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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80-82章 以血入药又 ...

  •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老庄主枯瘦的手背上。转醒以后,得知沈君欣为他割血压制毒性,心中十分愧疚。

      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床边的沈君欣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浑浊的眼中浮起一层水光。

      沈君欣将手指轻轻覆在祖父手背上,微微摇头:“祖父,我没事。您安心养病。”

      她转身走向药炉时,将那截纱布往袖子里塞了塞。为了让祖父安心养病,她将这段时间姑母与表弟所作所为全部暂压了下来。

      偏院廊下,喜鹊跟在沈君欣身后,不甘心道:“庄主,大小姐她太过分了!您就该跟老庄主说一说,将他们赶出去。”

      “姑母的事目前找不到证据,”她推开药房的门,一股陈年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何况祖父还在病中,她做的事,等祖父好了再说。”

      “可他们不一定理解您的善心……”

      沈君欣揉着发疼的头,姑母对她刻薄刁难,许就是觉得她前些日子卸了她的管事权没了面子。谋害祖父这事,她应不会做。

      这事,可是大逆不道。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等祖父好了以后再说。”

      喜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出一口气。

      庄主总是心软。

      沈君欣她拧了帕子,轻轻擦拭祖父额角的细汗。

      她对喜鹊道:“熬了一宿,你也回去休息吧,祖父这我亲自照顾。”

      “喜鹊不累,那奴婢到门外给庄主守着。”

      说着便转身出去。房内只剩下沈君欣一人,看着祖父苍白的脸色,她心底难过。

      “祖父,您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尖酸刻薄的骂声:“你一个下人,也敢拦我?让开!”

      是沈娇。

      沈君欣闭了闭眼,将帕子搁下。

      沈娇怒瞪拦着她的喜鹊,区区一个下人也敢对她如此无礼!

      喜鹊挡在门前,身子绷得像一张弓,却被沈娇瞪得一步步往后退。沈娇的指甲几乎戳到喜鹊鼻尖。

      “大、大小姐,庄主正在照顾老庄主,说不让人打扰。”

      “什么叫不让人打扰?我是大小姐,老庄主的亲女儿!庄主的姑母!凭什么不让我进去照顾,你凭什么拦我,你也配!”

      “你——”喜鹊气得浑身发抖。

      门从里边打开,沈君欣的声音传了出来。

      “喜鹊,你先退下。”

      “可是庄主她……”

      喜鹊不甘心地退到一旁,拳头还攥着。

      沈君欣投睇一眼,喜鹊立即禁声退了下去。

      沈娇收起险些戳出去的手指,整了整袖口,笑容重新爬上嘴角:“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

      沈君欣看着她:“祖父已经休息,姑母在门外吵闹是想做什么?”

      “我自然是来看望我爹的,怎么了?这事还需要你同意才行了吗?”

      话音落地,两人对视了一瞬。此时沈娇面目尖酸刻薄,哪还有往日在老庄主面前温婉贤淑的模样。

      沈君欣侧身让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淡笑道:“既然姑母是来看望祖父的,君亦自然不会拦着。方才喜鹊无礼,只是因为我吩咐不许人打扰,所以才拦了您,姑母莫要因她气坏了身子。姑母,请进。”

      沈君欣转身走在前头,沈娇随后也走了进来,眼角悄摸地在屋内四下打量了一番。

      屋内,药气与烛烟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沈娇捂着鼻子,目光从床榻上的老庄主扫过,最后落在那碗还没喝完的药汤上。

      药汤碗底沉淀着一层紫红。

      “你今夜要一直守在这儿?”她问。

      “嗯。”沈君欣坐到床沿,手指搭上祖父的脉搏,这些时日她和江见欢学了一些诊脉之术,“祖父毒症虽有所缓解,但一直被骨痛所扰。我在这儿照顾也安心一些。”

      “你倒是一片孝心啊。”

      沈娇笑了笑。那笑容微乎其微,仅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两秒。

      她走到床边,仔细观察熟睡的老人,俯身理了理被褥,然后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丝绢,抬手——

      竟然上前为沈君欣擦去额角的汗珠。

      沈君欣一愣,本能地微微后仰。

      “姑母您怎么……”

      “姑母真是心疼你。”沈娇的声音柔软得像浸了蜜,“又是割血,又是亲自照顾,反倒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姑母心里很内疚。”她伸手去拉沈君欣的手腕,指尖触到纱布,心疼询问:“疼吗?”

