耀眼。

　　没有人。太空太空了。我呆住了，心里有样东西，碎了，满地。

　　时，果真，秋天还没结束，他就变成树叶飘走了。我嗅到了，他残留的气息，床头的花也不见了。花瓶里空无一物。时，别骗我，快出来！

　　时，他走了。都没告诉我。“时，别开玩笑了，别躲了！”

　　你怎么这样，扔下我一个人走了？“时，我讨厌你！”
　　你知道吗？我会很伤心的，“时，你会让我难过，快出来！”

　　时，时，他走了。

　　床头有一张纸条。

　　“当你见到它的时候，我也许已经死了。你不要哭哦。因为，时不希望你伤心，和你在一起，时很幸福。要保管好水晶球。不要打破了。晓，是时喜欢的女孩子。很喜欢，很喜欢。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再见了，再见....请你，偶尔想想我，好吗？”

　　我读着，用力捏着纸条，捏得指尖发白。我想哭，却哭不出来。心里仿佛有一种叫眼泪的东西，碎了。

　　我一路飞奔起来。时，你骗我，是不是。

　　泪水终于滚滚而下，被风吹。

　　天空，蓝得出奇。蓝得纯净，透明。

　　时，时，你走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走了。会回来的，是吗？回答我啊！

　　（10）
　　我来到他家门口，像往常一样，敲了敲门。

　　“时，开门。”

　　我满面笑容地说。

　　“嗯，是晓吧？”

　　一个男子孩过来开了门，是时！他没走，是在开一个玩笑吗？

　　忧伤安静的男孩子，像叶子一样盘旋在世界上的男孩子。

　　“花，开得很好，一起去看看吧。”他拉着我去了阳台，全是玫瑰。

　　我先是一阵惊讶，然后笑了，我说：“我就知道，你没走，你骗我。”时他笑了，眼睛像幽深的湖，不可见底。

　　“不，我要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他说。

　　“晓，要幸福哦，时，会一直看着你的！”他说。

　　“晓，再见了”时微笑道，松开了我的手。

　　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不，不要走。”我的手，却空了。

　　花也不见了，只剩下墙角那些空空的花盆沉默着。

　　只剩下秋天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像破碎的金色琉璃。无法收拾。

　　很温暖，像泪。

　　很伤心，像泪。

　　我又哭了。阳台下行人匆匆而过，这个城市没有变，我的世界却变了。我的眼泪，如此易碎，却濡湿不了冰冷的孤寂。

　　我害怕你走。但你还是走了。只剩下我，细数破碎的剪影。

　　那么，再见吧。风撕开了我的泪，化作一抹蓝天。

　　（11）
　　我摇晃着水晶球，里面的雪花轻轻飘了下来，纷飞着。

　　你的影子还在世界上，我会去不停地去寻找。你，在哪里我都不怕。时，或许哪天，你回来了，你会来找我吗？时，会来找晓吗？我等着呢。时，一定会的。时会告诉晓，他喜欢的女孩子是她，他回来了，不走了。

　　我笑了。回忆都在，那么，你也还在，是吧？

　　冬天，已经来了，却未曾下雪。

　　一定是个暖冬。酝酿着未曾传达的话语，未曾触摸的心跳。

　　在来年春天，思念的嫩芽正破土而出，欲开成一朵尘埃中的花。

　　在拂晓的时刻。我等你回来，时。

　　记住，不要忘记我，要回来，好吗？

　　后记：

　　时走了之后，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天空了。但是，我并不孤独，因为，时会回来。

　　我每天都会习惯性的敲一敲时家的门，或许，哪一天，我会惊喜地发现门开了，时站在尘埃漂浮着的阳光里。

　　他会对我说：“我回来了，晓，我再也不会走了。”

　　“你不会再一个人，不会再孤单。”

　　“我并没有走太远啊，我一直在徘徊着。”

　　我相信，那天会来。

　　在一个温暖的春天里。

　　你不在，我就是在别人的星球上，那么无助，寒冷，伤心。时，我相信，你只是去一次旅行，去慢慢磨去忧伤的尖角，你要慢慢治好自己的伤口。我想时的目光，一定在宇宙中漂浮着，化作无数星辰，闪烁着，不会苍白，不会变暗。

　　所以，在时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很开心，充满希望地，一天一天等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