      沈君欣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收回袖中。

      “这点疼,对我一个男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多谢姑母关心。”

      沈娇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一瞬,又自然地收回去,拢了拢鬓发,笑容纹丝未变:“君亦啊,姑母就算心中有千般不对,当时也是因为担忧你祖父,你莫要记恨姑母。”

      “我没有。我怎敢怪罪您呢?”

      “这就好。”

      沈娇点点头,眼角余光扫过床上的老人。老人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她轻轻叹了口气,“唉,真不知道是谁这样狠毒,敢给爹下毒。”

      沈君欣抬眸看她。

      沈娇迎上她的目光,温婉一笑,说道:“君亦,你祖父年纪本就大了,走到这一步,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你千万要保重身体,莫要连你也倒了。”

      “姑母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祖父的。”

      “既然没什么事,姑母就改天再来,如若你祖父醒了,要第一时间派人告诉我,知道吗?先告辞了。”

      “好,姑母慢走。”

      沈娇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朝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沈君欣长吁一口气,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直到确认她人已经离开。也不知沈娇为何突然过来,以为她会不管不顾的撒泼大闹一番,但她却对她十分关怀。她想不通沈娇这一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娇从房间出来后,身影在廊下停了一停,温婉的眼神退了下去,脸上露出阴狠神情。她并没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而是朝着荒废已久的偏院走去。

      喜鹊按照她的安排,悄声跟着,直到看见她进去荒废的偏院才折返回去。

      翌日,沈君欣照常挽起袖口,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层。她解下一截,露出底下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拿起旁边的短匕。

      她熟练在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手腕一转,血滴滴进药碗中,在碗中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忽然,沈君欣的手停了。

      碗中的倒影,她那张脸上,眼神骤变,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想松手,手却像被什么控住了,反而将匕首攥得更紧,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又划下一道血口。鲜血涌出,溅在碗沿上,药碗“咣当”一声翻倒,汤汁泼了一桌。

      她没有反应,紧接手里攥着匕首,一步一步走向老庄主的床榻。

      “庄主?!”喜鹊惊呼出声,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沈君欣听不见。她的眼中布满血丝,瞳孔里映出的是一片模糊的红。

      她手上匕首举起——

      眼见沈君欣欲将匕首刺向老庄主,喜鹊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沈君欣的肩膀。

      “庄主!不要!”

      沈君欣手里的短匕刺偏,钉进了床柱上。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随后她像疯了一般,转身发狂的朝老庄主的床榻扑去。

      她的双手掐住了老庄主的咽喉。

      老庄主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沈君欣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狰狞。

      “祖父——呃——去死——”

      “庄主,您醒醒啊!您怎么了?!您快醒醒!”

      喜鹊吓傻了,急忙上前死命掰着沈君欣的手指,拼命想要阻拦。沈君欣毕竟是习过武的,喜鹊那点软绵的力气不过小鸡啄米,根本就掰不动。反被一股大力甩出去,后背撞上柜角,咚的一声闷响,她疼得蜷起身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从来没见过庄主这个样子,老庄主是庄主唯一的亲人,她知道庄主多在乎老庄主的性命,现在庄主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扯着嗓子朝着门外大喊:“快来人啊——庄主出事了!”

      一片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外涌来。德叔第一个冲进门,看见床前的情景,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大喝一声:“快!拦住庄主!”

      随即三四个人扑上去,抱住沈君欣的腰、拽住她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像一头没有神志的困兽,嘶吼着,扭动着,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床榻上的老人。

      一道身影从人群后闪出,快得像一道风。

      江见欢的手掌落在沈君欣颈侧,力道精准。她的身体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声地滑落下去。

      室内骤然安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江见欢俯身探了探老庄主的鼻息,直起身:“老庄主无碍,只是晕过去了。”

      众人长舒一口气。喜鹊从地上爬起来,额角磕破了一块,血珠顺着眉尾往下淌。她顾不上擦,扑到沈君欣身边,手抖着问:“江公子,我们庄主她、她这是怎么了?”

      江见欢没答话,目光落在沈君欣的手腕上——腕上新添的两道刀痕。刀痕有一道齐整,另一道歪斜、深口,似是被强迫着划下去的。

      江见欢眉头微皱:“沈庄主方才做了何事?”

      喜鹊想起方才沈君欣突然发疯的模样,脸色煞白,道:“庄主和平日一样割血给老庄主制药,可不是为何忽然一下就和疯了一样,像要……像要把老庄主杀了……”

      “想杀死老庄主?”

      喜鹊摇头:“庄主不会这么做的。”

      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沈娇从后面缓缓走进来,她低头看着地上昏厥的人,嘴角微微一动,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怎么不会。”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哎呀,我就说嘛,沈君亦对老庄主哪有什么孝心。之前下毒不成,心急了,直接弑杀祖父了呗。没想到……真么想到,为了完全掌控山庄,手段这么歹毒心狠呢。”

      喜鹊猛地抬头,愤怒的瞪向沈娇:“你休信口雌黄!庄主不是这样的人,休要胡乱污蔑我们庄主。”这大小姐怎么可以乱给庄主泼脏水,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说错了吗?”沈娇歪了歪头,轻笑一声,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呀。这都不让人说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拔高了一度:“大家可都是亲眼瞧见的,他想杀了自己的亲祖父,难不成——你包庇沈君亦,其实和他在这件事是同谋?”

      喜鹊说不出一个字,气得浑身发抖。

      江见欢站起身,挡在沈君欣身前,目光直视沈娇:“大小姐,请您注意言行。在事情没查清楚前不要把话说得太绝。大家都知道庄主待老庄主如何,甚至不顾自身割血救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事。”

      沈娇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没说错呀,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而已。”她顿了顿,目光在江见欢身上转了一圈,笑容加深:“你这样护着他……莫不是,你也是一伙的吧?”

      江见欢脸色微沉,冷哼一声,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几分。他是外客,不便发作。但那股火气,已经从眼底烧到了眉梢。

      沈娇不再看他,转向众人,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各位都看到了,庄主如今这模样怎能还留在老庄主身边照顾?万一又疯了,胡乱找人砍,那可怎么了得?”

      众人闻言,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庄主刚才那副疯癫的模样犹在眼前。

      喜鹊急了:“我们庄主不会的!他一定是被人害的!”

      沈娇冷笑反问:“你说是被人害的,就是被人害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被人害才要杀人的?”

      “我、我……”

      喜鹊语塞。庄主刚才还好好的,割血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可她说不出来,确实是没有证据……

      “我看——”一位白发长老捋着胡须开口了,“为了老庄主,也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喜鹊,你就带着你们庄主,先去沈家墓园静心思过。究竟是被人所害,还是真有歹念。等老庄主醒了之后,再定夺吧。”

      “怎么这样!他大逆不道就应该——”沈娇语气里满是不甘心。

      “大小姐。”白发长老警告出声。

      沈娇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只说:“是,长老说的是。”

      ***

      “可是长老——”喜鹊还想争辩。

      “多谢长老宽宥。”德叔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低:“还不快点将庄主带下去,给江公子诊治。”

      德叔跟随老庄主身边多年,对老庄主忠心耿耿,为人公道,他说的话其他人大多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他也相信庄主会害自己的祖父,这件事可能就是被给老庄主下毒的人给算计了。

      喜鹊抬眼,看见德叔那双沧桑而坚定的眼睛。她咬了咬牙,点头。

      江见欢弯腰将沈君欣抱起,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喜鹊跟在后面小跑。他们三人穿过人群,身后,沈娇站在原地,目送他们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伸手拢了拢鬓发,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沈君亦一倒,这山庄迟早都是她的囊中之物。只要等父亲一死,这群长老还不是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哪还有人能拦得住她。她压下唇角的笑意,转过身对着众人柔声道:“那就我留下来照看我爹。诸位要是还有事,就先忙去吧,有什么情况我再让人通报各位。”

      墓园,又是一年桃花开。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人扫。

      只叹桃林依旧,人却已是形影单只。

      沈君欣坐在墓碑前,背靠着冰凉的石碑,腿边散落着碎裂的陶罐和一地干涸的药渣。脚踝上拴着一条铁链,链子另一端钉进墙里,因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阿兄,欣儿是不是很没用,连祖父都保护不了……

      已经不知过了几日,只知被带到墓园来的当夜,清醒后的她听喜鹊哭哭啼啼说,自己对祖父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一时内疚气急晕厥过去,之后,她就出不得这个墓园了。

      庄园对外说是养病,其实她心知沈娇不过是想将她监禁在这里罢了。而这几日,她的疯癫之症反反复复,精神恍惚,为了避免自己跑出去伤人,只能让喜鹊将她脚踝上链锁着。

      她望着满园桃花,眼睛里的光是散的,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声叹息,她缓缓闭目,醒的时间是越来越短了,每一次望见江见欢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知道,或许自己时日无多了。

      “庄主?庄主!”

      喜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了好几次,沈君欣才缓缓回过神。沈君欣视线落在喜鹊脸上。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怎么又在少爷的墓碑前睡着了呢,您身子本就不好,着凉了可怎么办。”

      喜鹊蹲下身,手臂轻柔穿过她的腋下,将沈君欣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已经使不上力,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脚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

      喜鹊咬着牙,一步一步,才将她搬到床榻上。

      沈君欣靠在枕头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没事的。喜鹊,你可探到祖父的病情?”

      “老庄主一直由江公子照料着,庄主您放心养病。”喜鹊一边给她盖被,一边说,“而且还有德叔护着,老庄主虽还在昏迷中,但无大碍,就是您……”

      她说到一半,双眼便红了起来,泪珠一颗颗啪嗒掉在被面上。

      “咳咳——咳咳咳——我没——呕——”

      沈君欣猛地侧过头,一口腥红喷在枕边。那抹红色在白色的枕面上洇开,就和窗栏外的桃花一样鲜红。

      “庄主?!”

      喜鹊递上丝帕的手在发抖。帕子一角绣着喜鹊与白梅,此刻那朵白梅正被大片的红洇染,咳出的血,沿着帕纹慢慢扩散。

      “不要紧的。”沈君欣看了一眼那抹颜色,苦涩摇了摇头。

      “喜鹊给你拿药。”

      喜鹊转身去拿药箱,木箱翻盖的声响在寂静木屋里格外刺耳,瓶瓶罐罐碰撞着,她抓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丹药,掌心托着递到沈君欣唇边。

      沈君欣喉结滚动了一下,仰头咽下。

      “喜鹊。”

      “嗯?”

      “我这模样,应药物也无力回天了。”沈君欣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喜鹊的手僵在半空。

      “喜鹊这条命是庄主大雪里救下的,无论庄主想要喜鹊做什么,喜鹊定然全力以赴!”喜鹊毫不犹豫回道。

      沈君欣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力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祖父昏迷不醒,我担心有人会趁乱再次行凶。你不要在我身边照顾了,去跟德叔吧,帮他多盯着祖父的起居饮食,以免再有意外。”

      若她不在了祖父很难再有人尽心照顾,让喜鹊替她尽孝,这样她就算死了,九泉之下也得到些心安。

      喜鹊一愣,随即坚决地拒绝:“庄主?为什么……我不走!您更需要人照顾啊,喜鹊要陪伴庄主左右。”

      “喜鹊……你不能……”

      沈君欣还待说什么,眼皮忽然一沉,整个人失去了意识,朝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庄主?!”

      喜鹊扑上前,伸手去扶。

      指尖还没碰到沈君欣,一股巨大的力道便迎面拍来。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瞬间腾空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墙上,身体摔落在地。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嘴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下来,她用舌尖一舔,是血。

      喜鹊不敢相信地看向眼前的一切。那个原本昏迷的人正缓缓站起,脚上的铁链互缠着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响。

      沈君欣双眼赤红,没有焦距,也没有温度,似什么东西,正透过这副躯壳往外看。她眸中映着喜鹊惊恐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神情只有嗜血的渴望。

      “庄、庄主……”喜鹊的声音打颤。

      她撑着地面往后退,手掌摁在碎陶片上,割破了皮肉,血印子一个接一个拖在地上。后背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

      她步步走来,铁链在地上拖行,叮当,叮当,听着又阴森又瘆人。

      “庄主!庄主你快醒醒呀——我是喜鹊!”

      难道江公子的丹药已经失效了吗?!

      沈君欣似没听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只手伸过来,五指张开,一把掐住喜鹊的脖颈。铁链顺势缠上来,一圈,两圈,猛地一勒,喜鹊的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顿时痛苦不堪。

      喜鹊拼命蹬着腿,双手去掰那根掐在脖子上的铁链。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前开始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救……救命……”

      喜鹊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线快要断了。而沈君欣的脸上,残忍的笑意却越来越深。她手上的力道没有一点要松的打算,歪着头,反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见她这般拼命挣扎,越是喜悦,不断加重手上的力量。

      喜鹊的眼珠开始上翻——

      就在最后一缕意识即将断裂的刹那,沈君欣的手忽然松开了。

      沈君欣突然像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将喜鹊像丢破布一样甩到一边,转身愤怒瞪看出现在身后的威胁来源。

      月光下,门口站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被月光勾出一道冷硬的弧度。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灼灼望着她。

      沈君欣弓起背,像一只防备状态的小兽,赤红的双眼里满是警惕。铁链在她脚边堆成一团,她却没有低头去看,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那个男人身上。

      黎慕年从阴影中走出来。

      月光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脸,脸色阴沉,一股慑人寒意蔓延周身,令人不禁浑身冷寒。

      “是谁让你变成这模样的?”他看着已认不得人的沈君欣,满眼心疼。

      “你是谁?!”沈君欣的声音嘶哑,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就算已失去神志,但是此人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使她本能做出防备。

      黎慕年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有浓浓的低落:“你竟连我也不识得了。不愿嫁我也罢……怎么这样容易就将我忘记了呢。”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一步,便到她跟前。他毫不犹豫伸出双手,不待她反应便将她揽在怀中。沈君欣想要退,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她抬手去推,去抓,指甲划过他的脖颈,留下数道血痕,他硬是没有躲开。不顾她的抵抗和撕咬,渐渐收紧他的双臂,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她低头咬他的肩,牙齿刺破布料,咬进皮肉,嘴里漫开血腥味,也没有停下。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心疼地闭上眼睛。

      渐渐地,她在他怀里的挣扎越来越弱。也许是体力缘故,也许是他身上有一种味道让她莫名的安心,她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安静了下来。

      沈君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双赤红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铁链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喜鹊蜷缩在墙角,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看着那一幕,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黎慕年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人。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他缓缓俯身,唇瓣轻轻贴上她的眉心。

      烛火微弱的点亮着房间,唯有床榻之处躲藏在阴影之中。

      铁链从床沿垂下来,堆在地上,泛着冷光。链子末端,一双玉足露在被褥外,脚踝处的皮肤被链条刮去了皮,青一块紫一块的,让坐在床边的男人心痛得倒抽一口气。

      黎慕年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手指冰凉,指盖上没有一点血色。

      “对不起,是我没及时赶回来。”

      门被推开,夜风裹进一丝凉意。江见欢提着药箱走进来,他坐到床沿另一侧,三指搭上沈君欣的手腕,垂眸诊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黎慕年盯着江见欢的侧脸,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此刻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样?”黎慕年鲜少看到江见欢有这幅表情,不由心生不安。

      江见欢没立刻答话。他又换了沈君欣另一只手,重新诊了一遍,才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的毒恶化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几乎已侵入心脉。如果不用那个方法,她恐怕……”

      怕黎慕年难受,他没说下去。

      黎慕年的身子猛地一震,颤抖的问道:“什么方法?”

      “玄阳功,只是运功者会失去半数内力。”

      黎慕年没有犹豫,“没问题。”

      “可是小师弟你——”

      “别说了,这一生若没她,我活不下去。”

      江见欢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金色丹丸,托在掌心:“让她服下。”

      黎慕年接过,两根手指捏着丹丸,轻轻送入沈君欣唇间。她的嘴唇原本泛着紫黑,片刻之后,那层紫黑慢慢褪去,变成苍白。

      江见欢再次探脉,眉头却仍未舒展。

      “你没问题。我如今担心的是她受不受得住。”他收回手,又道:“她体内肾脏被毒侵蚀得太快,衰竭速度远超常人。我得想个折中的办法,否则以她现在的体质,承受不住玄阳功转进身体的内力,反而会加速死亡。”

      黎慕年垂下眼,心如刀绞,烛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江见欢站起身,“此毒太过霸道。我需要时间。这药能压制她体内的毒性发作,让她好受些。但也只有三日。”

      黎慕年抬起头,瞳孔微缩:“三日?”

      “嗯。你也看到了她体内的毒性有多强……三日已是极限。”江见欢叹了口气,“我会尽力的。”

      “劳烦二师兄了。不用顾虑我,不管什么方法……都要保住她的命。”

      江见欢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沈庄主那位姑母很可疑。我琢磨着,或许与那夜引开我们的黑衣人有关联。我已让阿玉同李叔去追查了。相信很快,山庄的事就会弄明白了。”

      黎慕年沉默了半晌,“我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黎慕年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沈君欣脸上。昏迷中的人眉头微蹙,像在做一场不愉快的梦。他伸手,指腹轻轻抚过她干瘦的脸颊,形如枯枝,与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子判若两人。

      他收回手,攥成拳头。

      那些伤她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次日,阳光从窗棂间涌进来,将满室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沈君欣的眼皮动了动。光线刺眼,她偏过头,睫毛颤了几颤,才缓缓睁开。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只觉浑身酸痛。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响,她低头看见那片青紫交加的瘀伤,瞳孔猛地一缩……脑海中闪过昨夜的画面。

      喜鹊的脖子被她用铁链缠着……喜鹊的手垂落下去……

      “喜鹊!”她哑着嗓子喊出声,手抖得厉害,手忙脚乱地去够床下的鞋,鞋穿了几次都没穿进去,最后整只鞋被她负气丢开。

      “喜鹊!”

      喜鹊她该不会已经……

      “你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却不是喜鹊的。

      沈君欣猛地抬头。黎慕年站在门框下,手端着一碗热粥,晨光落在他肩上,将半张脸照得明亮。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惊喜,但很快就克制的压了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君欣的声音发紧,“喜鹊呢?喜鹊怎么样了?是不是……”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担忧询问。

      黎慕年任她抓着,“她没事。你病发时我刚好赶到,喜鹊只是受了惊吓和皮外伤。”

      沈君欣的手指慢慢松开,“那就好,那就好,我真怕她已经……”她喃喃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随即她又她抬眼看向黎慕年,目光疏离与警惕。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她撑着床沿坐正,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距离。“暮年兄还是请离开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黎慕年没动,也没离开的意思。

      沈君欣微恼,“我说的话难道不够清楚吗?请你离开!”

      他还是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固执像一头饥饿了许多日的野兽,明知道前面的食物是陷阱,也不肯后退半步。

      沈君欣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般执拗不肯对她放手,赶都赶不走,霸道又执着地跟在她身边。

      敌人在暗,山庄的事跟他无关,她不希望他为自己牵扯进来。

      那丝暖流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掐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违心冷声又道:“怕是最近对你太好,暮年兄莫不是忘记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你的。”

      黎慕年握紧了粥碗,指节泛白。他放下碗,一步跨到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你已经是我的女人,我只要你,就算你不承认,这辈子,哪怕下辈子,也不能改变。”

      “放开我。”沈君欣低垂眼眸,见挣扎不开,于是讽笑道,“暮年兄还真是痴心。龙门曾经没放过我娘,现在连我也要任你摆布,是吗?”

      听到这话,黎慕年的脸色瞬间铁青。

      “不管怎么说,你终归是我的女人。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听他这番话,沈君欣眼睛微眯:“一具尸体……你也不在乎,是吗?”

      “你!”

      黎慕年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为何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娘被害的事,我可以拿性命担保,决对不是龙门做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是有人在陷害。”

      沈君欣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沈娇在捣鬼,清楚那封信被人调换,清楚祖父的毒另有蹊跷。可那又怎样?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痕上。

      她命不久矣了。

      沈家有人想要她的命。他若留在身边,只会被一起拖进泥潭,不能让自己连累了他。

      “此次我回无忧岛,爹娘亲口证实,当年的叛逃者不是你娘。而且你娘失踪时,我爹还曾派人找了许久。就算她曾经犯过门规,龙门绝不会下那样的诛杀。”

      黎慕年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欣儿,你该相信我。”

      沈君欣闭上了眼睛。

      她何尝不相信他呢?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境地,她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累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背对着他,拉起被褥盖住肩膀。铁链在动作间哗啦一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黎慕年站在原地。他注视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注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良久,他才转身离开。

      “粥放在桌上,记得吃点东西。”

      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沈君欣咬着被角,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滑过鼻梁,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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